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孟市长早就离开了
赵家这一支，后劲略显单薄。
若继续困守京城，等资源耗尽、平台见顶，连进部委的门槛都未必跨得进去。
所以，外放，是一条活路。
尤其对这类“后援有限”的子弟来说，走出去越早，腾挪空间越大。
如今恰逢其时——外面天地辽阔，一样能闯出名堂。
抵达京州后，组织关系一落定，他就跟着同样年轻的王秘书学规矩。
“赵书计嗜浓茶，绿红皆可，但分量必须足，水温绝不能凉。”
“他每天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扫一眼当日安排，所以材料务必提前备好，摆在他落座时抬眼就能瞅见的位置。”
“赵书计……”
李开河咬牙默记，心里直嘀咕：
这哪是秘书，简直像贴身管家！
至于么？
可瞧王秘书那副如履薄冰又甘之如饴的模样，仿佛伺候的不是领导，而是毕生事业，他也不好开口吐槽。
不过——确实专业。
京城里能细到这份上的秘书，真不多见。
咦？连钢笔朝向都要卡角度？
啊啊啊……头都要炸了！
“开河，我今天下乡调研，这个岗位，正式交给你了。你得铆足劲儿干好。赵书计这个人——真让人由衷敬重。”
第一天上岗，推门就撞见熟人：赵水叔。
屋里烟雾未散，浮动着微苦的香气。
再往里一瞧，那个在李叔家谈笑自若、举手投足皆有分寸的年轻领导，正坐在主位上。
糟了！
两位都是书计，又都姓赵……
嘴一滑，叫岔了！
当场被水叔拎出来训了一顿。
脸烧得发烫，恨不得钻地缝。
更糗的是，今早竟起晚了，没赶上前去专车迎人——简直是新手入职的灾难级失误。
听说赵书计住的是独栋别墅，自己购置，名下资产清晰合规，规模上百亿。
光是数字听着，就让人咋舌。
唔……
今日议程表，居中平铺；
签字笔与笔记本平行对齐；
茶水已沏好——气温刚好，选了绿茶，茶叶抓得扎实，保温壶也提前预热好了。
这烟味越来越浓，虽不辣喉，但该不该主动开窗透气？
哎哟！
王哥，王秘书！这点您咋没交代啊？
赵佑南与赵水边抽烟边闲聊，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李开河身上——看他手忙脚乱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已有数。
赵水轻轻摇头，凑近低声道：
“佑南，这孩子，还得你多带带。”
“呵，正常。当年我初跟裴主任，比他懵多了，只要别踩红线，慢慢来，错不了。”
赵水这才放下心。
有赵佑南在，李开河真能学到东西。
“佑南，那我先走一步。”
临出门前，他拍了拍李开河肩膀：“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份儿。”
“您放心，赵书计！”
“嗯。”
赵佑南亲自送至电梯口。
折返回来，发现窗户已经悄然推开，文件归位、笔具齐整、红蓝双色笔分列左右，连角度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呵……
肯定是小王暗中授意的。
其实他自己压根不在乎这些讲究。
但下属这份心意，他领着，也看着舒服。
“开河，从国资委人人捧着的科长，一下变成地方上跑前跑后的秘书，心里有没有失落感？”
失落？当然有。
但他不抵触。
因为这是他自己挑的路。
“没有。保障好领导工作，本身就是服务大局、服务群众。”
赵佑南点点头，语气缓了下来：
心态稳，挺好。
“小王该说的，都跟你讲透了。”
“别怕出错，也别怕问。”
“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好好干——地方舞台，绝不比京城小，有些事，甚至更实、更重！”
“你爷爷奶奶，都是受人敬重的老革命。”
“他们没能亲眼看见今天这番光景，但你可以替他们看看、守守、干干。”
“踏实做事。”
“不负组织栽培，不负长辈嘱托，不负自己最好的年华。”
“你将收获的，远比你敢想的更丰厚。”
“去忙你的事吧。”
李开河一怔，随即利落地点头，转身就扎进工作状态，脚步又快又稳。
这位领导——
跟他在京城见过的那些人，截然不同。
他心里清楚得很。
哪句是敷衍，哪句是画饼，哪句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正因分得明、看得真，
此刻胸口像被温水漫过，暖意直抵指尖。
李云龙爷爷，田雨奶奶……
爷爷扛枪打天下，一辈子没放下过钢枪；
奶奶扔了笔杆子奔前线，在战地医院里开出最硬气的花。
到闭眼那天，信念未褪一分！
一切，只为一个崭新的华夏！
这样的时代——
是他藏在心底最滚烫、最不敢轻易示人的骄傲。
南哥懂他！
果然，南哥是条真汉子！
没错。
拼了！
什么国资委，什么科长头衔，什么李家背景……
现在的他，是汉东省韦常委、京州市韦书计赵佑南的贴身秘书！
正科级实职，享受副处级待遇！
