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去更好的平台

“呜哇——呜哇——”
更多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
十辆救护车组成的车队，打着双闪灯，浩浩荡荡开进纺织厂大门。
车身上印着“常丰市第一人民医院”、“市立二院”、“工人医院”等不同单位的字样。
看到这么多的救护车，现场的工人们、医护人员都松了口气，心里更踏实了。
紧随救护车后，两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也驶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辆中巴。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白大褂、气质不凡的医生走了下来。
省城距离这里不算远，省里的专家也赶到了。
为首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头发花白，身材清瘦但步履稳健。他一下车，目光就迅速扫过现场。
“他……他是省人民医院烧伤科的吴震教授，我们省烧伤治疗的权威专家！”
曹毅认出了吴震教授，有些吃惊地说道。想不到厂里的大火，把这样的大人物都招过来了。
跟在吴震身后的，是省里的几位专家和省人民医院的医生。
纺织厂的领导简单地接待了一下吴震一行人。
他们很快就投入到了伤员的救治中。
预想中的混乱绝望场景并未见到。
不管是吴教授带队的省城专家，还是市里的急救医生，都感到震惊。
伤员已被分级处理。
轻伤员集中在一侧，由纺织厂护士和红星厂的朱鹏飞进行简单包扎；中重度伤员集中在医务室门口的临时救治点，大部分已经接受了清创、包扎和静脉补液。最危重的几个呼吸道烧伤和深度大面积烧伤伤员，显然已经得到了紧急处理，生命体征相对平稳。
现场虽然人很多，但秩序井然。
工人们帮忙抬伤员、递物资，医护人员各司其职。
吴教授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的医生身上。
那医生正在为一个中年工人处理上肢的深度烧伤。工人烧伤面积大约30%，深二度为主，疼痛难忍。
年轻医生动作很快，但极其细致。
他用生理盐水冲洗创面，剪除坏死的水泡皮时，剪刀的角度和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有生机的组织。
消毒后，他用凡士林纱布覆盖创面，再用干纱布和绷带包扎。
包扎的手法也很讲究，压力均匀，既起到压迫止血、减少渗出和水肿的作用，又不至于过紧影响远端血供。
更让吴教授吃惊的是，这个年轻医生在处理过程中，对一些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做了预防性处理。他在包扎前，在伤员的腋下、肘窝等皮肤褶皱处垫了小块纱布，防止皮肤粘连和压迫性损伤；他还特意检查了伤员手指的毛细血管充盈时间，确保包扎没有影响末梢循环。
这些细节，很多基层医生都注意不到，甚至一些大医院的年轻医生也会忽略。
吴教授越看越惊。
他默默走到一旁，观察着这个年轻人的操作。
不只是手法专业，更重要的是那种沉稳。
在如此杂乱、紧张的现场，他能如此专注、高效，每一个步骤都透着扎实的基本功，清晰的临床思维。
这不是普通的厂医务室医生。
林言处理完手头的伤员，直起身，这才注意到身边站着几个陌生的医生。
刚才专注于处理伤员，对他们的到来没在意。
现在看到他们的气质和穿着，尤其是那位老教授，知道他们肯定是省里来的。
吴教授走上前，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单位的？”
林言平静回答：“我是红星机械厂医务室的医生，林言。”
吴教授点头，继续问道：“你的烧伤处理水平很不错，跟谁学的？”
林言神色依旧平静，说道：“在实习的时候跟着带教老师学的，那时动手操作比较多，自己看书也多，就学会了。”
吴教授眼前一亮，看了林言几秒，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迅速进入状态，对曹毅和孙东明说道：“现在由我们接手指挥。所有伤员重新评估，按伤情轻重分级转运。市一院、二院的同志负责中重度伤员转运；工人医院负责轻伤员；我们省里的团队处理最危重的几个。”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权威。
现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吴教授快速分工后，特意看向林言：“小林同志，你跟着我，协助处理复杂病例。”
“是。”林言点头。
虽然被县里救护车接走两个重伤员，但后来又陆续来了几个很重的。
