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赵佑南对易学习，并无成见
“赵书计，沙书计也跟我提过，您有意安排我来京州，分管科技和教育？”
赵佑南颔首，把先前跟沙瑞金说过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又讲了一遍。
“易学习同志，你可能不知道，我对你是真下过功夫了解的。”
“在我眼里，吕州市长这个位子，你能守住，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你真正的本事，不在盖楼修路，而在立规矩！”
“让你规范一件事，你准能整得板正清楚——比如你在吕州交通局抓党风政风建设，就扎扎实实；”
“再比如道口镇那支外出务工建筑队，流程化、标准化，也是你亲手带出来的。”
“可真要啃城市建设这块硬骨头……”
“呵，恕我直言，你守成有余、闯劲不足——不是不想拼，而是真拼不动了。”
“话糙理不糙，这就是实情。”
易学习没动气。
赵佑南这张嘴，他早领教过。
还真不是吹的，句句扎在要害上。
再说了，人家说得一点没错。
他刚坐上吕州市长那把椅子时，盯着桌上摊开的《吕州全域发展蓝图》，足足愣了半分钟。
那哪是图纸？分明是一张张考卷，一道题比一道题沉。
以前干的是螺丝钉的活儿——布置下去、盯住进度、交出结果；
现在得当掌舵人——风往哪吹、浪往哪打，都得心里有数、手上有力。
哪怕郑明远才是拍板的主心骨，
可他易学习总不能一张嘴全是“郑书计说得对”吧？
那主张从哪儿来？
一旦落地，牵动的不是几百号人、几千户家庭，而是几十万双眼睛、上百万颗心。
“……赵书计，您说得准，我这心里，真像压着块磨盘。”
“经济这一块，本就不是我的强项。您点得透——我能当好一个市长，但离‘优秀’二字，差着火候。”
“搁小地方，或许还能糊弄过去；可这是吕州，汉东第二强市，GDP甩别人几条街。我这点本事，早绷到极限了。”
赵佑南对易学习，并无成见。
底下干部想往上走，上面递来梯子，谁不伸手接？太正常了。
何况易学习熬了半辈子，头发都白了一半，才等来这口热气。
不抓住，那才叫糊涂蛋。
可惜，他撞上的，是政坛最凶险的暗流——
顶层角力，稍一失足，好事变祸事，顺风船翻成沉底货。
“易市长，纪委书计这个位置，你就别惦记了。我直说吧，这事，我绝不会点头。”
易学习低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没觉得难堪，反倒觉得踏实。
这位赵书计，够敞亮——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不绕弯子，不打太极，更不背后捅刀。光这份坦荡，就值一声敬重。
“赵书计，我要说对纪委书计一点念头都没有，那是骗人。”
“可您既然开了口，我也只能认。毕竟，定调子的人不是我，我顶多……”
话没说完，赵佑南便平静接上：“是个工具。”
易学习一怔。
赵佑南笑了笑：“没错，就是工具。”
“当年在金山县是这样，在吕州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
“那时你虽是县委书计，一把手，可李达康一调过来，甩出那份道路改造方案，你的角色，就悄悄变了。”
他抬手止住易学习欲言又止的神情，继续道：
“李达康的规划好不好？好！”
“但你们执行不了，出事只是早晚。”
“呵，你也精，干脆把主导权全交出去，让他去冲、去扛。”
“成了，你分一杯羹；砸了，主责也落不到你头上。”
“可你那时太年轻，漏看了最关键的一条——李达康是谁的人？”
“赵立春的秘书。”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
“就像我，要是哪天把小王派下去挂职，不管他捅多大篓子，只要方向没偏，我就得替他兜底、扫雷、铺路。”
“这不是护短，是脸面问题，更是政治逻辑。”
“所以，从李达康开始垒政绩那天起，你、还有后来被通缉的王大路，都成了工具。”
“成事时，你在旁递锤子；败事时，你得站出来扛雷。”
“这由不得你选，更轮不到你讨价还价。”
“你当时唯一做对的事，就是主动揽责。”
“不然，你早被摘了帽子。”
“这招，救了你，也断送了王大路。”
易学习双手用力搓了把脸，指节发白。
大路……
听说王大路走上绝路那会儿，他整宿没合眼。
