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各方观摩

林言将白大褂挂好，手上动作不停，继续脱身上的衣服，语气平静地回答：“在卫校实习的时候，跟老师上台做过一两次血管吻合的助手，但没有主刀做过。”
这话让更衣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刘兴国、曾旭、王志强三人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只……只当过助手？”王志强的声音都有点发颤，“林言，老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当助手和主刀，那完全是两码事！你……”
这胆子也太大了！
只当过一两次助手，就敢主刀处理这种危及生命和肢体的腘动脉损伤？
这已经不是自信，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疯狂！
他们虽然相信林言，但那也是出于对林言这一段时间表现的本能感觉。
可当听说林言基本没做过这种手术时，他们再怎么觉得林言能力强，也是在心里打起了鼓。
林言看出他们的担忧，一边系着洗手裤的带子，一边解释道：“当助手确实不够。但我后来自己用小葱段练习过很多次。小葱那种薄薄葱壁，比人的血管壁更薄、更脆，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线去缝合，难度其实比缝合真血管更大。我能把小葱缝得滴水不漏，就有信心处理好血管。”
用小葱段练习？
这个说法让刘兴国几人再次感到惊愕。
他们听说过外科医生用猪肠、鸡肠练习缝合的，但用小葱？
这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简直无法想象，但又很有想法。
毕竟，要找到合适的血管来练习，还是挺困难的，对一个卫校的医学生来说，想要自己花钱买一条猪腿都几乎不可能。
而小葱，菜市场花一角钱就可以买一大把了，各种粗细都有，可以模拟人身上大部分血管的大小。
并且，小葱没有弹性，缝合难度确实更大，能把小葱缝合得不漏水，那血管缝合，也应该问题不大，就是不知道林言是不是真的能做到那种程度。
几个医生又想起林言之前创造的种种奇迹，每一次，他都用事实证明了他的能力。
或许……这次他真的也能做到？
可万一做不到呢？
刘兴国咽了口唾沫，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林言，你真的能把小葱缝合好？血管和小葱还是有区别的，血管吻合你有把握吗？”
“有把握。”
林言回答得很肯定，“我已经和送他来的工友以及厂里负责人说了，手术以抢救生命为第一原则，如果血管条件实在无法修复，为了保命，术中会直接截肢。”
听到“截肢”这个最终保底的选项，刘兴国几人心里稍微定了定。
至少，最坏的结果已经明确，并且家属和厂里也有了心理准备。
林言并非一味蛮干，而是考虑了所有可能性。
“行！”刘兴国不再犹豫，“林言，我们信你！这台手术，我们全力配合你！”
“对！全力配合，一定要成功！”曾旭也坚定道。
几人继续快速换洗手衣。
这时，更衣室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刘院长，您怎么来了？”林言有些意外。
今天这台是急诊手术，并没有提前通知院领导观摩。
“医务科罗主任跟我说的，说你们创伤科要开展一台高难度的血管手术，我过来看看。”刘克明解释道，也开始快速换衣服，“上一台髓内针手术我就没赶上，听说做得非常漂亮，这次可不能再错过了。”
林言、刘兴国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医务科怎么会这么快知道？
肯定是张振华主任在跟他们争执后，第一时间向医务科报备了，目的显然是撇清科室责任，同时也让院领导知道林言在擅自开展高风险手术。
林言心里清楚，但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反而轻松地笑了笑：“欢迎刘院长指导。不过这台手术比较紧急，情况也比较复杂。”
刘克明看着林言轻松的神态，与面临重大挑战的紧张氛围完全不匹配，心里暗暗赞叹。
这个年轻人，似乎永远不知道紧张为何物。
要是换了其他人，刘克明会觉得他是自大，但林言，刘克明觉得他是自信从容。
刘克明摆摆手：“指导谈不上。林言你做的那些手术，我看过一些，其它也都听说了，很多思路和技术我都得向你学习。今天我就是来欣赏的，看看你怎么处理这个连骨科都不敢碰的血管损伤。”
