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没有专业的显微器械

观摩区里的众人，哪怕是对林言抱有敌意的张振华，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他不得不承认，林言这切开技术，无论是深度、角度还是流畅度，都无可挑剔，确实是顶尖水准。
严立站在一旁，更是被彻底震惊了。
他看得更加仔细，切口顺着皮纹走行，弧线完美，深浅一致，几乎没有多余的损伤。
这比他们骨科王庆忠主任那种略显粗犷的暴力切开，要精细、讲究得多！
就这第一步展现出的解剖功底和操作精细度，已经让严立对林言刮目相看，内心对接下来的手术充满了更高的期待。
林言动作不停，用弯钳和组织剪，逐层分离皮下脂肪和筋膜，显露深层的肌肉组织。
他沿着肌间隙，轻柔又精准地分开腓肠肌内侧头和半腱肌、半膜肌，向深处探查。
动作稳，但并不慢，每一步都清晰地暴露着解剖层次，有出血点的地方，也及时电凝止血，尽量减少出血。
很快，组织分离抵达腘窝底部，一片血肉模糊的区域暴露在视野里。
断裂的肌肉、破碎的组织，还有不断少量渗血的血管断端。
“情况怎么样？”
刘克明副院长忍不住问道，身体微微前倾。
林言用吸引器吸净积血，用精细的小拉钩将周围组织轻轻拉开，仔细探查。
只见腘动脉和伴行的腘静脉都有一段约3厘米长的区域被彻底撕裂、损毁，血管壁不规则，边缘毛糙，显然无法直接拉拢吻合。
“刘院长，”林言声音平静地汇报，“探查清楚了。腘动脉和腘静脉都有约3厘米的节段性损伤，血管条件很差，无法直接端端吻合。需要取自体大隐静脉，进行血管移植。”
“动静脉都需要移植？”
刘兴国在台上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紧张。
王志强和曾旭的脸色也白了。
单纯的动脉吻合已经难如登天，现在连静脉也需要移植？
手术难度和复杂度瞬间飙升！
严立的心也沉了下去。
血管移植，这已经是血管外科里相当高阶的技术了。
取静脉、修剪、倒置、吻合……每一步都充满变数。
刘克明眉头紧锁，担忧地看向林言。
他知道，这意味着手术时间将大大延长，对医生的技术、耐心和体力都是巨大的考验。
唯独张振华，听到这个“坏消息”，嘴角却几乎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
果然！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动静脉都需要移植！这简直是地狱难度！
林言啊林言，我看你这回还怎么逞能！
没有显微镜，没有专用器械，你要怎么完成这么精细复杂的血管移植吻合？
他几乎已经预见到了林言手忙脚乱、最终无奈宣布截肢的狼狈场面。
面对众人凝重的神色，林言依旧平静。
他没有急着处理血管，而是用镊子小心地拨开血管断端周围的软组织，仔细检查。
“胫神经和腓总神经走行清晰，未见明显损伤，连续性完整。”
林言再次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放松，说道：“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神经也断了，需要移植修复，那手术难度和预后就要差太多了。”
不是他没这个能力，而是医院现有的条件不能让他很好地完成神经移植。
毕竟，哪怕是大神经，也是需要显微镜的。
听到林言的话，刘兴国等人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保住的腿不会是一条没有感觉、不能动的废腿。
“开始血管移植准备。”
林言果断下令，“刘医生，曾医生，你们继续维持好这边的术野。王医生，消毒对侧大腿，准备取大隐静脉。”
林言转身，在病人的左大腿内侧消毒铺巾。
他在大腿内侧摸到大隐静脉，确定大隐静脉的体表投影，然后沿着大隐静脉走行方向，做一长约15厘米的纵行切口。
他的动作依旧娴熟流畅，切开皮肤、皮下组织，小心分离，一根直径约4毫米、略带蓝色的静脉逐渐显露出来。
“取大隐静脉做移植，有几个要点。”
林言一边操作，一边平静地讲解，仿佛在进行教学手术，“第一，要取得足够长度，一般要比缺损血管长20%左右，以应对修剪和吻合时的消耗。第二，分离时要格外轻柔，用‘不接触’技术，避免用器械直接钳夹静脉壁，防止内膜损伤，导致术后血栓形成。第三，分支要仔细结扎，防止漏血。第四，取下后要用肝素盐水冲洗管腔，并标记好近心端和远心端，因为静脉瓣的存在，移植到动脉时需要倒置。”
他边说边做，分离、结扎分支、截取静脉、冲洗、标记……
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了，展现出极其扎实的血管外科基本功。
