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耻辱的开庭 煎熬的等待结果和告别

看守所的日子在压抑又无聊的氛围下，不急不缓地过着。由于几个月每天坐板，我的屁股蛋磨出了两圈黑黑的角质层，两个脚踝的位置由于每天盘腿和摩擦，也出现了黑色的薄茧子。我抱怨屁股和脚踝的情况时，小石头哗啦啦地提着镣子走到我身边，给我展示他的屁股和脚踝。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看他被磨出的茧子，屁股蛋子一边一块薄薄的黑色硬壳，本就没多少肉的屁股上点缀了这两团黑色，既滑稽又心酸；再看他的脚踝，两侧踝骨已经被镣子和硬硬的板铺摩擦的黑的发亮。他苦笑道“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会在脚镣上缠毛巾，就是缠了毛巾两年的时间也足够把你的皮肉磨得更黑！”我盯着他细细的小腿，默默地选择了闭嘴，和他比起来我的屁股和脚踝真的不算什么。以前上学和工作的时候，总说法律具有强制性，现在在看守所里才知道法律的强制性可以体现得这么具体。是啊，本可以不用经历这些的，还不是自己因为猎奇和贪图刺激，亲手把自己送进了看守所？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代理律师秀姐在最后一次律师会见的时候告诉我，这是开庭前最后一次来见我了。对案子的细节和所有情况，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再聊的必要，她坚持来看我的原因就是她背负着我父母和以前同事的担心，总要过来看看我过的好不好。她转达给我母亲的一句话“务必勤刷点银行卡，让我和你爸知道你还能买东西。”因为办卡的时候关联的是我父亲的手机号，所以每次在里面消费，家人都会收到提示信息，我知道这是我与父母唯一联系的渠道。
我未婚，也没有孩子，无法想象母亲和父亲以怎样的心情时刻盯着自己的手机，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度过我不在的日日夜夜。他们早已退休，对他们而言我就是他们世界的全部，但是他们却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现在我进了看守所，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折磨着他们苍老的身体和疲惫不堪的心，属实是不孝。
自小我就是个省心的孩子，十几岁开始洗衣服做饭，从来没和父母耍过脾气，上学成绩也很好，上大学读研没让家里操过什么心，工作也干得不错，俨然是其他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但是随着我入监，这一切都破碎了，不用想我也知道父母会怎样震惊、惶恐和无助。一度我甚至想过还不如出点什么意外，让我死了算了，把我生命定格在最完美的时候得了，这也好过让年迈的父母和我熬心沥血。我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秀姐的一句话让我心中一紧：“大概下周会开庭，会在看守所的法庭开庭，这样可以保证人员的流动性最少。”本想着开庭的时候能看见父母一面，转而又觉得不让父母看见自己戴着手铐脚镣被审判的样子也好。我们又就开庭的注意事项沟通了一会，我被押送回了监号。
正式开庭的时候已经是夏季，老马警官不当班，值班的警官给我戴上了手铐和脚镣，把我从监号押送到看守所内的小法庭。这是我第一次带全了戒具，每走一步都哗啦啦地作响，紧扣的铐子一点一点地锁紧了我的人生，仿佛让我未来的人生道路也越走越窄。手铐和脚镣的限制让我没法做很大的动作，每走一步，脚踝处都感觉到钢铁和骨头碰撞的摩擦，看守所里的法庭离监号的距离不近，穿过一道一道的监号门和走廊，终于到了法庭。法官、公诉人和辩护律师还没来，我像动物一样被先关进一个钢制的大笼子里。我低头看了看脚踝处被铁环磨掉的油皮，心酸又无奈的情绪快速地在我心里蔓延。
等了不长时间，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进入了法庭现场，我站在犯罪嫌疑人的半高笼子里，突然觉得我的人生真的一场悲剧。上学时演练过无数次的模拟法庭，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站在真实的庭审现场。我麻木地接受着法官、公诉人、律师对我的询问，忍受着巨大的羞耻和悔恨。我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庭审，恨不得逃离到没人认识我的角落里，即使是我熟悉的监号里也行，这样我就不用面对公诉人锋利的言辞和咄咄逼人的语气。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随着法官重重地敲下法槌，这场让我倍感煎熬的庭审终于结束了，我木然的被重新带回了监号。
