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牛角顶伤

各科室外科医生纷纷向科主任反映，要求医院尽快多采购，把那些老掉牙的器械都换掉。
各科主任又找到陈继学、刘克明副院长提意见。
陈继学将情况向汪玉海院长做了详细汇报。
汪院长听后，非常高兴，当即召集几位领导，做出指示：“这是提高我院外科整体技术水平和效率的大好事！陈院长，丁院长，后续器械的生产和采购事宜，就由你们两位负责。制定一个计划，分批次、有步骤地更新替换各外科的基础器械。同时，要预留出市一院订购的份额。这件事，要作为医院近期的一项重点工作来抓！”
丁进山副院长虽然对林言不怎么喜欢，但这是关系到医院发展的大事，他也不敢怠慢，更不敢从中作梗。
两位副院长都当即表态，一定很好地完成任务。
改良手术器械的推广和生产，正式进入了快车道。
午休后，林言继续在创伤科办公室里看书，难得下午清闲。
刚翻过几页，护士站的电话响了起来。护士拿起电话。
“喂，创伤科。”
“林医生在吗？急诊这边有个急会诊！腹部贯通伤，很重，你们快来！”电话那头是急诊科护士焦急的声音。
“在的，马上通知。”
护士赶紧来到办公室通知林言。
林言放下书，叫上正在写病历的王志强，两人快步朝急诊科赶去。
急诊抢救室里，气氛紧张。
平车上躺着一位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的老人。
腹部缠着的纱布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浸透。
普外科的罗德礼主任和刘兴旺医生也在场，两人正对着刚拍出来的腹平片低声讨论。
急诊科医生看到林言进来，迎上来快速说道：“林医生，王医生，你们来了。病人是红星公社的社员，下午在田里被自家水牛的角顶伤了肚子，牛角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肠子，现场简单塞回去了。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我们快速补液，血压刚拉到80/50。片子看了，有膈下游离气体，肠穿孔是肯定的。腹腔污染肯定很重。”
林言点点头，走到床边。王志强跟在一旁。
老人约莫六十多岁，脸部因痛苦而扭曲，意识模糊，嘴唇干裂。
林言轻轻揭开被血污浸透的纱布，一个拳头大小、边缘不规则的伤口赫然出现在右下腹，还能看到少许暗红色的肠粘膜翻出。伤口周围的皮肤污秽，带着泥土和草屑。
罗德礼放下片子，语气沉重地开口：“贯通伤，肠管外露过，腹腔污染极其严重。现在就算开腹，肠管多处损伤、坏死肯定跑不了，要切除、要吻合。术后腹腔感染、脓肿、肠瘘、败血症……哪一关都不好过。以我们医院的条件，术后感染根本控制不住。我的意见，马上联系市医院，转院！”
刘兴旺看着老人惨状，于心不忍，但也不得不承认，说道：“罗主任说得对，这种伤，市里处理起来都棘手，术后感染率太高了。在这里做，风险太大了。”
急诊主任丁一水叹了口气：“家属就在外面，家里很困难，听说去市里，路费、医药费都掏不起。刚才已经说了，如果县医院做不了，他们就准备把人拉回去了……”
他的言下之意也很明显，倾向于转院或放弃。
王志强看向林言，发现林言并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俯身更仔细地检查老人的伤口，又听了听心肺，看了瞳孔。
林言眉头微蹙，这种由牲畜角造成的复杂污染贯通伤，即便在他前世，也是创伤外科的棘手难题，处理不当，死亡率很高。这一世，县医院的条件更有限。
这时，患者家属，一个穿着打补丁衣服、满脸愁苦的中年汉子，被护士带了进来。
汉子一进来就“噗通”一声跪下了，带着哭腔道：“医生，求求你们，救救我爹吧！去市里……我们实在去不起啊，路那么远，我爹这个样子，怕撑不到……要是咱县医院也没办法，我们……我们就只能认命，把爹拉回去了……”
抢救室里一片沉默。
大家都清楚，转院，老人很可能死在颠簸的路上；不转，在这里手术，九死一生；拉回家，就是等死。
一种无力感弥漫开来。
中年汉子见医生们都不说话，绝望地抹了把脸，站起身，准备去推平车。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林言开口了，声音清晰而平稳：“手术，可以做。”
所有人都看向他。
罗德礼忍不住道：“林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腹腔一塌糊涂，污染严重，术后感染几乎是百分之百！人会死在感染上！到时候……谁负责？”
林言看向家属，语气坦诚，冷静地说道：“这位大哥，你听好。你父亲的伤非常重，牛角很脏，肚子里已经污染了。手术可以做，我们会尽力修补损伤的肠子，清理干净。但是，术后很可能发生严重的感染，比如肚子里面化脓、发烧，甚至更危险的情况。需要很贵的抗生素，而且最后人也有可能救不回来，钱花了，人也没了。这就是现实情况。你们考虑清楚，如果愿意搏这一线希望，并且能接受最坏的结果，不怪医院不怪医生，我们就做。”