王志强和刘兴国，还有曾旭，一边配合林言操作，一边仔细听林言讲解，越听越兴奋。
这种实操教学，比他们单纯理论学习强一百倍。
观摩区里，刘克明连连点头。
太专业了！
就这几个要点能说出来，林言的能力就不容置疑了。
严立更是激动得眼睛发亮。
他紧紧盯着林言的每一个动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种系统、规范的血管取材操作，他只在很久的一本杂志上见过模糊的描述，今天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真人演示！
这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骨科创伤修复的另一个广阔天地。
显微外科与血管外科。
原来，严重的肢体损伤是可以这样尝试保住的！
张振华也集中了精力看着林言，越听脸色越难看。
这些基础知识，他都只是一知半解，要这么系统地讲出来，不是搞显微外科的，根本不可能，哪怕是专科的医生，也很难边操作边讲解这么详细。
这个林言，不但会讲，操作也是这么标准。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胎啊！
取好的大隐静脉被林言妥善放置在肝素盐水中备用。
“刘医生，曾医生，你们先过来缝合伤口，我处理血管。”林言说道。
刘兴国和曾旭没有迟疑，开始缝合左大腿取血管的伤口。
林言把取下的大隐静脉分成三段，每段5厘米。
两段用来移植，一段备用。
他先处理断端，修剪内外膜。
很快，静脉处理完毕。
林言回到右腿术野。
此时，受损的腘动脉和腘静脉的残端已经被他仔细修剪整齐，去除失活和毛糙的部分，暴露出相对健康的血管壁。
缺损部分在4.5厘米左右，比切取的每段长度短0.5厘米，既能保证不折叠影响通畅，又能保证张力不大，造成断端渗漏。
林言把一段大隐静脉放到动脉缺损处。
器械护士递上7-0尼龙缝线，上面有配套大小的无损伤缝合针。
这种线比头发丝还要细一半，在灯光下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看到林言接过这么细的针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他的手。
没有显微镜？
他怎么缝？
张振华更是死死盯着林言的手，心里冷笑。
我看你怎么下针！
这么细的针，肉眼都看不清，没有显微镜，还想在这么细的血管上做精确缝合？
简直是天方夜谭！
哪怕有一副显微眼镜，你也有可能把手术做下来。
可医院里连眼镜都没有。
刘克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林言，这么细的血管，没有显微镜，你确定能看清、能缝好吗？”
林言让巡回护士调整了一下无影灯的角度，让光线更集中地照射在血管断端上。
林言平静地解释道：“刘院长，腘动脉的直径通常在5-7毫米左右，属于中等偏大的动脉。在良好的照明和充分暴露下，肉眼直视进行缝合是完全可以的。真正的显微外科，更多是针对直径1-2毫米甚至更细的指动脉、皮瓣血管等。当然，这对缝合技术的要求确实非常高。”
他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惊。
原来不是所有血管吻合都必须依赖显微镜？
这个知识点，再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张振华脸上的不屑更浓了，他根本不信这套说辞，只觉得林言是在为自己没有显微镜找借口。
林言用持针器夹住那枚极其细小的缝针。
刚一上手，他就微微皱了下眉。
县医院现有的持针器是最老式的型号，钳口粗糙，咬合面宽，夹持如此精细的缝针非常不稳，针体容易晃动、旋转。
而且手柄粗笨，长时间精细操作很容易导致手部疲劳。
他尝试调整了几次夹持的角度和力度，还是有些不满意。
“换一把小一点的持针器。”
林言对器械护士说道。
护士立刻递上另一把。
林言夹住针，感受了一下，勉强可以用了。
接着，他需要镊子来夹持和翻转血管壁，以便进针。
巡回护士递过来的镊子，最细的也就是眼科镊。
林言接过一看，镊子尖端对于眼前的血管壁来说，还是显得太粗、不够精细，容易损伤脆弱的内膜。
他拿着器械，反复调试、适应，动作显得有些犹豫。
这个年代的器械工艺，严重制约着高端外科技术的发挥。
林言心里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要想真正提升手术水平，不仅需要技术，还需要与之匹配的器械。
在定制外固定架之后，改进甚至设计制造一些更精细的外科器械，也是非常有必要，甚至是必须要去做的。
