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小试牛刀 在监狱的第一次比赛

我从没想过自己的特长竟然在监狱里以这样的方式被发挥出来。自打接到法律知识竞赛的任务后，我睡觉都琢磨怎么才能让三个人的小队在比赛中获得名次。赛制一共分为两个轮次，第一个轮次是抢答环节，各个监区拼手速按抢答器，谁第一个按谁答，这个完全不用担心，在学校和单位我参加过不计其数的这类比赛，手速和知识储备这块不说有绝对优势也差不多。难就难在轮流答题这个环节，因为这个环节每个参赛队伍的选手都要轮流答三轮，这意味着我们队的大雄和小海要各自独立答题3次，能不能取胜的关键就在于他们俩的独立答题能不能全得分。1000道题库，就按平均分一个人也要分330多道，不到一周的时间每天得熟悉将近六七十道题。我把高考和考研备考那点本事全回忆起来，使出吃奶的劲给他们押题、讲题、讲背诵诀窍。我拿到题库的第一天晚上，就利用睡觉前的时间看完了一遍，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记忆的东西，都是学过记过的，但是我知道这对大雄和小海来说就完全是新的东西了。
从拿到题库的第二天开始，道子里就多了一个像鬼一样的人，得空抓到大雄就阴沉沉地问“我国宪法修改过几次？分别是哪一年修改的？”“民法典是哪一年通过的？”“刑法一共有多少个罪名？”“治安处罚条例一共多少条？”“死刑改判无期有哪些特殊规定？”晚上睡觉前也跑去小海床头抽检“民法典的基本原则是什么？”“刑法上的未成年人指的是年龄多大的人？”“政体和国体有什么区别？”“什么是公益诉讼？”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弄得大雄和小海见到我就躲着我，好在在我近乎变态的抽查、提问、纠错中，划给他们的题目眼见得越来越熟练。等到他们答得越来越顺，基本能做到张口就来的时候，我又筛选了一部分概率特别大的题目，反复和强化他俩的记忆，纪委会的其他人看到我对大雄和小海的特训都憋不住笑，可我真的没心思管别人怎么看我，我真的特别需要一个机会重新证明自己，证明就是个有用的人，证明自己就算是个罪犯也有活着的价值。
很快来到了比赛当天，全监狱的人在大广场布置好了场地，10个监区的参赛选手以广场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圈，这次活动是教改科组织的。我、大雄、小海三个人按照要求坐在了竞赛区我们监区的桌子后面，我和小海还好些，一个经常参加这种比赛，一个学舞蹈的常上台表演，都没什么怯场的，倒是大雄有点忐忑。我悄声安慰他道“放心，你们也就答几道题，咱们准备得很充分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平复好心情，听清楚主持人的提问，答错了也不杀你的头，没必要紧张。”他回道“知道，知道，但是心还是怦怦跳！”“废话，人心要不跳就该死了。”我小声开玩笑道。大雄没想到我在这时候还能开得出玩笑，紧张的心情也稍微缓解了一下。
我紧扣着抢答器，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全神贯注地听着比赛的规则和得分的要求。虽然给了1000道题库，但是这次比赛只从中抽取100多道题作为比赛题目，这范围划的有点广，我也顾不得吐槽。只暗暗地希望大雄和小海千万别答错就好。随着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第一轮的抢答环节开始了。“死刑和一般刑罚在程序上最大的差别是什么？开始！”电子显示牌上显示了五监区，我知道我抢到了。我扶了扶因为用力过度有点扇乎的桌子，起立答道“死刑有区别于一般刑罚的单独复核程序，除依法由最高人民法院直接作出死刑判决外，都需要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后才能发生法律效力。回答完毕！”“回答正确。”主持人示意我的队友翻上10分的牌子，我们监区立刻响起了一片特别响的掌声。等我连续抢到第四道题并作答完毕的时候，工作人员上来特意又检查了一遍抢答器，估计是工作人员觉得不太可能我们监区能连续抢到四道题。但是我知道抢答这件事，千万不要让手离开抢答器，也不是拍得越狠就表示能抢答到，一定要把手轻轻地搭在抢答器上，只要主持人说“开始”，就立刻按下去，如果手离开抢答器一小段距离，听到“开始”后，人的反应时间是有延迟的，再抢就来不及了。
