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耐人寻味
“程度!你最好想明白——就你现在这状态,我完全可以不采信你任何供述。陈院长那边,怕是要把你这‘漏网之鱼’,好好补上一刀。”
他慌得直摆手:“不不不!赵局长!我糊涂!我脑袋撞坏了!啥都不知道!我不举报了还不行?!”
“呵,逗我们玩呢?你知道赵书计一天见多少人?”
“……算了,随你们便吧。判吧,毙吧,爱咋咋地。”
说完,他干脆闭眼侧过身去,脸埋进枕头,肩膀垮得像塌了架的木偶。
赵佑南和安长林对视一眼,没忍住,嘴角齐齐往上翘。
太惨了。
赵佑南往前踱了几步,赵东来眼疾手快,搬来一张折叠椅,稳稳放在他身后。
赵佑南顺势坐下。
赵东来挺直腰板,脸上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安厅长,麻烦各位先到门口稍候,我想和程度单独聊聊。”
合规矩吗?
不合。
可屋里这几个,哪个不是自己人?
“好的,赵书计。”
“赵书计有事随时招呼,我们就守在门外。”
转眼间,病房只剩赵佑南和程度两人。
“程度啊,你这运气,真是差到家了。”
“晕得不是时候,醒得,照样不是时候。”
“如今的汉东,早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汉东了。”
“赵家盘踞多年的根基,已被连根剜除,寸草不剩。”
“大风厂轰然坍塌,李达康高升省韦常委,沙瑞金调离赴京,新任省韦书计是原省掌严立诚——整个汉东省韦班子,正经历一场彻头彻尾的刮骨式重组。”
“席卷全省的反腐飓风,势头之猛前所未有,光是京州一地,落马干部就逾百人。”
“你能安安稳稳躺在这里晒太阳,已是万幸——比那些刚进门就戴铐子、进监室就挨审的人,不知体面多少。”
“保你这条命?没错,就是保你。你送进医院那晚,暗处已有三拨人盯上病房,若非我们提前截住消息,你现在怕是连骨灰都凉透了。”
“说句实话,我挺看重你,就冲你对赵家那份死忠。”
“要不是赵家先动了你,我想,你就算被钉在审讯椅上,牙缝里也挤不出半个字。”
程度慢慢撑起身子。
那些话像重锤砸进耳膜,震得他脑子嗡嗡作响,仿佛刚从一场漫长昏睡中惊醒。
可赵佑南字字如刀,偏偏又句句戳中他心底最隐秘的褶皱。
他本只是吕州一个普通片警,连巡逻车都轮不上坐。
是赵瑞龙牵线,搭上商人杜伯仲,才把他拽进漩涡中心——也顺势托举着他,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没有那层关系,他这种没门路、没靠山、连入党介绍人都得求人的小角色,熬到退休,大概率还在副科打转。
“赵……赵书计,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啥意思?赵家垮了,汉东我熟的、信的、能开口说话的地儿,早就不归我这张嘴管了。”
“陈清泉、高育良、肖钢玉……呵,只要人还在外头晃荡,裤裆底下那点事儿,怕是早被擦得油光水滑。”
“我要真去揭发,下场只会更惨,对吧?”
赵佑南没接话。
沉默比任何反驳都锋利——程度心头一沉,反倒愈发确信:
从前是赵家掌舵,如今风向已转,主政者换成了严家;而眼前这位赵书计,八成就是严系阵营里最硬的那块骨头。
当着他的面举报他的人?
跟往枪口上撞,有啥两样?
他程度还有老婆孩子,还有老母亲在乡下喝药汤子,还有个堂弟刚考上公安院校……
他不敢赌。
不敢把一家老小的命,押在一个陌生人的良知上。
这些年见惯了人翻脸比翻书快,早就明白:人心这玩意,经不起推敲,更禁不住试探。
官?
呵。
“赵书计,您特地留下我,总不会只为聊这些旧事吧?您划条道,我照着走——反正我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剁还是煎,全凭您一句话。”
“我只求一件事:进去前,让我见见老婆孩子,再看看我叔伯兄弟。”
赵佑南眉梢微抬。
见妻儿?寻常得很,谁不挂念。
可“亲戚”?
常成虎?
这就耐人寻味了。
图什么?
真那么重要?
除非……
“东西,藏在常成虎那儿了?”
程度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他明明一个字都没漏,对方却像掀开他脑壳看了个通透——
妖孽!
