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太生分
“老李，别来无恙。”
老李？
李达康抬眼扫过赵佑南那张年轻红润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嘶……
自己真成“老李”了？
叫赵书计？太生分；
叫佑南同志？眼下场合不合适；
叫小赵？开什么国际玩笑！
灵光一闪——
“哈哈哈，老赵！”
赵佑南眼角一抽。
老李、老赵？
前两天刚听说李云龙孙子拍新剧，今天自己就被安上“老赵”名号？
嘶……
命运的回马枪，专挑软肋扎。
“小王，泡茶，上好茶！”
“老李，坐这儿，别客气！”
“哈哈哈，好嘞！对了王秘书，茶得沏浓点儿——我现在可是常务副市长，再不趁机享享清福，怕哪天突发心梗，连茶渣都来不及咂摸一口！”
赵佑南含笑看着他。
这家伙，真不一样了。
李达康却被赵佑南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刺得有点发毛：
“喂，你这么瞅我干啥？我现在可是常务副市长，得亲民、得厚道、得面带春风——来，你细瞧，我这笑容，够不够慈祥？够不够亲切？”
“呃……够，够够，您高兴就好。”
还真别说——
卸下担子后，李达康不再刻意染发。
两鬓霜色一下子冒出来，眉宇间添了几道深纹，人显沉实了，也显苍劲了。
不过——
赵佑南眸光一闪。
李达康，确实是一把好刀。
这位前任市韦书计，搞经济、抓项目、破难题，向来是京州响当当的一把火。
这么硬核的搭档，不用？让谁用？
常务副市长又怎样？
多听听一线声音，多提些务实建议，有何不可？
只要说得在理，我赵佑南，照单全收。
“老赵，别抠门！好茶好烟赶紧拿出来，跟我你还掖着藏着？不够意思啊！”
赵佑南还能咋办？
一盒“大金砖”直接拍桌上。
两人往并排的宽体沙发一坐，翘起二郎腿，点上烟，青烟袅袅升腾。
“嘶——呼——这才叫劳逸结合、张弛有度！”
“你说我当年咋就犯傻呢？”
“结果把自己熬成这样。”
“听说钱开文被带走调查了？”
赵佑南点点头：“嗯，上面定性，就是终点。”
“呵呵，这人我早看不透，总觉得他底下藏了暗流。可老赵你也清楚，当时我管不了、压不住。”
“明白，换谁都难。”
“唉……老赵，你说我是不是挺窝囊？虽说现在你是市韦书计，可医疗系统那场塌方式腐败，根子明明扎在我那会儿。”
“老李，这话别讲。这事跟你没干系。卫健委已牵头彻查，越挖越深，全国多地医疗体系都有类似病灶——刮骨疗毒，正当其时。”
“是啊……可我刚听到个消息，气得手抖——你老家那个省，一家顶尖三甲医院，居然有人卷进黑氏制药案！这是什么性质？这是吃人血馒头！是踩着病人脊梁骨往上爬！该抓！该判！该杀！”
李达康眼中寒光乍现，那是久违的锋芒，是当年在旧厂街怒掀桌子时的狠劲。
赵佑南和李达康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各自手头的活计，交换着对当前发展堵点、民生痛点的真实想法。
老赵，你真不知道，这正协工作，水深着呢。
“大伙儿都把正协当清闲衙门，可我翻过不少提案——条条有分量，句句有干货。”
“要是地方正府真肯拍板、真敢落地，哪用等到现在？早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可……谁又真把它当回事儿呢？”
“年复一年提，改头换面提，最后呢？纸堆里躺得比谁都稳当。”
“唉，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喽！思来想去，就想到你了——你李达康，是那种眼里见事、手上干事、肩上扛事的硬角色，我信你，不打折扣。”
赵佑南笑着点点李达康。
“老李啊，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
李达康朗声一笑：“哈哈哈，没法子！现在坐镇市韦的是你，不是我。可这颗想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心，从来没降温、没生锈。”
“好！好一个李达康！还是当年那个李达康！”
“那必须的——”
“呵，还装什么温厚长者、平易近人？你心里那团火，烧得比谁都旺！少来这套！”
两人对视一眼，爽朗大笑。
“提案？你李达康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拿来瞧瞧。”
李达康眼睛一亮，利落地拉开公文包，哗啦抽出一叠纸。
“都在这儿。”
赵佑南顺手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分量倒是轻巧，还行。”
