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公报私仇
“你还敢说——你没有?!”
侯亮平腿一软,重重跌坐回椅子,脊背贴着冰凉椅面,抖得不成样子。
脑子里翻江倒海,全是陈年旧账。
“现在翻这些旧账,还有什么用?”
“你是手握实权的省韦书计,而我——钟家早已弃我如敝履,连处长位置都悬在半空。”
“你们连侯文都找来了……呵,摆明了要我好看。”
“可问题是——”他忽然抬高嗓门,带着最后一丝虚张声势,“你们有证据吗?!”
“随便拉个人来指认我?这就是你赵书计的办案方式?!”
“公报私仇!构陷!”
赵佑南没接话,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人带到了,进来吧。”
侯亮平还没回过神,陆亦可和安长林已一前一后跨进门来。
陆亦可平板电脑屏幕朝向他,画面经过处理:模糊了人脸,却清晰呈现着泛黄档案页、泛潮的录取通知书存根、一段段打码却语气笃定的证言录像。
她歪头一笑,眼神里满是玩味:
“侯大处长,铁证如山。你不开口,我们照样能办你——要不要赌一把?”
“啧啧,真没想到啊,当年风光无限的侯局长,骨子里竟是个冒牌货!”
“这瓜够大,林华华她们嚼三年都嚼不完。”
安长林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般凿进空气:
“侯亮平,别存侥幸。”
“物证,是从如海堆几十年积灰的旧卷宗里扒出来的。”
“人证,一个不缺——包括你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蔡成功。”
“你冒名顶替的事,板上钉钉,谁都翻不了盘——我劝你趁早认下,好歹留点体面。”
“赵书计,这人我们这就带回去?”
赵佑南嘴角一扬,笑意不达眼底。
“你们先出去吧,我和候处长,话还没说完。”
安长林和陆亦可合上平板,利落地转身出门,顺手把门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赵佑南这才踱到窗边,慢悠悠转过身,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侯亮平的脸。
“怎么样?证据硬不硬?”
侯亮平垂着头,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还能说什么?
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你们准备怎么收拾我?”
赵佑南嗤笑一声,指尖在窗框上轻轻一叩,目光扫向窗外操场——
“那年你就是站在这儿,冷眼瞧着我在操场边把祁同伟摁在地上揍的。”
“别装傻。”
“你回宿舍后跟陈海吹得天花乱坠,兴高采烈的样子,怕是忘了——屋里还有别人听见了。”
“当时我就纳闷:你到底在得意个什么劲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沉、更冷——
“后来我查明白了。是你暗地里撺掇梁璐,她亲口告诉我的。”
“她原本根本看不上祁同伟。”
“是你,一次次凑近她耳边说话,借机挑拨,把本就偏斜的心思,硬生生掰得更歪。”
“说句实话——这一招,你玩得真漂亮。”
他忽然转身,直直盯住侯亮平的眼睛:
“还记得不?”
“你还特地跑来找我,炫耀你抢了我的位置,结果被我按在地上狠狠抽了一顿。”
侯亮平猛地抬眼,瞳孔骤缩。
“赵书计,您翻来覆去讲这些,痛快了吧?”
“您赢了,我输了。”
“直说吧——怎样才肯放我一马?您就不怕我现在冲出去跳楼?真闹大了,您也脱不了干系!”
赵佑南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又刺耳,最后竟笑得扶住椅背,肩膀直抖。
“哎哟,您可饶了我吧。”
“跳楼?就您?”
“您当自己是老学长呢?”
“想拿命拖我下水?您配吗?”
“算了,没劲。”
“本来还想多逗你两句,再掂量掂量你还有没有半点用处——现在看,干脆尘归尘、土归土吧。”
他眼里掠过一丝讥诮,像看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虫。
他就是要这么说。
侯亮平这种人——呵,他闭着眼都能猜透。
果然,就在他抬手搭上门把,指尖刚碰上冰凉金属的刹那——
咚!
侯亮平双膝砸地,膝盖撞得地板闷响。
“赵书计,全是我的错!我对不起您!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能倒,我还能替您办事!”
“您指东我不敢往西,办过的案子摞起来比人还高,我是真有本事的!”
“您打我骂我都行,只要能消气,只要能饶我这一回!”
“我知道,安长林、陆亦可,都听您的。”
“现在能拉我一把的,只有您了!”
“赵书计……求您救救我……”
赵佑南心里冷笑。
侯亮平这种人,骨子里最擅趋利避害。
一旦彻底断了退路,哪怕只看见一星火苗,也会扑上去舔着烧自己。
跪?算什么。
尊严?早被他自己踩进泥里了。
从某种角度看,他倒有点像于连——
可惜,聪明劲儿全使错了方向。
“救你?”