【叮，下属李开河忠诚度强制拉满，绑定生效】
赵佑南眼皮都没抬，手指翻着案头文件。
唇角却悄然向上提了提。
成。
当秘书，不激活这层心照不宣的默契，怎么算得上“自己人”？
“小李，去问问孟市长手头松不松，要是不忙，请他抽空过来一趟。”
“好的，领导！”
他点起一支烟，烟雾缓缓升腾，思绪也跟着沉进汉东当前的棋局里——这一轮变局，会撬动多少沉疴，又会托起多少新势？
手机突然震动。
“临时通知，常委会提前到今天下午？好，我马上安排。”
笃、笃、笃。
敲门声清脆响起。
孟德海推门进来，步子沉稳：“赵书计。”
“老孟，来得巧！省里刚定，常委会提前了，我下午就得赶过去。原想着跟你碰碰下午的市长办公会，既然你来了，干脆交给你主持？”
“没问题，赵书计。省里这么急着开会，怕是常委们都到位了。”
“嗯，汉东的政治版图，总算要落定几块了。听说这两天省韦大院搬得人仰马翻。”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里，是久违的松弛与默契。
“赵书计，宣石区的投资开发方案初稿出来了，等我听完汇报再打磨一遍，立刻给您送过来？”
“不急。第一炮，必须震得山响。底子得夯得结结实实，不能有半点虚浮。这不是刷政绩，是京州向全国亮出的第一张名片。”
“对，您说得透彻！我这就和宣石、光明两区的同志再捋几遍。”
“稳住节奏。另外，‘美丽世界’那个烂尾项目，你们先碰个头，拿出初步意见。”
……
咚咚咚。
李开河探进半个身子。
“赵书计，检察院反贪局的候处长想见您，您看是否方便？我看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
他神色略有些异样。
长信侯——他听说过，但没见过真人。
没想到，越混越倒退，竟落到这步田地。
只是他还不知道侯亮平和赵佑南之间的旧账，所以照例通报一声。
换作从前王秘书，怕是连门都不让进。
赵佑南略一挑眉。
侯亮平？
找他干什么？
一只拔了毛的落水鸡，也配登他的门？
荒唐。
不过，见一面也无妨。
若不知进退，正好顺手收拾。
“让他候着。”
门外，侯亮平身上还裹着医用绷带，看见李开河出来，猛地站直身子。
“李秘书，赵书计他……”
“等着。领导正和孟市长谈正事。”
“明白，明白，我等。”
目送李开河重新钻回里间，侯亮平站在原地，指节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他不认识李开河。
自然也不知道，这位新来的秘书，和他自己一样，是从京城调来的“空降兵”。
他早去寻过林建国。
结果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若只是林建国不待见，他还能咬牙扛着，慢慢磨。
可眼下汉东高层洗牌太狠、太快——
把他调来的最后一根支柱，沙瑞金，走了。
他彻底懵了。
这汉东，到底怎么了？
一把手走马灯似的换，还全都是实权派？
沙瑞金拍拍屁股走人，那他侯亮平呢？
钟家的态度，更是冷得像冰窖。
整个人，麻了。
如今想调离汉东，唯一能搭上线的，只剩恢复厅局级身份这一条路。
可底牌全没了：
沙瑞金走了，钟家撒手，陈家也撤了……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没靠山，别说升厅局，连眼下这个处长位置，都坐不稳。
反贪局里那股子阴冷劲儿，他早尝够了。
尤其是陆亦可——上位后看他一眼都像刮刀子。
不用猜，等他伤好回去，穿小鞋能穿到脚趾发青。
他必须离开反贪局，甚至离开检察院。
可门路断了。
左思右想，兜了一大圈，最后能拉他一把的，竟是当年最不愿低头的那个人——赵佑南。
高老师？
算了。
高老师和赵佑南，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
只要赵佑南肯松口，这个死局，立马活了。
为这事，他整宿整宿睡不着。
可为了脱身，这张脸，不要也罢！
等。
再等。
十分钟。
三十分钟。
一个多小时……
孟市长早就离开了。
可进进出出的市领导，络绎不绝。
他侯亮平，算哪根葱？
只能一路往后排。
从早上八点多，一直等到日头偏西，临近中午。
三最后一位市领导扫了侯亮平一眼，目光像刀锋刮过陈年锈铁——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疑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轻蔑。
侯亮平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攥紧又骤然松开，闷得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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