这话说得谦逊，但也表明了态度。
他是来支持、来见证的，并非来施加压力或指导的。
刘克明也很快换好衣服。
一行人走进3号手术间。
无影灯已经亮起，病人躺在手术台上。
让林言有些意外的是，站在麻醉机旁的，不是熟悉的刘磊医生，而是一位五十岁左右、戴着小花帽、戴着口罩也难掩干练气质的女医生。
“肖主任？”
刘克明副院长也有些惊讶，“今天你亲自上？”
女医生转过头，正是县医院麻醉科主任肖彩云，医院里资历最老、技术最好的麻醉医生，也是唯一的女性麻醉科医生。
“刘院长。”
肖彩云点点头，声音平稳，“这台手术很重要，又是新开展的，我过来看看。而且，”她看向林言，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欣赏，“早就听说创伤科来了位了不得的年轻医生，手术做得又快又漂亮，之前的几台我都没赶上，今天正好刘磊有别的手术，我就‘抢’了这个机会。”
她这话说得直接，既点明了医院对这台手术的重视，主任亲自上麻醉，也毫不掩饰对林言这个传奇新人的好奇。
林言礼貌地点头：“肖主任，辛苦您了。病人休克，麻醉风险大，拜托了。”
“放心，我会稳住。”肖彩云语气自信，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调整麻醉机和监护仪的参数。
“全麻诱导很平稳，现在血压用多巴胺维持在90/50，心率120。”
麻醉已经起效，病人进入平稳的麻醉状态。
林言没有丝毫耽搁，拿起手术剪，“咔嚓咔嚓”几下，利落地将伤员右腿的裤腿全部剪开、移除，暴露出整个受伤的下肢。
伤口在腘窝处，仍在缓慢渗血。
林言没有先处理伤口，而是迅速在伤员大腿根部绑上了气压止血带。
这是控制大出血、为后续手术创造清晰术野的关键一步。
“充气。”林言说道。
巡回护士熟练地捏着加压球，给止血带充气，压力达到标准后，伤口的渗血立刻停止了。
“输血科的血送到了吗？”林言一边用碘伏大面积消毒患肢，一边问道。
“刚打电话催了，说马上送过来！”巡回护士回答。
“再催！病人失血太多，必须尽快输血！”林言语气果断。
刘克明副院长站在观摩区，仔细观察着林言的一举一动。
从进手术间到现在，林言的每一步都极其紧凑，没有半点拖沓和犹豫。
剪裤腿、上止血带、消毒、催促血源……所有动作连贯流畅，思路清晰，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独立处理这种危重血管损伤的年轻医生，倒像一位久经沙场的战伤外科专家。
这种在巨大压力下依然保持的条理性和决断力，正是优秀急救医生最宝贵的素质。
刘克明心里暗暗点头，对林言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与此同时，骨科医生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不一样。
几个骨科医生刚查完房，正在开医嘱。
一个年轻医生跑进来，火急火燎地说道：“听说了吗？急诊科那个腘动脉损伤的病人，没转院，也没截肢！创伤科那个林言，接下了！现在正准备在3号手术间做手术呢！”
“什么？林言？那个从机械厂调过来的？”一个中年医生瞪大了眼睛，“他一个擅长搞普外和普通创伤的，敢做血管吻合？还是腘动脉？开什么玩笑！”
“就是！这不是胡闹吗！”另一个医生嗤之以鼻，“显微外科是那么简单的？我们王主任都不敢说有把握，他一个厂医出身的小年轻，就敢上？这不是拿病人的腿开玩笑吗？”
“何止是腿，搞不好命都得搭上！”有人附和。
站在阅片灯前，正在看一张X光片的骨科主任王庆忠转过头。
他四十多岁，身材高大，戴着金丝边眼镜，长相斯文，但此刻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感觉自己被冒犯了：“这个林言，是不是觉得我们骨科说做不了，是在推诿？他这是在打我们骨科的脸！腘动脉吻合加移植，是那么容易做的？简直是痴人做梦！”
这时，旁边一个三十出头、身材精干、眼神清亮的医生开口了，他是骨科的主治医师严立。
“主任，话也不能这么说。”严立语气比较平和，“我听说这个林言虽然年轻，但确实做了好几台漂亮手术，技术很扎实，思路也清晰，说明是个有外科天赋的人。他敢接这台手术，说不定……真的有他的把握。从他来医院后的表现，可以看出，他不是那种鲁莽的人。”
王庆忠看了严立一眼，冷哼一声：“严立，你就是太看得起这些野路子的医生了。做几台胆囊、切个脾脏，跟精细的显微血管外科能是一回事吗？天赋？没有系统的训练和大量的实践，哪来的天赋？我看他就是年轻气盛，想出风头想疯了！”
