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监狱的日常 零零碎碎的小事
“监狱里没有小事。”这是李教每次和我们开会的时候,必说的一句话。犯人的吃喝拉撒、行走坐卧、值班出工、生活卫生,事无巨细都有自己的规矩。
监狱里没有搞特殊的人,只要你身在监狱,就必须干好你分内的事。我同样也要值道子里的班、值监室里的班,协助大秃瓢开食品库和个人用品库。用寝室长大秃瓢的话来说“别人给你脸,你得接住,别不识好歹。人家信任你、觉得你行才让你干点啥,别给脸不要脸,就离翻车不远了。”我深以为然,监狱其实和在单位一样,想要如鱼得水,自己的专业就得过关,再协调好人际关系,很多看起来艰难的事情就不那么难了。
我在道子里的班是下午两点到四点,在监室里的班是晚上九点半到十点半,我知道这是纪委会考虑到我经常要写东西,想事情,特意让我有个充足的睡眠,这是他们能释放给我最大的善意了。其实在监狱里由于常年不熄灯,每个人的睡眠都不好,尤其一到晚上的时候,道子里值班的人总会拿着打卡器到每个屋定点打卡,就算是动作再轻也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十分八分的就来一次,在这种环境下怎么可能睡好?
我第一次道子里值班是大秃瓢交给我的规矩。道子里值班值的是啥?一看监门、二看人、三看卫生间、四要接开水。看监门就是紧挨着监门里的小桌旁时刻站一个人,干警随时有任何通知和要求,看监门的人要及时传达,同时要详细记录进出监门人员的次数和带队警官是谁,保证犯人去向时刻都非常明确;看人就是要留心道子和监室里有没有拌嘴吵架的,发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制止并报告,防止犯人出现严重的肢体冲突;看卫生间就是绝对不允许有犯人一个人独自在卫生间上厕所的情况,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必须保证两个以上的犯人一起行动,如果有一个人在卫生间上厕所,值班人员也得陪着,俗称人家拉屎你闻味儿;接开水就是每个监室的暖水瓶,按照顺序排好,十分钟开一次水龙头,保证两个小时要接12壶开水,这样才能保证每个屋的开水够喝,当然开水器不在道子里,是在监门外伸进来一个长管子。每次交班要在值班记录表上签好这个班次的人的姓名和交班时间,还有在值班期间犯人在警官带领下进出监门的情况,方便干警查询核实。
四个道子里值班的人,一个站在监门旁的小桌子边上,一个负责各个屋子取暖水壶、送接好的水,一个在卫生间门口守着,一个负责流动巡视。不出意外,我被安排到了监门旁,负责记录和接开水。第一天值班的时候还真的给我弄得手忙脚乱。因为实在没有想到值班的规矩竟然这么细,尤其是有人进出监门的时候,点人头可是一点不能出错的。
值班的空档,我仔细地打量起监门,这是全部用钢焊出来的大门,长长的走廊被这道门一分为二,一侧是干警执勤和休息的办公室,一侧是关了百多号人的监舍。整个钢门从上到下好像是个对开的闸门,闸门两侧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完全不同的人生。上中下三道锁只要没有人进出永远都锁得死死的,每次开关都会发生很响的动静,好像提醒着道子里的每个人,你们是罪犯,你们没有自由,你们别想越雷池一步。
我没用几天就认全了监区的干警,对道子里的犯人也有了一定程度的熟悉。凡事都是这样,只要适应了,就不会觉得有多复杂了。估计这套业务是监狱里摸索了好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能够最大限度地确保监管秩序的安全。由于整个两个小时不能坐着,也不能离开监门,一个班下来还真有点小累。白天是不用打卡器的,只有每天晚上九点半以后才开始用打卡器打卡,所以白天的班还好点;当然晚上的班也有晚上班的好处,那就是九点半以后不用接开水了。
屋里的班就好值多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各个铺下的整理箱竖向在地中间排开,所有人员的囚服叠好整齐地放在整理箱上,值班的人拿一个塑料板凳坐在对着监门的整理箱旁边,一边看电视一边打发时间,抽空要看下屋里有没有蒙头睡觉的,有没有行为异常的。屋里值班每次换班的时候,动作一定要轻,轻轻的穿脱囚服,轻轻的上床,反正一切都是轻轻的,像一只蹑手蹑脚的鬼。在监狱里的每个日日夜夜都这么过,不管是什么日子,也不管有多累,雷打不动地值班,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最忙的时候是周末,因为每个周末都要洗衣服,每周都要刮一次胡子,每两周要剃一次头。监狱里的水是真凉啊,即使是最炎热的夏天,你洗个脸都能凉得你浑身起鸡皮疙瘩;洗衣服更遭罪,小件的衣服还好,洗大件的囚服和床单被罩,会让你冻的怀疑人生。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懂为什么监狱里的水会那么凉。刮胡子也不是你想刮随时可以刮的,监狱的超市里只卖那种安装两节5号电池的剃须刀,每个犯人的剃须刀都有放置的塑料格,格子上有编码,集中刮胡子的时候我们要把放剃须刀的四五个塑料大盒子从大库里取出来,供大家取用。
