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普外科不敢做，我来

报告会结束，小礼堂的气氛依然热烈。
林言走下讲台，立刻被一群年轻医生围住了。
“林医生，您讲的那个徒手止血的手法，具体难点在哪里？”
“林医生，如果在没有凡士林纱布的情况下，还能用什么替代烧伤敷料？”
“现场伤员分类，主要依据哪些体征最可靠？”
提问声此起彼伏。
年轻医生们眼中闪着求知的光，这是他们在常规工作中很少接触到的实战理念。
林言耐心地一一解答，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最核心的要领。
“徒手止血的关键是解剖位置的准确，一定要摸清血管走行……”
“没有凡士林纱布，干净的塑料薄膜也能起到隔绝作用，但要预留足够空间……”
“现场分类第一看意识，第二看呼吸，第三看循环……”
就在这时，张振华低沉的声音响起：“好了，都散了吧！各自回科室，临床工作为重！”
他站在人群外，面色严肃。
年轻医生们一愣，有些尴尬地互相对视几眼，慢慢散开。
林言看向张振华，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医生，”张振华语气平淡，“报告做得不错。不过理论和实践是两回事，以后还是要多把精力放在具体病人身上。”
“是，张主任。”林言点头。
张振华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紧绷。
年轻医生们虽然散了，但三三两两走在走廊上，还在低声讨论刚才报告的内容。
“林医生讲的很多东西，咱们以前都没想过……”
“人家在厂里处理过大事故，有实战经验。”
“我觉得他那个分级转运的想法特别好，咱们医院急诊科就缺这种系统……”
林言望着张振华远去的背影，心中了然。
这位科主任应该感受到了压力。
“小林，来，到我办公室坐坐。”
陈继学副院长走过来，拍了拍林言的肩膀。
副院长办公室里。
“坐。”
陈继学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林言坐下。
陈继学看着林言，笑道：“今天这个报告，很好。既有高度，又接地气，最重要的是，让很多年轻同志开了眼界。”
“谢谢陈院长。”林言道。
“我们县医院，建院三十多年了。”陈继学缓缓说道，“有些老传统、老规矩，是好东西，得保留。但有些老思想、老做法，也到了该改一改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林言一眼：“医院需要新风气，尤其外科系统，不能总满足于切切阑尾、治治胆囊。你带来的这些新理念、新技术，正是医院需要的。”
林言静静听着。
“不过，”陈继学话锋一转，“改革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医院里人际关系复杂，盘根错节，你初来乍到，步子不能迈得太急，要团结大多数同志。尤其是科里的老同志，要尊重，要虚心请教。”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我明白，陈院长。”林言点头，“我会注意的。”
“好，你有这个觉悟就好。”陈继学欣慰地笑了，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下周一院务会，我准备提议给你增加一些病区床位管理权限。你既然有能力，就应该多承担些责任。”
林言心中一动。
这意味着他可以从纯粹的住院医生，开始向主治医生的方向发展了。
“谢谢陈院长信任。”
“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陈继学摆摆手，“回去好好准备吧。”
从副院长办公室出来，林言回到创伤外科。
刚走进医生办公室，就看见张振华正在和几个人说话。
“林医生，你来得正好。”张振华看到他，表情没什么变化，“陈院长应该跟你说了，从下周开始，你负责管理一部分床位。这是床位分配表。”
他递过来一张纸。
林言接过，扫了一眼。
3号病区有十二张床位，他分管其中六张。
“另外，”张振华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这位是刘兴国老师，是普外科转过来的老医生，以后他就是你的带组上级。有什么事，多向刘老师请教。”
刘兴国朝林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眼神里没什么热情。
“明白了。”林言收好床位分配表。
正在这时，护士站打来电话。
“张主任，门诊转上来一个病人，诊断是复杂胆结石伴慢性胆囊炎反复发作，普外科拒收，建议转市医院，但病人不愿意走……”
张振华眉头一皱：“普外科不要的病人，转到我们创伤科来做什么？”
“普外科罗主任说，病人胆囊结石病情复杂，他们科室处理不了，所以……”
“胡闹！”