赵佑南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团佝偻的人影,沉默良久。
侯亮平心跳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真不想这样……
可没辙了。
山穷水尽。
若错过眼前这根稻草,后面等着他的,只会是彻彻底底的清算。
开除党籍?移送司法?
那时谁还敢用他?
就算有人收留,那些曾被他查过、得罪过的人,早磨好了刀,专等他落魄——
到时候,连翻身的力气都不会剩下半分。
可攀上赵佑南不同。
虽然正是赵佑南亲手把他推到这一步,但世道就是这么现实:胜者为王!
他习惯了前呼后拥、发号施令的日子,
哪受得了在烂泥里爬、被人踩着脊梁骨议论?
为了活下来,当条听话的狗,又如何?
侯亮平想通了。
狗也有高低贵贱。
赵佑南可是省韦书计,年纪轻轻便坐上这个位子,前途不可限量。
暂且伏低做小,未必不是东山再起的跳板。
“赵书计,我真有用!您不信,我现在就去操场跪着认错!”
赵佑南笑了。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耍滑头。
该死!
堂堂一个正处级干部,跪在操场上让人围观拍照?
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要是自己不在场还好说……
哈。
“不必了。”他语气平淡,“我只想听一句实在话——当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盘算的?”
侯亮平心头翻涌着恨意,可膝盖已经着地,底线早已崩塌。
连跪都跪了,还有什么不敢说?
苦涩从舌尖漫上来,一路烧到胃里。
赵佑南淡淡道:“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谢谢赵书计!”侯亮平眼睛倏地一亮。
要是赵佑南让他继续跪着说,他还真得掂量怎么开口。
可现在——坦白或许反而能换几分信任。
说不定……
赵佑南心底无声冷笑,盯着侯亮平那张写满慌乱与讨好的脸。
那个素来城府深、表情稳的候处长,此刻心理活动全都浮在脸上,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
换作从前,绝不可能。
可如今,人已被逼到悬崖尽头,哪还顾得上遮掩?
他一屁股坐上椅子,屁股刚挨着凳面,心里那点残存的自尊,又悄无声息矮了一截。
“赵书计……我当年,成绩确实不咋地。”
“高考一出考场,我就知道——完了。”
“那分数,顶天了混个大专。”
“大专文凭?能顶什么用!打小我就看清了——这世道,不是靠钱说话,就是靠权压人!”
“我爸在体制里熬了一辈子,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科级干部。”
“可偏偏就是这种‘小角色’,轻轻松松就能办成普通人砸锅卖铁也够不着的事。”
“所以,我得把起跑线往前挪一挪……”
侯亮平声音低缓,像在掀开一层蒙尘多年的旧布。
动机赤裸裸,直白得刺眼。
可背后的手脚,却黑得不见底。
他父亲攥着手里那点微末职权,又翻箱倒柜撬动所有能撬动的关系网,恰好撞上一个叫侯亮平的农家少年——名字、籍贯、成绩单,全齐活儿。
接着便是真金白银砸下去:教育局点头,校方默许,档案室抽屉一拉一合,录取通知书便稳稳躺进了他家抽屉。
那会儿监管形同虚设,更别提还有个“没人喊冤”的保险栓——
人情债,本就是最牢靠的通行证。
今日你托我办事,明日我请你吃饭;今天我递根烟,明天你抬一手。
你来我往间,底线早被踩进泥里,事情也就顺理成章成了。
他父亲干的远不止这一桩。
户籍改、学籍调、政审过——哪一桩不是拿人情垫的底?
欠下的,总得还。
“……就这样,我堂而皇之地坐进了汉东大学证法系的教室。”
“我心里清楚得很——我踏上的,是别人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高台。”
赵佑南唇角微扬,语气却冷得像结了霜:“那你为什么死咬祁同伟不放?”
他其实早把答案揣在兜里。
偏要等侯亮平自己把那层遮羞布撕开。
果然,话音未落,陈年腌臜就一股脑翻了出来。
根子,扎在嫉妒里。
深得发黑,烂得生蛆。
他自己爬不上去,却靠着侯文耀的身份一步登天。
于是看不得祁同伟——那个从泥巴地里长出来、成绩碾压全班、连学生会主席都当得风生水起的农村娃。
他享受那种感觉:只需动动嘴、打个电话,就能把自以为是的“草根精英”重新摁回土里。
只要有人凭真本事闯出来,他就浑身发痒、坐立难安。
至于赵佑南?
那就更扎眼了。
大学还没毕业,人家单枪匹马杀进魔都,硬生生掏出上千万第一桶金;
分配那天,左手是组织任命,右手是银行存单——权与钱,齐了。
那一把妒火,瞬间燎原,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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