谁料李达康嘴角一扬，露出点狡黠劲儿。
“这叠？全是目录。正经文件，我回头让办公室专人送到市韦。”
噗——
一口热茶直喷李达康脸上。
去你的目录！
这么厚一沓，居然只是个引子？
李达康，你肚子里弯弯绕绕，真是又密又深！
存心折腾我是不是？
李达康一边抹脸，一边强撑笑意，心里却在咆哮：
【忍住！忍住！我是慈祥长者，我是谦和前辈……】
【靠！气死我了！赵佑南，你不把这摊子理顺了，咱俩没完！】
【谁敢朝我脸上喷茶？！你胆儿肥了！】
赵佑南赶紧掏出手帕上前帮忙。
李达康一把抢过，自己擦得又快又狠。
“别废话，先看！看完再跟你算账！”
赵佑南苦笑摇头。
刚才真没绷住。
得，被拉壮丁拉得明明白白。
看就看吧。
嗯……
《奏响基础研究“交响乐”，跑出汉东科技自立自强“加速度”》
《聚势成链、串珠成网，打造全球资本向往地，建设双向开放强枢纽》
《激活高校创新引擎，托举新质生产力跃升》
嚯！
单看标题，就透着股子锐气和实劲。
但问题来了——
“老李，你是省正协副主席，这一摞全砸到我案头，不太妥吧？”
“京州还有市正协呢，他们要是也照葫芦画瓢，市韦市正府还办不办事了？”
“你别这么盯着我看。”
“再过俩月就是两会，你大可在会上正式提交，光明正大。”
“我会在常委会上专门提议：把正协提案纳入重点督办清单，组织专题协商、限时反馈。”
“总比我们市韦市正府私下筛选、被动应对强得多。”
李达康一拍大腿，顺势攥住赵佑南的手。
“就这么定了！”
赵佑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好嘛，又被他绕进去了。
李达康当过多少年市韦书计？这些门道他闭着眼都能摸清。
他压根就没指望市韦替他初审、代劳——打一开始，他就瞄着常委会那张椅子，等着借两会东风，把这事推上台面、压上议程。
老狐狸！
“李达康，行，你够可以！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事本身没错，都是为汉东谋长远、为百姓谋实惠，我责无旁贷。”
李达康郑重点头：“我就知道，找你，准成。谢谢你，佑南。”
“谢我？行啊——来，前市韦书计李书计，请您屈尊，帮我看眼我和孟市长反复推演出来的京州新版图。”
李达康下意识往后一仰。
“螳螂捕蝉？不不不，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可不敢乱出主意。”
“哎哎哎！撒手！别拽我袖子！”
“我喊人了啊！”
“喂——松手！我这就看还不行？你这土匪脾气！”
“新地铁线怎么拐到西片去了？”
“这段还要架高架？”
“哟，文旅板块居然单列了专项方案？”
“嘶——产业园干吗定在湖阳区？那地方离配套太远，逻辑不通！”
李达康时而皱眉推敲，和赵佑南逐字较真；
时而猛拍大腿，连呼“绝了绝了”；
时而又扯着地图来回划线，嗓门拔高、寸步不让。
两位市韦一把手，为一张城市蓝图，争得面红耳赤、火花四溅。
王秘书悄悄探头瞄了一眼，立马缩回脑袋，大气不敢喘。
太吓人了。
直到中午饭点。
王秘书才硬着头皮推门进来，轻声提醒：“赵书计，李书计，该去食堂了……”
李达康暗暗松了口气。
他其实不想争——毕竟已卸任，越界不好。
可赵佑南的规划，太猛、太急、太破常规，甚至比当年的他还激进。
他吃过亏，栽过跟头，更亲眼看着王大路是怎么被反噬的。
“佑南，决定权在你手里，我本不该多嘴。但得说一句：这盘棋，步子太大，银子太紧。”
“京州财政，兜得住吗？”
“就算拆成三期建，时间窗口也压得太狠。”
“你到底在赶什么？城市不是短跑，是马拉松。”
他声音压低，凑近半分：
“你连土地财政的‘铁饭碗’都敢动？真不要命了？”
“我从金山县起步，走过吕州、林城，再到京州——哪座城的筋骨，我没亲手摸过？”
“土地财政那点门道，我能看不见？”
“不光是我，但凡有点眼光的市、省两级主官，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为什么谁都不动？”
“不是不想，是真不敢，也真不能！”
“土地财政这盘棋，牵一子而动全局——背后堆叠的是天文数字的资金缺口，是经年累月滚出来的债务雪球，你算过那窟窿到底有多大吗？”
“那窟窿，填到哪儿去了？”
“国家底子薄，起步晚，要修路、建厂、搞改革、推转型，钱从哪儿生？”
“还不是靠地皮上长出来的‘真金白银’！”
“你现在硬要掀桌子？谈何容易！”
“上头没发话，兄弟省份都在观望，谁先伸手谁先断腕——你这不是往前冲，是往悬崖边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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