心里发堵，也茫然，更有一丝不敢声张的愧疚——
当初拉他一起签字、一起背锅的人里，就有自己。
结果，王大路引咎辞职、黯然离场；他挨了处分，却留住了位置，侥幸过关。
整个金山县塌方事件里，真正被撕开、被碾碎的，只有王大路，还有那位倒在路上的老支书。
“……赵书计，您说得对。说到底，那时的李达康，又何尝不是一枚棋子？”
赵佑南抬手，重重拍了拍易学习肩膀。
“现在，又到了你拿主意的时候。”
“你不是那种只想混日子的人，是真想干事、敢扛事、也能成事的人。
可你这身本事，不该用来垫别人的台阶，更不该填别人博弈的坑。”
“易学习，听我一句劝——”
“与其死磕纪委书计这个位子，不如好好琢磨琢磨我的提议。”
“用你的真心、你的经验、你的分量，给京州的孩子们，给全国的孩子们，树一面旗！”
“职位没那么高，可分量，比什么都重。”
“它不争朝夕，却能刻进时间里。”
【叮，下属易学习激活忠诚不二，忠诚度强制满值】
嗯？
赵佑南微微一愣。
这就成了？
不是……你易学习，连点挣扎都不带？
易学习眼睛发亮，直直望着赵佑南——
知己！
真是知己！
既把他半生沉浮看得通透，又为他拨开迷雾，照见一条新路。
赵书计——忠！诚！
其实，赵佑南有点高估了易学习此刻的情绪。
被压了这么多年，他盼进步，盼得骨头缝里都泛酸。
沙瑞金和田国富提携他，他感恩，也记恩。
但感恩不等于糊涂。
那提拔背后藏着什么，他心里门儿清——
对付赵家的刀，递到他手里，只是借他的手，磨一磨刃。
正如赵佑南所言，他确实是工具。
只不过，有的工具是自愿上架的，有的，是被人推上去的。
易学习出面硬撼赵家，说白了，是半推半就、骑虎难下。
感恩之心，确实有。
憋屈之气，更不缺。
就像这回被突然拎出来，当靶子去跟赵佑南对擂——摆明了不是他主动请缨，而是被推上台的棋子。
当然，倘若沙瑞金他们真有一套清晰可感的培养路径，在关键节点上给足信任、压实担子、铺好台阶，易学习早就掏心掏肺、死心塌地了。
可惜，没有。
反倒让赵佑南捡了个大便宜。
赵佑南那番话，敞亮干脆，没画饼、不许诺，只邀他并肩搭台，一砖一瓦垒起京州的新气象。
这份坦荡的托付，像一束光，照得易学习心里发烫，好感值直线上升。
恰巧，又被组织程序牢牢“锚定”——进退皆在局中。
沙瑞金要是听见这档子事，怕是要拍桌怒吼：这还有没有章法了！
赵佑南起身，笑意沉稳。
此时此刻，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来，易学习同志，握个手——往后啊，咱们就是同壕作战的搭档了。”
易学习霍然站起，双手用力攥住赵佑南的手，掌心滚烫。
“赵书计，我……我……”
“易学习同志，你肩上的担子不轻。怎么选，我全尊重；但请你相信，我所做的一切，只为京州百姓能挺直腰杆、过上更踏实的日子，也为汉东的老百姓，争一口公平、争一份尊严。”
“好！好！赵书计，我得向您作个检讨——可能之前有些想法不够周全，恳请您听听我的工作思路和真实想法。”
“哈哈，好！小王，进来续茶！”
一个多小时后，
易学习步出市韦大楼，嘴角还挂着笑意，脚步轻快。
刚走到台阶下，他抬手整了整西装领口，神情倏然沉静下来。
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白处长，我是易学习，麻烦帮我接通沙书计。”
……“沙书计，我和赵书计已经谈完了，方向也明确了。”
……“沙书计，我易学习本事有限，这些年多亏您和田书计提携栽培……”
省韦沙瑞金办公室里，空气凝滞。
沙瑞金面色铁青。
“小白，去——把田国富……不，快请田书计过来！”
秘书一愣，手忙脚乱抓起电话打给田国富。
他心头直跳——沙书计连用两个错词，语气发颤，这是彻底失了方寸。
易学习到底说了什么？
竟能把一贯沉得住气的沙书计，逼到这副模样？
不多时，田国富推门而入，春风拂面，眉宇间全是笃定。
“沙书计，易学习跟赵佑南聊完啦？哈哈，我敢打包票，他绝不会低头！”
“这人天生就是干纪检的料！”
“当年他敢顶着李达康硬刚——背后站着的是赵立春；连郑明远都敢较劲，连我都差点被他顶得下不来台。这回碰上赵佑南？哼，怕是要碰一鼻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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