第43章 你让朕如何息怒
第43章
苏培盛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得了通报后，江福海躬着身子，踏着近乎无声的步子趋近，在御案前五六步处稳稳停住，动作熟稔地拂袖、跪倒。
江福海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平稳恭谨，
“奴才景仁宫首领太监江福海，恭请皇上圣安。”
胤禛并未抬头，朱笔在奏折上勾画，声音平淡的问道，
“皇后让你来的？
什么事？”
江福海保持伏跪姿势，声音清晰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凝重
“回皇上，皇后娘娘心系六宫安宁，特命奴才前来禀报两桩事，请皇上圣裁。”
胤禛笔下微顿。
今日是新晋妃嫔拜见皇后的第一日，怎就生出两件非要禀到他眼前的事？
他未放下奏章，只甩出一个字，
“说。”
“一桩关乎今日晨省后，华妃娘娘在景仁宫外处置了新入宫的常在贾氏。
另一桩是在御花园内，发现一具宫女的尸首。”
华妃处置新人立威，不算奇事。
宫女自尽，虽非常态，亦非没有。
皇后这是想来告年世兰一状？
胤禛兴致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江福海斟酌着措辞，语调平稳却略显缓慢的继续道，
“今日晨省礼毕，众位小主退出景仁宫时，贾常在不知何故，于宫门外拦下了昭柔贵人、沈贵人、夏常在、兰答应几位小主的去路。
言语间……颇多冲撞。”
江福海话语中提及的关键人物，终于是使胤禛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冲撞？冲撞了谁？”
江福海似是迟疑了一下，方道，
“主要是……冲撞了昭柔贵人。
许是贵人今日装扮格外明媚鲜亮，引人注目了些。
贾常在年轻气盛，口无遮拦，竟对皇上亲赐给贵人的封号……妄加议论，语多不敬。”
胤禛缓缓搁下笔，抬起头，目光如冰锥般直刺江福海低垂的头顶。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形的压力，
“议论封号？语多不敬？
江福海，她到底，说了什么？如实禀报！”
江福海伏地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额角渗出细微的汗意。
他深知此刻无法含糊，但皇后的暗示犹在耳边。
今日一事，重点须在‘昭柔贵人招摇惹事’上。
他声音放得更低，带着惶恐的颤音，却巧妙地将重音落在了后面，
“奴才……奴才万死不敢复述那等玷污圣听的狂言……
贾常在她……她大约是觉得‘昭柔’二字……与贵人今日的一身酒红色旗装、珠玉妆扮不甚相衬。
一时失言，竟说……竟说这封号是……是‘狐媚子玩意儿似的’……实在是骇人听闻！”
砰——！
江福海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炸开。
胤禛猛地起身，宽大袍袖带起厉风，手臂横扫，御案边缘那方沉重的青玉貔貅镇纸被他狠狠掼了出去，砸在地上瞬间迸裂！
养心殿内霎时死寂一片。
苏培盛瞳孔骤缩，迅速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江福海更是魂飞魄散，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胤禛的胸膛剧烈起伏，素来沉稳的面容此刻因极致的暴怒而微微扭曲，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白。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摊碎片，眼中翻涌的怒火几欲化为实质。
良久，才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声音，
“朕亲笔所题、亲口所赐的封号，在她一个常在嘴里，就成了‘狐媚子玩意儿’？！
好一张下作的烂嘴！
好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江福海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连连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龙体！奴才该死！奴才传话不周！”
“息怒？”
胤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暴戾，但声音里的寒意却更甚，
“这等辱及君父、亵渎敕封的孽障，你让朕如何息怒？!”
他一步跨过御案，居高临下的对着江福海，厉声喝问道，
“这等狂悖之言，绝非无端而起！
江福海，你给我从实招来！
景仁宫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贾氏因何拦路？因何口出秽言？
前因后果，给朕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若有半字隐瞒，朕立刻剐了你！”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那扑面而来的威压与杀意，让江福海最后一点搪塞的心思也灰飞烟灭。
他知道，此刻任何技巧性的回护都是找死。
他颤巍巍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再不敢有丝毫修饰，语速极快地将事情和盘托出。
“皇上明鉴！
奴才不敢隐瞒！
是，是贾常在出了景仁宫，便故意挡在宫道中央，拦住了昭柔贵人几位。
她先是指着兰答应，讥笑她衣着寒酸，攀了高枝也穿不起好料子。
又嘲讽沈贵人只会板着脸讲规矩，是假清高。
还对武常在说……说她是小官之女，不懂尊卑，要仔细自己的皮肉。
最后，她冲到昭柔贵人面前，手指几乎戳到贵人脸上，说贵人‘不过是靠着克死生父才得了这份恩宠’，‘装得柔柔弱弱的样子给谁看’。
然后……然后，就顺着这话，骂了贵人的封号。
骂完还不解气，抬手就要去掌掴上前拦阻的兰答应……”
克死生父，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胤禛的心尖那为数不多的愧疚真情上。
甄远道。
那个忠贞不渝、为他而‘意外’殉职的臣子，此刻却被一个无知蠢妇用来肆意羞辱他的女儿！
而‘昭柔’……
那是他的柔则！他最痛的失去！竟被如此践踏亵渎！
愤怒、暴戾、被触及逆鳞的尖锐痛楚、对柔则无尽追忆被玷污的恶心感……在胤禛胸中疯狂冲撞。
他的脸色由青白转为可怕的潮红，又迅速褪去，只剩下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
末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外露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制，只剩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你说是华妃处置了贾氏。
贾氏说了那么多狂悖之言，华妃就在一旁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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