中年汉子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猛地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做！医生，我们做！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真要是……真要是救不回来，那也是我爹的命，我们绝不怪您，不怪医院！我们签字！砸锅卖铁也治！”
林言心里微微一松。
这个年代的医患关系，还保留着最质朴的信任。
若是在他前世那个环境，面对如此高风险的手术和坦诚的告知，家属很可能犹豫、质疑甚至录音，医生也绝不敢像现在这样相对轻松地接下。
他点了点头：“好，那就搏一次。准备手术！”
救治程序立刻紧急启动。
护士快速抽血送检、配血，通知手术室、麻醉科。
罗德礼看着迅速忙碌起来的林言和王志强，脸色不太好看，对刘兴旺说：“走，回科室。这台手术，让他折腾。”
两人走出急诊科。
罗德礼哼了一声：“年轻人，胆子太大。这种伤，腹腔里肯定一塌糊涂，肠子烂糟糟的，清创不彻底就是感染源，清创太狠肠子不够又不行。术后抗感染？咱们医院有什么好药？我看，人财两空是一定的。”
刘兴旺却有不同的看法：“主任，我觉得林言给了这老人一个机会。以他的手术能力，说不定真能处理好腹腔内的损伤，把污染降到最低。至于术后感染……尽力而为吧，总比直接放弃或转院死在路上强。”
“你就盲目崇拜吧！”罗德礼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林言不是神！他还能面面俱到？这种复杂污染伤，需要极丰富的普外和创伤处理经验，不可能所有的能力都具备！”
刘兴旺想了想，说道：“主任，我想去手术室看看，学习一下。”
罗德礼脚步一顿，皱着眉头看了刘兴旺几秒，最后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去吧！爱看就看！不过记住，只是观摩，别上手！不是你能处理的！”
“明白，谢谢主任！”刘兴旺得到准许，转身就往手术室方向快步走去。
另一边，王志强先跑回创伤科，向张振华主任汇报了急诊的情况和手术决定。
张振华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林言自己决定收治的病人，他自己处理就行了。不用事事向我汇报。出了问题，责任清晰，我也没有责任。”
王志强听出了张振华话里的疏离和撇清，没多说什么，转身出去，又叫上了刘兴国，两人一起赶往手术室。
8号手术间。
这台手术终于是刘磊打麻醉了。
他已经给老人做了全麻，气管插管，监护仪上显示着生命体征，血压在升压药的维持下徘徊在90/60左右。
林言刷完手进来，迅速穿戴好手术衣帽。
护士已经将老人的衣物剪开，暴露术野。
林言揭开覆盖伤口的纱布，仔细观察。
伤口比在急诊时看得更清楚，不规则，边缘挫伤严重，沾满泥土和草屑，还有些许肠内容物污渍。
刘磊在一旁看着，倒吸一口凉气：“这污染……林医生，这台手术怕是要打持久战了。不过，你主刀，我有信心。”
林言点点头，没说话。
他先用钳子夹着碘伏纱布，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皮肤上的大量污物，反复消毒。接着，他快速而有序地完成术前铺单。
“器械都准备好了吗？”林言问巡回护士。
“准备好了，林医生。按照您上次的要求，新灭菌的那一批器械，包括长镊子、精细剪、各种型号的肠钳都备齐了。”护士回答道。
“好。”
林言站到主刀位，刘兴国和王志强分别站到一助、二助位。刘兴旺也换好了参观衣，站在稍远处。
“刀。”
林言伸手，器械护士递上22号大刀。
他选择了一个足够大的探查切口，从剑突下做弧形切口，直达牛角穿孔处。
逐层切开。
进入腹腔后，情况比预想的稍好。
腹腔内有暗红色血性液体和浑浊的肠内流出物，但量不算特别多，未见活动性大出血，说明幸运地避开了主要大血管。
然而，肠管的损伤触目惊心。
盲肠和升结肠起始部有一个不规则的破裂口，周围肠壁挫伤严重、颜色发暗；回肠末端约30厘米处也有两处穿孔，肠内容物不断溢出；大网膜和部分肠系膜也有挫伤和血肿。
“万幸，肝、脾、肾这些实质脏器看样子没有直接损伤。”刘兴国一边用吸引管吸着腹腔内的污液，一边说道。
“但污染太严重了。”
王志强看着那些浑浊的液体和粪渣，眉头紧锁。
林言面色沉静。
这都是预料中的。
他镇定指挥道：“大量温盐水，反复冲洗腹腔，先初步清理。注意吸引干净。”
巡回护士连忙准备。
温热的生理盐水被一袋袋打开，倒入腹腔。
林言和王志强用手轻轻搅动肠管，让盐水充分冲洗每一个角落，尤其是膈下、盆腔、肠间隙。