在吴教授团队、市里各家医院医生以及林言带领的红星厂小组的紧密配合下，救治工作进入了更高效、更规范的阶段。
省里带来了专业的烧伤敷料，市里医院带来了更多的药品和器材。
伤员被重新评估、分类，然后按照伤情轻重，陆续地抬上救护车。
林言跟着吴教授，处理了几个最复杂的病例。
一个合并吸入性损伤和颅脑外伤的伤员，一个伴有胸壁烧伤影响呼吸的伤员。
吴教授一边操作，一边向林言提问，考察他的理论知识和应急能力。
林言对答如流，提出的处置建议也往往切中要害。
吴教授眼里赞赏的神色越来越浓。
下午三点，所有伤员都得到了专业的处置，并陆续转运至县、市医院。
现场只剩下一些轻伤员，医护人员在做最后的清理工作。
救援暂告段落。
吴教授走到临时搭建的棚子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
他已经知道他们到来之前，林言是如何组织救援的。
“小林，”吴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的汗，“你的基础理论和实操水平，尤其是现场急救的组织能力，放在省医院也是一流的，待在厂医务室，屈才了。”
林言沉默。
吴教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用钢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递给林言。
林言看着纸上的字迹。
【吴震，省人民医院烧伤科，电话：省城总机转3582。】
“如果想来省城发展，或者遇到解决不了的病例，可以联系我。”吴教授拍了拍林言的肩膀，“你这样的人才，应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好好考虑，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说完，他转身走向等候的轿车。
省里、市里的车队陆续离开。
林言把吴教授的纸收好，也准备离开了。
纺织厂的领导握着孙东明和林言的手，一遍遍道谢，眼泪都出来了。
回红星厂的路上，卡车车厢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靠着车厢壁，随着颠簸摇晃。李冬梅几人带着疲惫与满足，在车厢里睡着了。
回到机械厂，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几人下车。
林言对孙东明说道：“孙主任，医务室带去的药品材料全部用完了，厂里需要尽快给我们补充。”
孙东明点头道：“放心吧，我明天就打报告申请，你们都很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医务室晚上就不要留守值班了。”
林言点头，确实有点累，但还是摇头道：“医务室肯定要有人值守的，冬梅，你先去呆一会儿，我回宿舍洗个澡就过来。”
“还是我呆在医务室，你们先回去洗漱吃东西。”朱鹏飞赶紧说道。
经历了今天的救援，他是彻底对林言服了，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医生，医术水平，都得到了省里专家的认可，跟着这样的医生，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林言对朱鹏飞态度的改变有点诧异，但也没多想，点头答应。
回去洗了个澡，林言就来到了医务室。
这边有专门的休息室，可以睡觉，甚至当做宿舍也可以。
“林……林哥，你真是太厉害了，我都不敢想象你是个厂医。”朱鹏飞从诊疗桌后站起来，笑着说道，对林言的态度，非常恭敬。
林言笑了笑，说道：“不要看不起厂医，我们是扎根一线的医生，很多病患，都要经过我们第一次处理，这很重要，第一次处理不好，很可能对后续的治疗产生很大的影响，所以，厂医的能力，是要很强的。”
朱鹏飞狠狠点头，说道：“以前我是不信的，但今天见识了林哥的能力，我彻底信了，我以后要跟着林哥好好学。”
林言点头，说道：“今天太累了，先回去休息吧，以后多得是时间学。”
朱鹏飞本想今晚睡医务室，被林言赶回去了。
他可不想和一个老爷们睡一间诊室。
第二天，林言带队支援纺织厂大火抢救的事迹，传遍了整个机械厂。
“听说了吗？林医生昨天在纺织厂救了上百号人！”
“省里的专家都来了，对林医生赞不绝口！”
“咱们厂的医务室，这下可出名了！”
厂党委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对参与抢救的医务人员给予表彰。
林言记大功一次，奖励五十元；李冬梅、沈清秋、朱鹏飞各记功一次，奖励二十元。
这在八十年代，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
表彰大会还没开，县医院的吉普车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副院长，而是院长本人，汪玉海。