老冯、小石头、大黄瓜、春海、镚子、老黑这些人七嘴八舌地问庭审的过程怎么样。能怎么样呢？只能等结果吧。我和律师早就商量过了，不会打二审的，一审判什么样就什么样。我从没有想过要逃过法律的制裁，对我自己的犯下的罪过也没有想过逃避，更没有抱过什么侥幸的心理。同号的人都觉得我有点傻，还有心甘情愿蹲监狱的人。他们哪知道其实从公安机关询问笔录完成的时候，犯罪嫌疑人的命运就基本定格了，所有的狡辩、不甘和抗争能够起到的作用都是微乎其微的。
等待下达判决的日子很煎熬，我知道庭审结束后大概2～3个月会下达判决书，我的案子又不打二审，案件也没什么复杂的。判决一个月左右就应该会下达，我在看守所413的日子估计也快到头了。每一个开庭过的在押人员都特别盼望判决的下达，因为这意味着可以尽快下放到监狱。根据镚子的经验，监狱的日子比看守所不要好太多。据镚子说，监狱地方大、活动范围广、吃的也比看守所要好。最重要的是监狱里面只要参加劳动改造就可以赚分减刑。在看守所里你待多久也没有减刑，因为这里都是未决犯和刑期不够减刑的人。镚子的话触及了我知识的盲区，以前上学的时候还真的没有学过监狱里减刑的知识。
按照镚子的说法，如果我判四年肯定在监狱还有一步减刑，如果我判三年很可能就悬了，因为我在看守所里已经待了半年，到监狱的刑期就只剩下两年半左右的时间了，很可能赶不上减刑报卷了。大黄瓜反倒是劝我不用想那么多，因为监狱里的减刑政策是会调整的，谁也不知道谁进去以后会有什么样的政策变化。据说像以前的时候减刑还是比较容易的，但是现在减刑的要求已经越来越严格了。
电视新闻里开始有了新冠肺炎的报道，弄得整个监号的人都很焦虑，担心自己的家人和亲戚会不会染上这种奇怪的病毒。我在大学期间是经历过非典的，那时候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学校和医院全都封闭，不知道这次的疫情和非典比会怎么样。但是我知道肯定是在防控方面肯定会比上次严格。这一点从看守所里逐渐减少的卖外货的次数，就可以窥见一斑。买不到更多的商品，让看守所的日子变得日渐难熬起来，一个方便面的调料包、一个过期的鸡蛋都引发口角。老马警官期间申饬了几次，头板老冯也开始每天对大家吃的用的事项过问得多了起来。我和春海不得不暂停了“美食开发计划”，因为真的没有那么多可吃的东西来满足我们的口腹之欲了。
地缸儿的判决下来了，被判了三年半，判决下达后马上就要投监。他从接到判决的那一刻起，就开启了盘货模式，把监狱里用不着的东西疯狂地推销给那些缺食少衣的“三无人员”，换取了几瓶饮料、几袋方便面、几小包咸菜，和几颗不知道过没过期的卤蛋。所有人都节衣缩食的时候，地缸儿反倒是吃得沟满壕平。他走的时候，大家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对这样精于算计的人，可能多数人都不会有什么好感吧。但是不管是在哪里，这个社会都需要这样的人，因为他总能从不同人的需求中找到自己的利益点，通过以物易物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
我开始把我托律师秀姐送进来的书，分发给大家。把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送给了小石头，嘱咐他要多注意自己的情绪和心理健康，别总觉得自己爱干净是正常的事，因为他的清洁已经超出了正常洁癖的范畴了。小石头虽然不爱看书，但是仍然郑重地接受了我的馈赠，又试图给我点什么吃的，让我果断地拒绝了。我不是地缸儿，只是想冲着这几个月大家交往的情分，让他好好地保重自己。我把切斯特·巴纳德著的《经理人员的职能》送给了大黄瓜，对于一直想创业的他来说，这是一本最合适不过的书。希望他不管年龄多大，都能保持这份对财富渴望的热情，在服刑完毕后仍然能怀有一颗东山再起的心。全套的《明朝那些事儿》送给了老冯，虽然老冯也不愿意看书，但是这种老少皆宜的书，好歹让他留着打发时间用。其余的二十几本的小说和人物传记我就留给老冯，让他做监号里的读物，让这些难兄难弟无聊的时候也有个营生。
送完书后，好多人也都知道我的判决就快下来了。陆陆续续地也来和我说一些告别的话。关系稍好一些的自不必说，诚心诚意地表达了对我的期望和不舍。尤其是春海，一遍一遍地和我确认我的联系方式，相约出去以后一定要一起见见面，如果有可能再一起做点什么事。我对这个校友也掏心掏肺地说了很多，从家庭到孩子，从创业到他的刑期，恨不能晚上不睡觉也要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那些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也都向我表达了珍重的意思。我知道这是我平时闲着的时候向他们普法和解读案情的结果。基本上号里每个有司法文书下达了，都会让我帮忙看一遍，或者解读是什么意思，或者预测下自己的刑期，或者了解这些文书的作用是什么。