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可能变为可能

林言拒绝了周俊让出显微镜后，8号手术间里众人都有些错愕。
“林医生，真的不用显微镜？”孙和平忍不住再次确认。
林言点头：“用了显微镜再换显微眼镜，眼睛需要重新适应，反而影响操作速度。”
这话说出来，包括吴震在内的几位省城专家互相交换了眼神。
他们虽然不能完全理解林言为何如此自信，但道理确实说得通。
显微外科最讲究手感眼力的稳定性，中途切换放大工具，哪怕只是几秒钟的适应时间，都可能影响后续操作的精准度。
“那就按林医生的来。”洪劲率先表态，眼神里既有担忧，也有期待。
林言不再多言，示意巡回护士：“克氏针。”
护士迅速递上电钻克氏针。
林言接过，把克氏针安装到电钻上。
左手托住游离的左手掌，右手持针，在每一根掌骨远近端精准地钻入两枚交叉克氏针，将断掌固定在残端位置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四根掌骨，都是一次性固定成功。
“显微眼镜。”林言说道。
巡回护士连忙从器械台取来那副老式的显微眼镜。
镜片边缘有些磨损，镜框上还贴着“市一院器械科·8倍”的褪色标签。
她小心地帮林言戴上，调整好松紧。
林言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视野。
8倍的放大效果确实有限，手掌的血管在视野里依然很细，但对他而言，足够了。
“强哥，准备配合。”林言声音平稳。
“明白！”王志强手里拿着精细的血管镊，打起精神，进入最强战斗模式。
曾旭也拿着盛满肝素盐水的冲洗器，严阵以待。
观摩区，孙和平、洪劲、吴震等人都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想看清林言的操作。
但显微操作的视野范围太小，他们根本看不清血管组织。
缝合开始。
林言左手持显微镊，轻轻夹起一根指动脉的断端外膜。
血管直径不到1毫米，在显微眼镜的视野里，也只是一个模糊的管状结构。
他先修剪外膜。
修剪完后，曾旭赶紧用肝素盐水冲洗管腔里面的积血。
紧接着，林言右手接过王志强递来的持针器，上面夹着的8-0尼龙缝线。
“进针角度30度，先缝后壁。”林言低声说了一句，既是指挥王志强，也是教学。
针尖刺入血管壁，穿出内膜，再刺入对侧血管壁的内膜，穿出外膜。
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打结时，他手指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保证吻合口密闭，又不至于勒伤脆弱的血管壁。
一针，两针，三针……
林言的操作逐渐加快。
在显微眼镜有限的视野里，他每一次进针出针都精准到位。
王志强全神贯注地配合着，用镊子轻轻翻转血管壁。
曾旭则适时地用肝素盐水冲洗术野，保持血管湿润。
三人配合默契，仿佛已经共同完成过无数次这样的操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观摩区里，几位省城专家从一开始的怀疑，渐渐变成了惊讶。
虽然看不清细节，但他们能看到林言双手动作的频率。绝不是盲目乱缝的速度，而是有节奏、有章法的操作节奏。
“这速度……不比用显微镜慢啊。”一个省城专家忍不住低声说。
吴震教授紧紧盯着林言的手，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惊异越来越浓。
他是见过省里顶尖显微专家做手术的，那些专家在显微镜30倍放大下操作，也不过是这个速度。可林言用的是只有8倍放大的显微眼镜！
洪劲手心冒汗，既紧张又兴奋。
孙和平则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距离林言开始缝合血管，才过去四十分钟。
手术台上，林言已经缝合完最后一根指背静脉。他放下持针器，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关节。
“左手所有动脉、静脉吻合完毕，包括大拇指的血管。”林言的声音平静，感觉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工作。
孙和平看了一眼挂钟，惊叹道：“总共十组动脉，十组静脉，用时五十五分钟。”
“什么？不到一小时？”周俊在对面忍不住抬起头，满脸震惊。
他这边才刚刚把右手断端的血管神经肌腱标记完，还没开始缝合呢！
几个省城专家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提出质疑：“林医生，速度是快，但缝合质量……”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么快缝完，血管通不通？吻合口漏不漏？
林言没有辩解，只是看向巡回护士：“止血带到时间了，松开左手止血带。”
护士连忙走到气压止血带控制器前，拧开阀门，缓慢放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只苍白的左手上。