赵佑南摇头失笑:“灯下黑啊,程度,你还真会藏。狡兔三窟玩得溜。”
“放常成虎那儿,确实妙——别人想不到,就算猜到了,也未必敢动他。那主儿可不是吃素的,稍有风吹草动,反手就能把对手摁进泥里,自己还能抽身远遁。”
“说吧,藏的是什么?别告诉我又是录音录像。”
“杜伯仲手里的,赵小惠存的,全烧干净了——合着你还留着一手?行啊,真有你的。”
程度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不不!是有几段录音,但跟汉东的事全无瓜葛……那是……那是我给自己留的活命符!”
“活命符?”赵佑南冷笑,“命都快没了,拿什么活?”
“……赵书计,现在提这个,还有意义吗?赵家,彻底倒了。”
“谁说的?”
“不是您刚……嗯?”程度一愣,随即僵住,“等等,你们……是在诈我?!”
赵佑南朗声大笑。
“程度啊程度,你这脑瓜子,转得倒是快。”
“诈你?”
“你也配?”
“我的意思是——赵家是垮了,可漏网的鱼,还真有两条:老大、老二,活得滋润得很。”
程度嘴唇直抖:“什……什么?她们……还活着?”
“当然。一个早就在海外落地生根,另一个嫁进豪门,当年切割得干干净净,连审计组都查不出半点牵连。”
“赵小惠?那个疯女人,她一定会报复!报复所有扳倒赵家的人!”
“早动手了,可惜,没成。”
“没用的……她绝不会罢休……”
赵佑南望着他泛白的脸,语气轻缓:“怎么,一个马上就要穿囚服的人,还怕她报复?再说了——她压根不知道你醒了。”
程度眼神空茫,喃喃自语:“我宁愿没醒过来……至少,至少我家人性命无忧。”
“赵书计,对不起,我一个字都不会吐。”
赵佑南眉头轻轻一蹙。
看来赵小惠在他心里烙下的印子,比赵瑞龙还深,比铁链还沉。
“所以你是怕——她一旦知道你醒了,立马就会对你家人下手?”
“那我就纳闷了:既然她能把你攥得这么死,你又何必冒险回来?”
程度咬紧牙关,挣扎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因为我……撞破了赵小惠一件阴私。”
“没办法,只能回来。”
“我得拿点东西,换条活路。”
“结果……失败了。还没摸到家门口,就……”
“呵,在赵家人眼里,死人才算真正闭了嘴。”
“可我没死,还睁开了眼——赵小惠,绝不会放过我。”
五赵佑南语气沉静,却字字如钉:“傻子,正因如此,你更该明白——与其赌赵小惠不动你家人,不如赌我们能护住他们,再亲手把她摁死。”
程度僵在原地,眼神发直。
赵佑南没停,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
“赵小惠是疯子?没错。可疯子也分三六九等——她不过是一只缩在阴沟里吱吱叫的老鼠,见光就瞎,遇风就瘫。”
“你程度觉得她手眼通天,连她夫家都高不可攀,那是因为你站在泥地里仰头看,把影子当山岳。”
“可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她掀不起浪,她背后的靠山,也不过是纸糊的墙。”
“她敢朝我们动手,就等于把自己推上断头台——付家?保不住她,也不敢保!”
“所以,程度,你想清楚:真要陪着一个恨不得你全家死绝的人,一块儿跳崖?”
程度喉结上下滚动,没出声。
心里像有两股劲在撕扯:一边是逃命后撞进这团迷雾的慌乱,一边是眼前人步步紧逼的笃定。他刚醒过来,就在这种地方,四面不透风,连喘气都得掂量分量……到底信谁?
赵佑南忽然抬声:“东来。”
门外应声而动,门被推开一条缝,赵东来快步跨进来,站得笔挺:“赵书计。”
“麻烦你一趟,把常成虎带过来,让程度亲眼见见。”
程度一怔,眉头拧起。
赵佑南笑了笑,语气轻缓,却像刀尖划过冰面:“你怕家人出事?可他们现在没动静,恰恰是最稳的信号。反倒是常成虎——呵,眼下最‘好找’,也最‘好用’,不是么?”
程度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这不是试探,是递台阶。
他忙不迭道谢,声音都有点发颤。
赵东来转身就走,脚步利落。
赵佑南没起身,也没催。他知道,程度只要见到常成虎,听他亲口说上几句,心里那杆秤,自然就歪了。有些话,外人讲十遍,不如自己信得过的人吐一句实在。
一个多小时后,常成虎弓着腰,在赵东来陪同下,悄无声息地出了医院大门。
赵佑南抬腕看了眼表。
“程度,你占了我将近两小时。”
“你清楚我每天掰成几瓣用么?”
“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还打哑谜,从现在起,你在我这儿,连开口的资格都没了。没有你,我顶多绕几步路;结果不会变,但你,会彻底失去我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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