张振华打断护士的话，“他们普外科都处理不了的病人，我们创伤科就能处理了？告诉他们，我们不收！”
“可是……”护士有些为难，“病人已经在护士站了，家属很着急……”
王志强在一旁小声说：“主任，要不……先看看病人情况？”
张振华沉吟片刻，挥了挥手：“让病人先过来吧。”
几分钟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在儿子搀扶下走进办公室。
老大爷面色萎黄，捂着右上腹，脸上表情痛苦。
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是病人的女儿，眼圈红红的。
“医生，求您收下我爹吧。”女人一进门就哀求道，“市医院太远了，我们实在去不了，我家也没钱上市医院诊……”
张振华听了，转头看着林言，说道：“你来先看看吧。”
林言知道张振华想考验自己，也没推辞，上前一步：“我检查一下。”
经过简短问诊和查体，林言基本明确了病情。
这是一个典型的慢性复杂性胆囊炎急性发作病例，有胆囊结石病史多年，反复发作，这次发作已经三天，保守治疗效果不佳。
“B超做了吗？”林言问。
家属连忙递上县医院刚做的检查单。
B超显示胆囊壁明显增厚，有多个结石，最大直径超过2厘米。
“普外科为什么拒收？”林言问。
家属的儿子苦笑：“罗主任说，我爹年纪大，胆囊炎症重，手术风险太大，让转市里大医院。”
林言点头，六十多岁，在这个年代，确实算年纪大了。
“血压、心肺功能怎么样？”
“都查了，心肺功能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
林言点头。
这种病人确实棘手，传统开腹胆囊切除手术创伤大，老年人恢复慢。但如果不手术，急性胆囊炎可能发展为坏疽性胆囊炎，甚至穿孔，那就更危险了。
“收住院吧。”林言对家属说，“我们尽量想办法。”
一句话，让家属眼睛一亮，也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医生！”王志强赶紧拉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这种病人咱们没把握啊！”
刘兴国也皱起眉头：“年轻人，不要冲动。复杂胆囊炎手术不是闹着玩的，普外科都不敢收，你凭什么收？”
张振华脸色沉了下来：“林言，这个病人不能收。我们创伤科没有处理复杂胆道手术的经验。”
“张主任，”林言语气平静，“病人胆囊炎已经急性发作，如果不手术，风险更大。”
“怎么，你能做手术？”张振华盯着他。
“能。”
林言回答得很干脆。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家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医生，求您救救我爹！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林言扶起家属，对张振华说：“主任，责任我来承担。”
张振华沉默了几秒，最后冷冷道：“既然你执意要收，那就收吧。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个病人你自己处理，我不会管，也不会负责。”
“明白。”
林言点头。
病人很快被安排到3号病区9床。
家属千恩万谢。
等病人安顿好，王志强把林言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林医生，你疯了吗？复杂胆囊炎手术，咱们创伤科从来没人做过！万一出问题怎么办？”
“所以更要做。”林言平静地说，“如果连这种手术都做不了，创伤科永远只能处理外伤。”
“可是……”
“王医生，相信我。”
王志强看着林言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林言对病人进行了全面评估。
心肺功能尚可，血压控制平稳，胆囊炎症通过抗感染治疗有所缓解，但结石问题依然存在。
传统开腹胆囊切除手术创伤大，恢复慢，对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是个不小的考验。
林言思考再三，决定采用一种相对新颖的术式。
小切口胆囊切除术。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治疗组。
“小切口？”刘兴国眉头紧锁，“胆囊位置深，传统开腹都要做十几厘米的切口，你小切口怎么操作？”
“可以做肋缘下小切口，5-6厘米就够了。”林言解释，“利用特殊拉钩暴露术野，完全可行。”
“胡闹！”刘兴国直接否定，“胆囊三角解剖复杂，大切口都经常出问题，小切口万一伤到胆总管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科里其他医生也纷纷表示质疑。
“是啊林医生，还是稳妥点好。”
“开腹胆囊切除已经是成熟术式了，没必要冒这个险。”