一秒，两秒，三秒……
随着止血带压力的解除，血液重新灌注进手掌的血管网。
只见原本毫无血色的五个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指甲床从苍白转为淡红，再变成健康的红润色泽。指腹饱满，毛细血管反应迅速。
“通了！血供恢复了！”洪劲激动地低声叫出声，声音都有些发颤。
孙和平强压下心中的震撼，凑近仔细观察。
没有喷射状出血，没有持续渗血，血管搏动规律有力。
“好！缝合质量非常高！”孙和平由衷赞道，抬头看向林言的眼神充满了钦佩，“每个手指血运都良好，吻合口无渗漏！”
吴震教授也忍不住上前仔细查看。
他越看越心惊。
所有吻合口平整对合，针距均匀，外膜修剪干净。
这绝不是仓促赶工能做出来的效果。
“林医生，”吴震直起身，语气郑重，“你这缝合技术，又快又好！单凭这副显微眼镜下的操作，速度和质量已经不输江北大学附一院的顶级显微专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甚至可以说，仅凭显微眼镜就能达到这种程度，江大附一的专家们也做不到。在这一点上，林医生，你已经超越了他们。”
这话一出，手术室里一片寂静。
省城来的几位专家先是愕然，随即纷纷点头，看向林言的目光彻底变成了敬佩。
吴震教授是省里创伤急救领域的权威，他的话，分量极重。
周俊在对面手术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进修时在江大附一待过一年，知道那里显微专家的水平有多高。
吴教授竟然说林言已经超越了那些人……
“林医生，”周俊深吸一口气，主动开口，“左手血供恢复了就好办。右手这边，血管缝合最要紧，时间不等人。能否……请你和我一起做？尽快恢复右手血供！”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请求。
之前那点想和林言“比一比”的心思，早已烟消云散。
林言点点头，没有丝毫推辞：“好。”
他暂时放下左手，要王志强用湿纱布包好，走到手术台右侧。
周俊对面的副主任助手立刻让出位置。
林言再次用克氏针把右手游离端固定到残端。
周俊主动将精细持针器、血管镊递向林言。
林言接过器械，巡回护士立刻把显微镜推过来。
镜头对准术野。
周俊迅速调整他的目镜。
林言也调整了一下目镜焦距，双手再次进入工作状态。
这一次，有了显微镜的加持，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
观摩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林言的操作速度，竟然比刚才用显微眼镜时还要快上几分！
显微镜下，血管结构清晰可见，他几乎不需要停顿思考，针线在血管壁间穿梭，每一次进针都精准到位，每一次打结都恰到好处。
周俊担任助手，高度紧张，全神贯注地配合着林言的动作。
他很快发现，林言的操作节奏虽然快，但每一步都有明确的信号。
镊子轻轻一抬，就是要翻转血管，持针器轻微一顿，就是要换针换线。
适应了这种节奏后，周俊的配合也越来越流畅，缝合速度明显提升。
墙上的挂钟指针持续转动。
四十分钟后。
“所有血管缝合完毕。”林言放下器械，声音依旧平稳。
手术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比左手还快了整整二十分钟！”孙和平惊叹道，看向林言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洪劲激动得脸都红了：“显微镜下的林医生，这才是真正实力啊！”
吴震教授再次被深深震撼。
他盯着那些完美对合的吻合口，良久才缓缓开口：“林医生的真正实力，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省显微外科的最高水平。这种速度和精细度……放眼全国，恐怕也罕有人能达到，更不说超过了。”
这话说得极重，但没有人反驳。
事实摆在眼前。
林言用显微眼镜一小时缝完左手所有血管，用显微镜四十分钟缝完右手所有血管，而且质量无可挑剔。
大家对林言的认知，再次被刷新到一个新的高度。
王志强和曾旭在一旁目睹全程，内心同样震撼难言。
他们虽然早就知道林言厉害，但亲眼看到这种级别的操作，还是觉得心跳加速，热血沸腾。
接下来的神经缝合，周俊自觉速度和质量都不如林言，主动让位：“林医生，神经缝合还是你来吧。我速度慢，怕耽误时间。”
其他几位市一院的医生也纷纷点头。
经过刚才的震撼，他们已经对林言的能力心服口服。
林言没有推辞。
感觉神经属于终末神经，纤维相对单一，只要将神经外膜妥善对合缝合即可，精度要求不像血管那么苛刻。
他在显微镜下主导操作，动作依然迅捷精准。
右手的神经，不到二十分钟便缝合完毕。
再次引来一片惊叹。
此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晚九点。
吴震教授有些遗憾地对孙和平说：“孙主任，时间不早了，我们得赶回省城，明天还有手术安排。”