我抽空扫视了一圈，其余九个监区都是光头，而我们的记分牌上已经有了40分，我知道只要我们保持下去，就算是后面大雄和小海有答不对的，领先优势也能继续保持下去。等我们的记分牌上显示60分的时候，我们抢答的优势已经不在了。这也很好理解，估计其他反应快的监区也已经适应了抢答器的玩法，已经开始找到窍门了。后勤和三监区两个监区的分数开始上升了。我快速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在剩下的题目中又抢到了一道。“泄露国家秘密罪的最高量刑是几年？请作答！”主持人仔细地盯着我，既不相信我抢答命中率这么高，又不相信我一道题目也不会错。“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九十八条的规定，泄露国家秘密罪的最高量刑是七年有期徒刑。回答完毕！”我不疾不徐地答道。“回答正确！”主持人又示意我的队友再翻上加10分的牌子。哗，我们监区的掌声听起来更响了。在抢答的环节，五监区以70分的遥遥领先，紧跟其后的医务监区和后勤监区也不过是30分和20分，有几个监区甚至一道题也没抢到，我也不知道是该同情他们还是该笑话他们。
这一轮答题下来，我对监狱服刑人员的文化状况也算是有了一个侧面的了解：有答案说不准的，有没等主持人说开始就按抢答器的，有答题完毕不说回答完毕的，有方言特别浓听不太懂说什么的，有抢完一下子懵住了答不上来的。我一点没有笑话他们的意思，知道人有长处肯定就有短处，我不过是比他们在这方面多积累了点经验罢了，在劳动和生存上肯定没有这些同改厉害。但是比赛就是这样，就是用分数来说话，纵然浑身是力气，分数上不来也是白搭。大雄和小海看向我的眼光都不一样了，也不知道是我自作多情还是确有其事，我分明从他们的眼光中看到了敬佩和兴奋，这可能就是集体荣誉感的鼓舞作用吧。趁着主持人宣布轮流答题环节规则的空档，我小声地嘱咐大雄和小海，一定要放松，听清楚主持人下一轮的问题，不要着急答，一定要把答案先过一遍脑子，然后再组织语言。
轮流答题更像是老师抽查背诵，只要题目准备到了，答起来没什么难度可言。几轮下来，除了大雄答错了一道题，我们队9次答题，一共得了80分。150分！我知道我们监区这次法律知识竞赛第一的位置稳了。各个监区记分牌上的数字好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主持人宣布比赛结束，稍后会进行颁奖仪式，整个五监区排排坐的地方响起了一片欢呼和掌声。后来我才知道，欢呼固然是因为我们赢过了对手，关键是第一就意味着可以改善伙食了。果然无论在哪里，冠军总是被优待的，这一点在监狱里也不例外。我和大雄、小海相视而笑，彼此的眼睛里都迸射出兴奋和骄傲的光。是的，我们是罪犯，但是这一刻，证明了我们凭自己的本事，也能获得荣誉，也能让别人佩服，也能为自己的监区争取来一顿改善的伙食！
接下来就是发匾和合照，监区的警官们嘴角的笑意是藏不住的，偏偏还要在其他监区的同事们面前表现出谦虚和不在意的样子，那种表情看起来真的是又可爱又可笑，与有荣焉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孟姜女，真牛逼，不哭长城，去答题，答来答去得第一。”我走回监区位置的时候，同监室特喜欢八卦的大村贱兮兮地在我身边小声笑道。我笑了笑，抬眼看见纪委会的盛哥、武哥、大秃瓢、大波子有的冲我竖起大拇指，有的笑得见牙不见眼。“大村，你这么能编，七一征文，咱们监区又能拿名次了。”我边和纪委会的人挥手，边扭头对大村说道。“别，别，可别，我字都写不全呢，还征文呢，你可别害我了。”大村连连摆手道。
等警官们把我们带回到道子里的时候，又开了一个小会。无非是表扬了一下参赛队伍，肯定了我的作用。最关键的是宣布了所有人都关心的一个好消息，今天晚上后勤会给我们提供面粉和肉馅，我们可以自己包饺子啦。“包饺子？没面案，没擀面棍，在哪包，怎么包啊？”我问身边的大波子。“你太低估劳改犯的创造力了，到晚上让你小刀喇屁股——开开眼！”
因为后勤也就是伙房要负责全监狱犯人的伙食，所以像这种临时的改善他们是忙不过来的，只能把面粉和肉馅提供给我们，让我们自己包，包好以后再错过饭口自行送到伙房让他们蒸或者煮。通常我们会让后勤的人蒸，因为一来人家也省事，二来煮的饺子等拿回监区容易粘。四点多的时候，值班的队长带着我们屋的人去伙房领面粉和肉馅。后来我才知道，像这种服务整个监区犯人生活方面的事，基本上都是我们监舍的人做，像什么领囚服、囚鞋，日常维护小菜园，打扫楼道分担区，抬东西、开食品库、开犯人生活用品库等等这些事情，通常会让我们监舍的人去，一个是因为我们是挨着监门的第一个屋，比较方便，再一个是因为别的屋总有生产任务，确实忙不过来。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们屋的人活动的范围要比其他服刑人员略微大一点。