汪院长五十多岁，身材微胖，梳着大背头，一脸和蔼。
他直接来到厂党委办公室，和书记、厂长关起门谈了半个多小时。
出来后，汪院长在孙东明的陪同下，来到医务室。
林言正在指导朱鹏飞给一个工人换药。
汪院长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等到林言忙完，才走进来。
“小林同志，你好，我是县医院的院长汪玉海。”汪院长主动伸出手。
林言和他握手：“汪院长好。”
“昨天纺织厂的事，我都听说了。”汪院长开门见山，“省里的吴教授是我老师，他一大早给我打电话，对你赞不绝口。我们县医院创伤外科刚成立不久，急需你这样的骨干人才。”
他顿了顿，诚恳地说：“我今天来，是代表县医院，正式邀请你以特殊人才身份，调入县医院创伤外科工作。职称、待遇，我们都按最高标准给。而且，我们承诺给你充分的发展空间，科室的业务，你可以参与管理；新技术的开展，你可以牵头；甚至将来读大学、进修，医院都可以推荐。”
这番话，诚意十足。
在八十年代，从厂医务室直接调入县医院，还是以“特殊人才”的身份，几乎是破格中的破格。
孙东明站在一旁，心情复杂。
他既为林言高兴，又舍不得这样的人才离开。
厂领导虽然不舍，但也明白，县医院是更大的平台，对林言个人的发展更有利。
刚才汪院长在办公室里已经表态，只要林言愿意去，厂里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县医院和县卫生局都会支持。
林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才把医务室建立起来，现在走确实有些不合适，但自己来回到了这个时代，肯定是要推动国家的医疗进步的，不然不白瞎了自己这一身的本事。
自己终究是要去更大的平台。
林言看向医务室的同事。
李冬梅也看向林言。
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眼里有不舍。
沈清秋今天没来。
朱鹏飞心情很复杂，林言是有真本事的人，他还想跟着多学学，没想到人家就要走了。
“汪院长，”林言缓缓开口，“感谢县医院的看重。但我有两个请求。”
“你说。”汪院长点头。
“第一，我需要三个月过渡期。医务室现在刚刚走上正轨，新人朱医生还需要带一带，一些工作要交代清楚。”
“没问题。”汪院长爽快答应，“三个月后，县医院创伤外科随时欢迎你。”
“第二，”林言看向孙东明，“我希望厂里同意，我调入县医院后，仍然可以定期回厂指导医务室工作。毕竟这里是我的起点，工友们也需要一个靠谱的医务室。”
孙东明眼睛一亮，立刻表态：“这个当然！厂里巴不得你常回来指导！你放心，你的编制去了县医院，但咱们厂医务室永远是你的家！”
汪院长也笑了：“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县医院和机械厂是兄弟单位，互相支持是应该的。”
林言点头。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消息传开，厂里反应不一。
工友们既为林言高兴，又舍不得他走。
“林医生要去县医院了？那是好事啊！大平台！”
“可以后咱们看病怎么办？朱医生行不行啊？”
“林医生说了，会常回来指导的！”
沈清秋得知消息后，特意来了一趟医务室。
她看着林言，眼里有骄傲，也有一丝失落。
“林医生，恭喜你。”她微笑道，“县医院是更大的舞台，你能帮助更多的人。我……我们都为你高兴。”
“谢谢。”林言看着她，“广播站的工作还顺利吗？”
“挺好的。”沈清秋点头，“不过……我可能也快调走了。县广播局需要人，我爸在帮我活动。”
林言笑道：“那挺好的，你的能力，去县里也能有很好的发展。”
两人相视一笑。
李冬梅听到他们的对话，红着眼圈，说道：“林医生，你走了，医务室可怎么办啊……朱医生他……他还不行……”
“放心吧，这三个月，我会好好帮他。”林言认真道，“冬梅，你进步很快，现在已经是个合格的护士了。以后医务室，你和朱医生要挑大梁。”
“我……我怕我不行……”
“你行的。”林言鼓励道，“记住我教你的那些无菌原则、三查七对、病情观察……。只要认真，就不会出大错。”
朱鹏飞的心情最复杂。
他既嫉妒林言的机遇，又佩服林言的能力，还有些惶恐。
林言走了，医务室的重担就落在他肩上。他一个刚毕业的卫校生，能扛得住吗？
林言看出了他的不安。
“朱医生，”他把朱鹏飞叫到诊室，“这三个月，我会系统带你。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抽两小时，我教你常见外伤的处理、急危重症的识别、基本的手术操作。”
朱鹏飞一愣，随即重重点头：“谢谢林医生！我一定认真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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