手术台上，林言拿着器械快速调试、比划，没有第一时间下针。
手术室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刘兴国、王志强在台上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冒汗。
难道林言遇到难题了？
是不是血管条件太差，没法缝了？
刘克明和严立在观摩区也紧张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林言的手。
张振华看着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果然！
被他料中了！
没有趁手的器械，没有显微镜，林言那点“纸上谈兵”的本事根本施展不开！
看他那笨拙的样子，拿着针都不知道往哪儿下！
哈哈哈，预想中的窘境终于出现了！
接下来，就该是林言满头大汗、束手无策，最后不得不宣布手术失败、进行截肢了吧？
他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感觉胸中多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
然而，林言的停顿并没有持续太久。
经过短暂的适应和调整，他终于找到了与这套落后器械匹配的使用方法。
只见林言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
他右手持着略显笨重的持针器，左手用眼科镊极其轻柔地夹起动脉血管壁的一小部分外膜。
稳、准、轻。
针尖以一个精确的角度刺入血管壁，从内膜穿出，然后再刺入对侧血管壁的内膜，穿出外膜。
动作连贯，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打结。
用的是最精细的外科结，力度恰到好处，既保证吻合口密闭，又不至于勒伤血管壁。
看到林言终于有动作了，所有人都紧盯他的操作。
一针，两针，三针……
林言的动作逐渐加快，但依旧很稳定。
每一针的间距几乎相等，进针出针的角度完美。
“我的天……真的缝上了！”刘兴国在台上看得最清楚，忍不住低声惊叹，激动的声音发颤。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血管吻合的过程，那精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王志强也兴奋得有点颤抖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林言的操作，如饥似渴地学习着每一个细节。
刘克明站的位置视野最佳，他将林言的操作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赞叹：“漂亮！太漂亮了！这针距，这力度，这手感……绝了！”
严立站在刘克明侧后方，角度稍差，看得不太真切，急得他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刘副院长挤开，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
他心里像猫抓一样痒，这种级别的手术演示，机会难得，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可他又不敢真的要刘院长让开，毕竟，刘院长比他还看得兴奋。
张振华的脸色，从刚才的幸灾乐祸，逐渐变得阴沉难看。
他死死盯着林言，心里翻江倒海。
怎么可能？
他真的缝上了？
还缝得这么快、这么稳？
没有显微镜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不符合常理！
一定是样子货，里面肯定缝得一塌糊涂，很快就会漏血或者形成血栓！
对，一定是这样！
他绝不相信林言能成功！
林言没有去管其他人的心思，全神贯注手术。
动脉的端端吻合很快完成。
“林言，要不要松开止血带检查一下动脉是否漏血？”刘克明有些兴奋地问道。
其他人也都露出期待的眼神。
林言摇头，沉声道：“不用，止血带时间有限，并且，检查漏血会造成肢体回血，静脉会有血流出来，造成血液浪费，现在这个工人体内的血很珍贵。”
林言的话让大家愣住了。
这是绝对的自信啊！
刘克明点头，还是有些担心道：“要是……万一渗漏……”
“不会！”林言直接说道。
众人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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