林言摇头，道：“这个病人，如果做大切口，风险确实很大，所以普外科不做，我们要减小风险，就只能做小切口。”
“可是……”
“没有可是，只要家属同意，我们就做小切口。”
林言说完，直接去了病房。
病人的儿子和女儿都在，看到林言进来，连忙站起来。
林言拿出一张牛皮纸，用钢笔仔细画出了传统开腹手术和小切口手术的对比图。
“您看，传统手术切口这么大，”林言指着图，“要切断腹肌，创伤大，恢复慢，术后疼痛明显，并且术后感染风险也大。而小切口只在这里，”
他指向肋缘下一个很小的切口，“只有5-6厘米，不切断肌肉，恢复快得多。”
“可是……小切口会不会看不清楚？”病人家属担心地问。
“不会。”林言解释，“我们有特殊器械，可以把切口拉开，暴露得很清楚。而且我做过很多例，有把握。”
接着，他详细解释了手术步骤、风险和可能出现的并发症，以及对应的处理方案。
家属认真听着，最后互相对视一眼。
“林医生，”病人的儿子开口，“我们相信您。我爹年纪大了，开大刀他受不了。您就按小切口做吧，有什么后果，我们自己承担。”
“谢谢信任。”林言郑重地说，“我会尽全力的。”
张振华得知后，把林言叫到办公室。
“小切口胆囊切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张振华语气严厉，“省里大医院都不敢轻易尝试的技术，你一个县医院医生就想做？林言，我警告你，不要拿病人的生命冒险！”
“主任，这不是冒险。”林言平静地道，“小切口创伤小，恢复快，对老年人尤其合适。我在……学习的时候，见过老师做过很多例，技术很成熟。”
“那是在省里大医院！有全套设备和专家团队！咱们县医院有什么？”张振华拍桌子，“我不同意！要么按传统方法做开腹，要么转院！”
“我已经和病人家属谈过了，他们同意做小切口。”
“你……”张振华气得脸色发青，“好，既然你非要这么做，那一切后果你自己承担！手术记录上，我不会签字！”
“明白。”林言转身出了办公室。
很快，林言要为一个复杂胆囊炎病人做小切口胆囊切除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外科系统。
普外科医生办公室里，罗德礼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
“小切口胆囊切除？”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林言这小子，做了两台脾切除手术，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胆囊手术和脾切除是两个概念，他懂不懂？”
旁边的医生附和：“就是，胆囊三角那么复杂，大切口做都费劲，他还想小切口？”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罗德礼放下茶杯，“等着吧，肯定会出事。到时候看他怎么收场。”
刘兴旺医生正在写病历，他抬起头：“主任，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观摩手术。”刘兴旺说，“林言既然敢做，肯定有些把握。我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操作。”
罗德礼皱眉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挥挥手：“去吧去吧。不过记住，你是去学习的，不是去帮忙的。出了事，跟咱们普外科没关系。”
“明白。”
手术安排在周五上午。
周四下午，林言再次检查了所有术前准备。
麻醉方案、器械消毒、应急预案……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虽然前世做过很多台这样的手术，但每一台手术，他都会全力以赴，因为每个病人的病情都是有差别的，都有可能出现新的问题。
所以，充分的准备，是手术成功的前提。
傍晚，他走到病房，最后看了看病人的情况。
老人已经禁食禁水，精神状态还不错。
“林医生，你放心，我不怕。”老人握住林言的手，“你尽管做，我相信你。”
“您放心，好好休息，明天手术一切顺利。”林言安慰道。
走出病房，林言长长舒了口气。
他知道，明天这台手术，不仅关系到一个老人的生命，也关系到他在县医院的未来。
小切口胆囊切除，在这个年代的县医院，是绝对的新术式。
做好了，一战成名。
做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会因为前世是外科泰斗而轻视任何一台手术。
尤其是在这医疗资源和条件都匮乏的80年代，更加要重视。
他回到办公室，翻开手术图谱，再次温习了一遍每一个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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