当然无论去哪里，都会有带队的警官监管，自己活动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们刚取回来面粉、肉馅和蒸饺子的托盘，就听见各个监舍呼隆隆、叮叮当当地直响，我正纳闷呢，就看到我们屋也挪出来四个床底下的整理箱，拆了两块床板子，搭了两个简易的面案。和我一起吃饭的小拉杂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颠颠地拿了干净的湿毛巾反复地擦着床板子。劲大的大波子早就掏出了打饭的两个大塑料盆，和寝室长大秃瓢一个和面，一个调馅。“哥，哥，咱屋人少，这次别往馅里搀别的东西了，都好久没吃到纯纯的肉馅了。”小拉杂舔着脸和大秃瓢寝室长说道。“大馋逼！人长得还没三块豆腐摞一个大钱高呢，就你心眼子多，真是光长心眼不长个！”大秃瓢一边笑骂，一边撕开几个平时攒下来的方便面调料包，往肉馅里倒。馅都是伙房预先调好的，但是可能是为了健康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考虑，我们普遍觉得饺子馅都淡，只有自己想办法往里面再加点咸味。不大会功夫，面和馅都弄好了，就差擀面棍了。在道子里值班的犯人接过外面值班干警从监门里递进来的一个塑料袋子，开始挨个屋发截成一段一段的PVC塑料管，这就是我们劳改犯们的擀面棍了。全屋的人立刻都开始忙碌起来，病恹恹的小鹏鹏、慢吞吞的小阎、能吃的大彬、喜欢八卦的大村，反正有一个算一个都跟着忙活起来。我试着擀了几个皮，但是塑料管真的太不合手了，沾了面粉以后在不怎么平整的床板子上直打滑。大波子把我扒拉到一边道“你没劲，捉不住这玩意，我来弄。”我讪讪地退到一边，看他熟练地一个人猫着腰飞快地擀起来。他力气大，能压得住滑溜溜的塑料管和软塌塌的面剂子，一个人擀竟然能供得上好几个人包。我实在是不会包，只好去卫生间抽了一支烟。路过其他屋的时候，看见有往馅里放火腿肠的，有放木耳的，有放榨菜的，估计是怕馅不够，自己加料呢。切火腿肠的工具也不是违禁品，和看守所一样都是厚塑料瓶子的边角料。整个道子除了值班的人，各屋都热火朝天地包着饺子。在外面的时候，真的很难想象里面的日子，今天我才算开了眼。真应了那句“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无穷的！”
不大会功夫，各个屋就弄得差不多了，我们每个屋出几个人托着托盘在监门口排好纵队，等着值班干警开监门，领我们把饺子送到伙房，在伙房门前站队等了半个多小时，就通知我们可以取蒸好的饺子了。不知道别的屋是怎么分的饺子，但是我们屋包的时候就设定为每个人20个，拿回监舍后每个人都自觉地按数拿。大秃瓢抱着膀子在旁边看着，小拉杂负责给每个人分。一顿饺子下来吃得每个人都嘴丫子流油、肚子鼓鼓。直到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慢半拍的小阎才说道“要是天天能吃纯肉的饺子该多好！”小拉杂说道“不花自己的钱就能吃到好吃的就是爽！”大秃瓢笑骂道“一个个吃锅望盆的，别的屋我不管，咱们屋的人心里都有点数，以前咱们可从来没拿到过教改科的奖励，这回该说不说孟姜女还真有两把刷子，你们以后看人家有啥整不好的事，多搭把手，当劳改犯咱们也得有良心。”果然在哪里努力的人都能获得别人的尊重，我知道我在监区干好的第一件事，已经初步赢得了大家的认可，希望以后的日子越来越好吧。等我第二天在道子里洗漱、上厕所的时候，和我打招呼的人突然就多了起来，纪委会的人自不必说，有一些以前从来没说过话的同改也挺热情地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虽然聊的内容无非就是问问罪名，了解下家里情况，但是也算是开始有了自己的社交活动了。
监狱不禁烟，但是不能随便抽，必须在指定的地点抽。我们监区抽烟是要去大卫生间蹲下来抽的，抽支烟的功夫就有几个人和我搭讪，我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更知道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所以尽量地保持沉默和低调，抽完烟就立刻回到自己的监室，该干什么干什么。低调做人、高调做事这个道理，不仅在外面适用，在监狱里面同样适用。在没有对别人有足够了解的时候，容易犯“交浅言深”的错误。这一点从我们屋总挨寝室长大秃瓢骂的大村身上得到了证明，大村实在是太爱八卦了，扯着谁都能唠个半天，我们屋的这点事十件有八件都是他啵啵出去的。我已经没管好自己犯了一次罪，不想再管不好自己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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