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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莫非是校方请来的老校友


“……真好啊。”

如今日子安稳,妻贤子孝,家常烟火气十足。

可人哪能真斩断念想?

若当年家里宽裕些,他不会南下打零工,更不会误打误撞进了矿厂,在轰鸣与煤灰里耗掉青春。

这些年,梦里总有一幕挥之不去:

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洒满阳光的阶梯教室里,听教授讲《刑法原理》,笔记本上字迹工整……

然后顺理成章地,走进机关大楼,穿上制服。

而不是如今,在小镇矿务段当个工段长,每月三千出头的工资,被邻里夸作“铁饭碗里的金疙瘩”。

车子稳稳停在证法系教学楼下。

两人下车。

赵佑南领着侯文,慢步绕楼一圈。

这栋楼翻新过,玻璃幕墙映着天光,廊柱线条利落,连楼梯扶手都换成了温润的深色木纹。

墙上除了镌刻的法谚,还挂满校友风采照——

高育良站在讲台前,目光沉静;赵佑南一身正装,笑意笃定;祁同伟那张照片……早被悄然撤下,只余一方浅痕。

推开一间教室门。

讲台后,坐着一位戴眼镜的老者。

镜片后的目光温厚,又带着某种穿透岁月的锐利。

侯文脚步顿住,喉头一紧——

刚才在走廊上,他分明见过这张脸。

嘶……

“高老师,您来得也太早啦!我怎么没瞅见您车?”

“呵呵,车停校长楼那边了。这位,就是侯文同学吧?”

就这一句称呼,侯文头皮骤然一麻,眼眶霎时滚烫,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高育良!

汉东省省掌!

昔日汉大证法系最年轻的法学教授!

竟真坐在讲台后,专程等他一个失学半生的普通人。

这份心意,沉得让人站不住脚。

“高……高省掌……”

“什么省掌?叫老师。”

“哎!高、高老师!”

“这就对喽——侯文同学,你好哇。”

那只伸过来的手宽厚、沉稳。

侯文双手紧紧攥住,掌心全是汗。

积压二十年的酸楚、不甘、委屈……忽然间,像退潮般散得干干净净。

够了。

从此世上,再无那个被抹去姓名的侯亮平;

只有挺直腰杆、重新启程的——侯文!

高育良笑着拉他坐下,语气亲和如旧日课堂,细细问起他离校后的辗转,问起妻子孩子,问起矿上的事、镇上的事。

赵佑南则踱到教室后排,挑了当年自己常坐的位置,轻轻坐下。

那一瞬,仿佛时光倒流,空气都熟悉得发烫。

不多时,又一辆车驶近教学楼。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侯亮平。

他脸色灰暗,眼下泛青,走路时肩膀微垮。

自与钟小艾离婚后,他像丢了魂似的,在单位里缩着脖子过日子。

打电话?对方直接拉黑。

找刘珊?同样石沉大海。

钟家的大门,彻底对他关死了。

他在局里越来越透明,可陆亦可偏偏盯得紧,冷嘲热讽、明贬暗损,一件接一件往他身上甩。

直到今天,赵佑南点名要见他——

他连推脱的余地都没有。

瞥见旁边那辆0009专车,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呼……

可还是来了。

因为他已别无选择:

必须攀上赵佑南这根藤,哪怕当条听话的狗,也得活下去。

熟悉的楼层,熟悉的拐角。

楼虽翻新,但廊柱上赵佑南的大幅照片还在——

刺眼得很。

该死!

教室外,站着赵佑南的秘书李开河。

“候处长,赵书计在里面等您。”

侯亮平立刻堆起笑脸,点头哈腰:“李秘书,辛苦辛苦,真麻烦您了!”

“不麻烦,服务领导,本职所在。”李开河眼皮都没抬,嘴角却飞快扯了一下——

鄙夷,加一丝藏不住的快意。

他早听说了内情:

一个离了婚、被扫地出门的“侯处长”?呵,比拔了毛的公鸡还难看。

教室门被推开。

“高老师?!”

侯亮平一愣,完全没料到高育良也在。

再看旁边那人——年纪不小,衣着朴素,手指粗粝,袖口还沾着点洗不净的油渍,怎么看都是个普通工人。

莫非是校方请来的老校友?闲聊罢了。

目光一转,落在赵佑南身上——

咦?

那个座位……

“赵书计——”

高育良颔首:“亮平来了?坐吧,咱们,上课。”

侯亮平怔在原地:上课?

这唱的是哪一出?

那人是谁?为何也坐在主位旁?

难道……是当年哪个被自己挤下去的学长?