剃头也很遭罪,每个监舍一把剃头推子是由监区统一管理的,一到剃头的时候满头的头发碴子,又没有那么多的热水,光溜溜的脑袋在井拔凉水里一插,当时都想跳起来跺脚。夏天还好,一到冬天,剃头就好像上刑一样,洗完脑袋,感觉整个人的皮都缩紧了。
还有周末开食品库和大库也超级忙,全道子一百多号人,轮流排队取食品、取生活用品,我们负责登记付货,妥妥地手忙脚乱。因为监舍里整理箱的空间太有限,一周吃的、换洗的衣物、生活用品都放在整理箱里,而且是上下铺共用一个整理箱,所以每个周末都必须开一次库,取用各种东西。食品库算是我们监区的样板工程,全监狱管理最好的就是我们的食品库,平时是不开的,只有周末的时候会开。每周全道子有钱消费的人会由干警带队去监狱的超市集中采购一批,回来以后把所有采购回来的东西统一入库,然后每个人每周根据自己的生活需要取一次。我们屋就负责食品库的整理、收纳和出入库记录。食品库由于要经常迎检,所以里面的陈列和卫生也是高标准的:方便面要把袋子抻成棱角分明的,咸菜要一打打平铺好,面包要根据不同的口味分好类,饮料要根据不同种类码得横平竖直,卫生纸要一垛一垛靠墙码整齐,烟要一盒一盒码成一条直线,反正各种超市卖的东西一定要弄出个样来陈列、摆放。据大秃瓢说,连我们狱长通过监控看到我们食品库都点头称赞,也不知道真的还是假的。
大库是专门存放犯人的各种衣服鞋袜的地方,同样是两个人用一个整理箱,两个人全年的衣服鞋袜都放在整理箱里,整理箱外面贴了一张A4纸,分门别类地用铅笔在表格上记录好每个箱子里有什么,有多少件。之所以这么严格的管理,是为了确保犯人的每件东西都清晰可查,绝不允许出现任何监管要求以外的东西。每次开大库的时候,我们寝室的人就要负责记录好每个人的箱子里还剩下什么东西,用短短的铅笔头和橡皮登记好每个整理箱的物品。所有的整理箱都放在一格格的大架子上,每个人都需要记住自己箱子的编码,这样才不会错。
监狱里的一切事情,时间都是非常精确的,值班一分钟不能早,一分钟也不能晚,因为你早了或是晚了都是对别人时间的浪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有人有义务担待你的失误或者过错。出工干活也是这样,流水线上的活哪一环出现问题,都会影响下一个环节,最终影响整个监区的生产任务。洗衣服、洗澡、刮胡子、剃头、开库这些事更都是快节奏的,因为这些事情全部有定点,而且在干警的监管下完成,你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人有那么多闲工夫陪着你磨洋工。从干警到犯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因为你一个人耽误了整个集体的进度,你必然要承担后果。虽然现在都是文明改造,没有体罚、殴打、虐待犯人的问题,但是被整个监区嫌弃和排挤一般人也受不了。
真的有刺头和不服从管理的,监狱里是有刑罚科的,允许对破坏监管秩序的犯人采取强制措施。我入监后第一次看到在监狱里被强制的事件,很快就伴随着炎热的夏天到来了。监区犯人里有个叫战神的,这老哥是从北京押送到我们监狱的传奇人物。之所以我们私底下都叫他战神,是因为他的人生信条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入狱的原因是和人家打架,拿一把杀猪刀把两三个人攮成了肝脏、脾脏破裂,被判了十几年。这老哥和人拌嘴是常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经常能够听见道子里他呜嗷喊叫的动静。那天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后勤给我们开了一次炖猪蹄和黄豆,这是很久都不开的好菜,我们刚坐下唆了并没有多少肉的猪脚骨头,就听道子里一呼拢地传来的动静,中间还夹杂着喝骂和床铺被撞的动静,我们知道肯定是战神又有事了。盛哥作为主管纪律的纪委会主任,他屋在所有犯人监舍的最中间位置,方便他查看道子里的各种动静,他是第一个冲到战神监室现场的人,等我们纪委会的其他人都到的时候,战神已经被盛哥和其他几个人按地上了。战神的监舍里面床也挪位了,猪蹄炖黄豆的汤甩得可白墙都是,连高挂的电视机上也被甩了好几条油汤,离战神吃饭整理箱最近的床铺上也沥沥拉拉的都是汤汁。战神监舍今天负责打饭的犯人捂着乌眼青的眼眶子,站在一旁默不作声。那边监门口值班的人已经报告了,片刻工夫就冲进来3个监区干警,拿着防爆的大拐冲进了战神的监室。小黑队长冲着道子里面吼道“所有人都回屋,没事不许出来!”那些探头探脑的人,闻声快速地缩回了看热闹的脑袋。小黑队长扭头对着战神骂道“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一到我值班你就起刺,一把年纪了就你事最多,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好了你?”一边骂一边和进来的两个干警给战神戴了手铐,扭着他出了监门。我看小黑队长牙齿上还有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菜叶子呢,知道他也是刚端起来饭碗,战神就闹事了。锁了监门后,远远地听见监区办公室传来训斥和争辩的声音。不大会功夫,战神监室的所有人都被轮流提审了一遍。