其他几个医生也纷纷点头，觉得严立太天真。
严立并没有争辩，只是想了想，说道：“主任，反正现在也没事，我想去手术室观摩一下，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做，会怎么做。”
“去看他出洋相吗？”一个医生笑道。
“严医生，你还真信他能做成啊？浪费时间。”另一个医生摇头。
王庆忠倒是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等着看好戏的调调，说道：“去吧去吧，去看看也好，让你亲眼见识一下，什么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也好让你知道，你的眼光啊，有时候还是太嫩了点。”
严立笑了笑，没说什么，把最后一点医嘱开完，起身把病历交到护士站，直奔手术室。
他和普外科刘兴旺关系不错，最近一直听刘兴旺提起林言，听得出，刘兴旺对林言很崇拜。
外科医生，如果不是对方的技术超过自己太多，那很难让人崇拜的，尤其是对方的年龄还比他小，那就更不可能。
但刘兴旺是毫不掩饰的崇拜，把林言夸上天了。
说明这个林言的手术确实做得好。
这种人，只要他想做的，哪怕是不同的领域，都不会做得太差。
3号手术间里。
林言、刘兴国、曾旭、王志强四人消毒好患肢，铺好无菌单，正准备出去刷手上台。
手术间的门被推开，严立穿着参观衣走了进来。
“林医生，各位，打扰了。”严立主动打招呼，态度谦和，“听说你们在做一台高难度的血管手术，我们骨科处理这类损伤经验也不多，我过来学习观摩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林言看了他一眼，认出是骨科的严立医生，以前遇到过几次，点头之交。
他点点头：“严医生客气了，欢迎。我们正准备上台。”
“你们忙，不用管我。”严立连忙示意他们自便。
林言几人便转身出去刷手了。
严立走到观摩区，这才看到站在那里的刘克明副院长，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刘院长，您也在！”
“严立啊，来了。”刘克明笑了笑，“怎么，你们王主任派你来督战？”
“不是不是，”严立赶紧摆手，“是我自己好奇，想来看看。林医生最近名声很响，我一直想找机会学习。”
“哦？看来我们是同道中人啊。”刘克明打趣道，“都是来‘欣赏’林言手术的。”
严立也笑了，顺势说道：“刘院长，虽然外面很多人不看好，但我觉得林医生敢接这台手术，肯定有他的道理。我看过他做的几台手术记录，思路清晰，技术细腻，不是那种蛮干的人。说不定，今天真的能给我们一个惊喜。”
刘克明点点头，对严立的看法有些欣赏。
在这个多数人质疑和看笑话的氛围里，能保持客观和期待，不容易。
就在这时，手术间的门又被推开，张振华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参观衣，显然也是来看手术的。
“刘院长。”
张振华看到刘克明，勉强打了个招呼。
“张主任也来了。”刘克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但带着一丝深意，“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看。要对林言有信心，也要对我们医院的年轻医生有信心。挑战高难度，是进步的必经之路。”
张振华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接话，只是默默站到了观摩区的另一边，目光复杂地投向已经刷完手、正走进来开始穿手术衣的林言。
准备就绪后，林言问麻醉医生：“肖主任，可以开始了吗？”
肖主任点头：“生命体征平稳，开始吧。”
林言伸手，器械护士把22号切皮大刀拍在林言手心。
此时，病人的体位是俯卧位。
林言在右腿腘窝处，从上到下，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做了一个大S型切口。
“好刀法！”刘克明赞道。
这一手切开，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切了无数遍一样。
就这第一步，就够年轻医生学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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