没错,年龄确实对得上。

侯亮平早把侯文长什么样忘得一干二净——当初只匆匆扫过一张泛黄的照片,连轮廓都没刻进脑子里。

这些年过去,侯文整个人被生活压得变了形:鬓角灰白,眼角深纹,肩背微驼,连说话时喉结滚动都透着一股子疲惫的滞重。

侯文也在打量眼前这个顶替自己名字、进了大学、一路顺风顺水走到今天的人。

嗯……

人五人六。

对,就是人五人六。

侯文心底无声冷笑。

他一眼就从侯亮平那副端方得体的皮囊底下,揪出了点东西——不是傲慢,不是张扬,是藏得极深、却掩不住的算计劲儿。

两人视线撞上。

侯亮平扯出个客气的笑,颔首致意,转身走向教室后排那个空位——当年本该属于侯文的位置。

可心里那股子异样感,非但没散,反而越攥越紧。

高育良站在讲台中央,像一尊重回故地的老将,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说来也怪,偶尔再踩一踩这方三尺讲台,竟真有种久违的熨帖。

他目光缓缓扫过侯文,又停在侯亮平脸上,略作停顿。

“同学们,今天咱们聊一聊乾隆年间的李人恒案。”

“李人恒……”

不愧是教了三十年法学的高老师,讲起古案来毫不干瘪:一句句剥开旧事,一层层搭到当下,条理清晰,锋芒暗藏。

侯文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攥紧笔记本边角——这一课,他等了半辈子。

“……好,就到这里,下课!”

“侯文同学,留步,陪我到操场走走?”

高育良话音刚落,人已抬脚朝外走。

侯亮平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和另一个“侯文”并肩消失在门口。

侯文?!

他真是侯文?!

赵佑南的声音冷不丁从斜后方插进来,像一把薄刃刮过耳膜:

“侯亮平,哦不,该叫你侯文耀了——看见真·侯亮平本人,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侯亮平猛地拧过头,脖颈筋络绷得发硬。

赵佑南正倚着门框,唇角微扬,笑意全然未达眼底。

刹那间,所有碎片轰然拼合:钟家那场突兀的离婚、突然现身的侯文、高育良特意挑的这堂课、李人恒案里那个被顶替的寒门学子……桩桩件件,全是刀锋朝他来的伏笔。

“是你?!”

什么攀附、什么退路,此刻全成了笑话。

原来从头到尾,这个男人就没打算饶过他——

从京城赵德汉那一纸举报开始,像布网的蜘蛛,一寸寸收拢丝线,把他从云端拽下来,摔进泥里,碾进尘里。

到了这步田地,还谈什么上下有别?

赵佑南若真肯放他一马,太阳怕是要打西边出来。

“赵佑南,凭什么?!凭什么你死咬着我不放?!”

“不错,是我占了你的名额!可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早进了部委,而我不过是个厅局级干部,至于这么穷追猛打吗?!”

“就算我没顶你,你能稳稳当当走到今天?未必吧!”

赵佑南嗤地一声笑出来,短促,冰冷。

“照你这说法,我还得给你磕个头,谢你‘成全’我?”

“侯文耀,你哪来的底气,说出这种话?”

“我为什么盯你?”

“呵,真有意思——我还想问你呢,当年,你凭什么非抢我的名额不可?”

“按常理,你在市院待着,照样能调进京。可你偏要踩着我往上爬,图什么?”

侯亮平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当年那点心思,现在提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赵佑南慢悠悠站起身,踱上讲台,微微俯身,目光斜斜压下来。

——这一刻,他不是赵高,是执刀的判官。

“让我猜猜:你成绩平平,野心倒不小。”

“托了你父亲的关系,在那个档案混乱、监管松散的年代,找到了真正的侯亮平。”

“你肯定打心眼里瞧不上他吧?”

“土里长出来的,兜里揣着几个钢镚,家里没半点根基,浑身上下写着‘穷酸’俩字,唯独一张考卷亮眼。”

“或者说,你根本就看不起所有农村出来的孩子。”

“你心里翻腾的是:凭什么他能上名校,我家里条件不差,反倒落榜?”

“那是嫉妒!”

“不止是他,祁同伟、还有我——你全都在嫉恨!”

“我没有!!!”

侯亮平嘶吼出声,声音劈了叉。

教室门“吱呀”推开一条缝。

李开河探进半个身子:“赵书计?”

赵佑南眼皮都没抬,只轻轻一瞥。

李开河立刻带上门,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这细微动作,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侯亮平心口——

眼前站着的,早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便拿权势碾压的同学。

而是省韦书计、京州市韦书计,赵佑南。

赵佑南双手撑住讲台边缘,身体前倾,一字一顿:

“你没有?”

“梁璐那场婚事,不是你背后推波助澜?”

“我的录取资格,不是你亲手抹掉的?”

“我和祁同伟,最像的地方在哪?都是泥腿子出身,成绩拔尖,学生会主席,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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