浑浊的液体被不断吸走，直到冲洗液逐渐变清。
接着，是最关键的步骤，处理损伤的肠管。
林言用长镊子仔细探查每一处损伤。
“盲肠这个口子，边缘很不规则，挫伤严重，血运不好，直接缝合肯定长不上，会漏。”林言判断道，“这一段的升结肠血运也受影响，需要行右半结肠切除，做回肠-横结肠吻合。”
“回肠这两处穿孔，距离很近，肠壁也有挫伤。”林言继续探查，“这一小段肠管活力可疑，也需要切除，做端端吻合。”
刘兴旺在观摩区紧紧盯着。
他看到林言用肠钳精准地夹住预定切除肠段的供血血管，电凝止血，然后用精细的解剖剪分离肠系膜，动作流畅，层次清晰。
切除病变肠段后，林言开始进行肠吻合。
他先仔细修剪两端肠管的断端，确保血运良好。
然后用细丝线进行后壁的间断全层缝合，针距均匀，打结力度恰到好处。
接着是前壁的间断内翻缝合。
整个吻合过程沉稳熟练，速度不慢，却给人一种有条不紊、尽在掌握的感觉。
最后，还用附近的肠系膜或网膜组织覆盖了一下吻合口。
“这肠吻合做的……真漂亮！”刘兴旺忍不住低声赞叹，“手法老练，考虑周全。就这普外基本功，我看不比市里那些专家差。”
一旁的麻醉医生刘磊听到了，一边调整着输液速度，一边低声调侃：“刘医生，你这话要是让你们罗主任听见，可就不高兴了啊。”
刘兴旺笑了笑，没接话，眼睛依旧盯着林言的手。
他现在对林言的崇拜又加深了一层，这台复杂污染伤的处置，展现了林言全面的腹腔手术能力、清晰的急救思路和沉稳的心理素质。
林言最后对腹壁牛角穿孔部位进行清创。
腹腔再次用大量含有抗生素的温盐水冲洗，直至冲洗液清澈。
林言仔细检查了所有吻合口，确认无渗漏、血运良好，又检查了其他脏器无误，才放置了多条腹腔引流管，从不同部位的腹壁截口引出。
“关腹。”
林言说道。
刘兴国和王志强配合着，逐层缝合腹壁。
刘磊看着墙上的钟，有些惊讶地说道：“不到两小时？林言，你这速度……我以为至少得四五个小时呢。清理得还这么彻底。”
林言脱下沾满血污的手套，舒了口气：“病人运气不错，没伤到大血管和重要脏器，但术后感染关也很关键。”
众人都点头。
手术结束。
病人被送往术后监护室。
林言和王志强走出手术室，家属立刻围了上来，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忐忑。
“医生，我爸他……”
“手术做完了。”林言语气平静，“肚子里的伤处理了，破损的肠子该补的补了，该切的也切了。手术过程挺顺利。”
中年汉子和他身后的几个亲属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连连道谢。
“但是，”林言语气一转，强调道，“最危险的时候还没过去。牛角太脏，肚子里污染严重，接下来几天很可能会发烧，伤口也可能感染。这是最大的难关，需要用好药，加强护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也要积极配合治疗。”
中年汉子用力点头：“我们明白，明白！谢谢医生，您尽力了！我们一定配合！我爹这条命，是您抢回来的，后面怎么样，我们都认！您这么年轻，医术就这么高明，真是华佗再世啊！”
家属的信任和质朴的感激，让林言和王志强心里都暖了一下。
与此同时，刘兴旺回到了普外科医生办公室。
罗德礼还在办公室里，似乎在等他回来。
“主任，手术做完了。”刘兴旺说道，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兴奋。
“怎么样？搞砸了吧？”罗德礼语气有些刻薄的说道，全然忘记了林言救台帮他找阑尾的事。
“没有。手术很成功。”
刘兴旺把林言如何快速开腹、发现损伤、决定肠切除范围、熟练吻合、彻底冲洗腹腔的过程简要讲了一遍。
“林言处理得非常有条理，速度也快。术后就看感染能不能控制了。”
罗德礼听着，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沉着脸，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小子……真是个怪胎！厂医出身，哪来这么多本事？”
刘兴旺深以为然，由衷地说：“主任，我觉得林言不是怪胎，是超级天才！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稳。今天这台手术，换做是我，甚至……可能很多市里医生，都未必有他处理得这么干净利落。”
罗德礼心里其实也认同，林言展现出的能力已经远超他的理解。
但让他嘴上夸奖林言，没那么容易。
他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背着手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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