他走到林言身边，拍了拍林言后背，真诚说道：“林医生，今天这两台手术，让我大开眼界。下次省里有相关的学术会议，我一定提前通知，务必请你来参加交流！”
林言停下操作，点了点头：“好的，吴教授，一定。”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吴震又感慨了一句，才和其他几位省城专家一起，在朱和平的陪同下离开了手术室。
剩下的手术还要继续。
右手的肌腱缝合不需要显微镜，由周俊带领助手完成。
林言则回到左手这边，在显微镜下高效地进行神经的缝合。
不到40分钟，左手所有神经、肌腱全部修复完毕。
周俊那边的肌腱缝合才完成一半。
林言又走到周俊身边：“周医生，我来帮你。”
周俊这次没有任何抵触，感激地点点头：“谢谢林医生！”
两人配合，剩下的肌腱缝合进度飞快。
当时钟指向晚上十点时，最后一针肌腱缝合打结完成。
“手术结束。”
林言长舒一口气，缓缓直起身。
两台，连续好个小时的高强度手术，哪怕是他，也感到一丝疲惫。
手术衣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孙和平送完吴震他们后又返回手术室。和洪劲等人围上来，看着手术台上那双已经恢复血运，完整的手掌，都是激动不已。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洪劲兴奋道，有些不敢置信。
孙和平用力拍拍林言的肩膀：“林医生，你创造了奇迹！双手掌完全离断再植，在我们医院，这是首例！不，在全市都是首例！林言，你将会被载入我们医院的史册！”
林言平静地笑了笑：“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脱去手术衣，林言带着王志强、曾旭走出手术室。
已经是晚上十点二十分。
胡有为早已开着那辆绿色吉普车等在医院门口。
孙和平和洪劲一直把三人送到车边。
孙和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林言手里，诚恳地说：“林医生，辛苦了！一点心意，实在惭愧，给少了。你这水平，要是省里的教授，做这么两台大手术，少说也得四百块……”
他说的是实话。
八十年代，请省城专家飞刀做重大手术，四百块的会诊费是行情价。林言虽然年轻，但今天展现出的技术水平，绝对值得这个价。
林言坦然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大概两百块。
他平静地说：“孙主任客气了，不少了。”
两百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在这个年代绝对不是小数目。
“路上注意安全。”洪劲叮嘱胡有为，“开慢点，不着急。”
吉普车发动，驶离市第一医院。
街道两旁的大部分店铺已关门，只有零星几个夜宵摊还亮着煤油灯，冒着腾腾热气。
车厢里，王志强终于放松下来，瘫坐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的妈呀……累死我了……言哥，你今天可真是……让我不知道说啥好了。”
曾旭也靠在车窗边，疲惫但兴奋：“跟着言哥，总能见到大场面。双手掌再植啊，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林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回到武田县。
三人下车，和胡有为道别，走进医院。
回到创伤科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刘兴国正趴在桌上写病历，听到动静抬起头，惊讶道：“怎么搞到这么晚？市里手术不顺利？”
王志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半杯凉白开，这才抹抹嘴，兴奋地挥了下手：“嗨！别提了老刘！”
刘兴国心里一紧，问道：“出什么事了？”
王志强有些激动地说道：“跟着言哥在市里做了台双手掌完全离断再植！显微镜都不够用，言哥愣是用显微眼镜把左手血管缝通了，那叫一个绝！省里专家都看傻了，吴震教授直说言哥水平全国都少见！右手显微镜下更快……一直做到晚上十点才下台！”
刘兴国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病历纸上。
他看看王志强，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林言，再看看虽然疲惫但眼睛发亮的曾旭，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刘兴国才深深吸了口气，眼中流露出震撼、钦佩，还有一丝羡慕与向往。
哪一天自己也能有这样精彩的经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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