没等提审完,我们这边已经大概知道是啥原因了。原来战神觉得他们屋分菜的人分得不公平,别人的猪脚骨头上皮多,他分到的两块猪脚上的皮少,就因为这个,他踹翻了饭盆,几拳把打饭的犯人揍了一顿,把菜连汤带水的扬的可哪都是,我们听了都哭笑不得。猪脚的骨头上能有多少肉?就算分得再平均,也不可能保证每块骨头上连着相同的肉啊。这就是监狱,对没汇款、没接见、没联系方式的战神来说,大排开的肉就是他改善伙食的唯一指望。这真的是因为一口吃的也能暴起伤人啊。我们赶紧回屋匆匆地吃完了饭,因为知道这事肯定不能善了了,一会肯定有我们忙的。果不其然,监门很快就开了,李教拎着一大串手铐,阴沉着脸进了道子,吩咐道“盛子,开小号门,给战神上全套戒具,抻大板!”在李教和小黑队长的指挥下,我们开了道子阴面靠监门最近的小号,那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大大的床板,床板四角有隆起的四个铁圈,我们七手八脚地给战神四肢都带了手铐,把手铐又固定在床板四角的铁圈上,又把床板平放在监控器正下方。战神整个人呈大字形,被固定在床板上,神情没了刚才的嚣张和不忿。李教斥道“你不能打别人么?你能打,我就能治,我看看你骨头到底有多硬!”战神大哥耷拉个脑袋一语不发。李教喊道“值班的过来!”这点正好是我们屋的大关是道子里的值班组长,他像鸭子一样拐了拐了来到小号屋里。“从今天开始,战神只能吃小号饭,一天喂两遍水,拉屎尿尿都不能离开这个屋,什么时候他愿意给人道歉了,愿意给人家买点吃的赔偿了,什么时候你们报告,把话一个班一个班地传下去!”李教发狠道。“听明白了,领导!”大关目送着李教锁了监门,叫他们组值班的人安排人站在小号门口时刻盯着战神。得,从现在开始,值班的除了看监门、看卫生间、接水、溜道子外,又多了个看战神的活。
所谓的小号饭,其实就是开水滚过的玉米面糊糊,清汤寡水的没一点油,也没一点营养,就是保证人不饿死就行,关多久就得吃多久这东西。后来我才知道关小号麻烦的不只是被关的人,监区干警也麻烦得很,得向刑罚科打报告,得做询问笔录,得像伙房告知单独准备一份小号饭。貌似看起来人一关就拉倒,实际上要把该走的程序全都走个遍。现在监狱管理得非常严格,任何事情都必须合法合规,不然查下来交代不清楚。关键是纪委会的人也跟着来活了,得隔一个小时就看看战神的状况,毕竟年龄那么大了,虽然为了一口吃的和人家干仗,但好歹也是同改,这大热天他又快60了,万一真有个好歹,大家都不好交代。再说了,谁愿意给一个老头子接屎接尿啊!我们轮流做战神的思想工作,让他赶紧低头认错,赶紧和被打的人道歉,花点钱给人家买点吃的意思一下,好歹也不能让人家白挨你一顿打啊。
头三天,战神整个就是一个油盐不进,谁说啥都不好使的状态,还真有点硬汉的意思。等到五天的时候,手也肿了,脚也胖了,人也肉眼可见的憔悴了。我们赶紧趁热打铁,卖力地游说他赶紧道歉,战神整个就是主打一个哼哼,我们知道差不多了,他无非就拉不下脸。到七天的时候战神叫值班的向队长报告。这次值班的队长是矮矮胖胖脸色常年乌青的魏队长,他一言不发地领着人撤了战神所有的戒具,吩咐我们把战神搀扶回他的监舍。周二的时候,虚弱的战神当着所有犯人的面,念了检讨书,向监区领导们做了保证,战神的不服管大作战终于落下了帷幕。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后的日子虽然战神再也没和人动过手,但是三不五时地开始总和人有口角之争。
战神这样的犯人在监狱里也算“稀缺资源”,因为现在暴力犯罪的比例实在是太低了。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力度的加强,让暴力伤害别人的案件呈现明显的下降,相反的毒品类、诈骗类这些非暴力的犯罪比例连年提高。不知道有没有官方机构深入统计过这个犯罪的趋势,但是在监狱里这种变化非常明显。从战神的身上我了解了人的劣根性是很难轻易去除的,一个人的本性更不容易改变,只有强烈的规则才会让一个人屈服。战神是我遇到过最暴躁的人,即使是这样性格的人,在监狱的环境下也得乖乖地。
不知道战神是不是传说中的超雄体质,我个人猜测有点像,他的长相、身高、脾气秉性非常符合超雄体质的特征,是这种体质的人都非常的暴躁易怒,而且容易对别人产生攻击性。但是就算是真的超雄体质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因为监狱就是专门治罪犯的地方,管你什么穷凶极恶、情绪不稳,只要你违反了监规纪律,就有各种各样的手段和方式让你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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