对我来说讽刺的是一个学习法律的人，竟然是犯罪后在看守所帮助大家普及法律知识，我真的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样的生活冲淡了我等待判决的煎熬，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坐板，就是帮大家看看各种司法文书。我也了解了以前上学的时候根本没接触过的真实案例。有意思的一点是，这里的每个人都抱有侥幸心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都觉得自己是无辜的，总觉得同样的罪名为啥别人判得少，自己判得多？同样的事情，为什么别人没被抓，自己就被关进来了？我没法和他们解释什么是法律上的事实和生活中的事实，也没法和他们解释清民事案件和刑事案件的区别，更没办法说清楚刑法是不能类推的。这也从另外一个侧面让我了解了中国普通人的法律常识竟然这么匮乏。大家还对法律的认知还停留在“父债子偿”“不偷不抢不犯法的”阶段，看来普法真的是任重而道远的一件事。这一点在老林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老林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一辈子本本分分，我真的没想到，有一天会因为点鸟事被抓进来！”我只能在情感层面尽可能地安抚他们和我一样焦虑不安的心。我倒是学法的，还不是和大家伙一样犯了罪？
判决终于下来了，因贩卖毒品罪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虽然对刑期有预估，但还是心情很复杂。号里服过刑的镚子和大黄瓜都安慰我，说3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现在你在看守所里待了半年多了，去监狱两年多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小石头竟然用羡慕的语气说，要是他能判这么少，他做梦都会笑醒。老冯也语重心长地说，好歹算出头了，两年半外面的社会也不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出去也能很快地适应。
我在送达回执上签好了字，按好了手印。我知道明天上午我就会被送往监狱。判决下达当日晚饭后，我把用不到的东西留给了关系还算可以的人，一夜翻来覆去也没怎么睡着。想着陌生的监狱到底是什么样的？父母会不会来探视我？劳动改造的任务重不重？监狱里的人会不会很好相处？出狱以后我该怎么重新在社会上生活？早饭过后，老马警官开了监门，今天正好他当班，他会负责押送我到服刑的监狱。我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该说的话已经和号里的人说尽，该做的告别也提前做好，我转身挥挥手戴上了手铐和脚镣，跟着老马警官走出了监号。
照例，我在去监狱之前可以有一次会见。我和律师秀姐说了，千万不要让我的父母来，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曾经引以为傲的孩子沦为阶下囚的样子。我怕父亲脆弱的心脏和母亲飙升的血压再给他们带来什么意外。虽然想他们都想疯了，也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如果有可能，让单位直近的同事们来一下吧。临上车之前，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我见到了半年未见的同事们。共事11年的经历，让我对这些人再熟悉不过，大家轮番叮嘱我、开导我，我拿着通话的话筒，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又流。我从他们看到我戴着手铐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太多太多。然而，再也回不到以前了。曾经在一起工作的时候，我常说，如果没什么意外，咱们这些人是要一起干到退休的。没想到意外竟然先发生在了我的身上。直到现在，偶尔做梦的时候还会梦见以前单位的同事们，一起熬夜做项目，一起迎接各种检查，一起在饭局上推杯换盏，一起琢磨工作上的各种细节。毒品终究让我的人生走上了另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会见完毕，取了自己的东西，戴着全套的戒具，上了警车。工作的经历和看守所生活像过电影一样，一幕幕在我的眼前闪过。人生中有些东西终究错过了就错过了。释放后，看守所这段经历仍然时不时地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不知道小石头到底被判了无期还是有期，他的腿和脚还能不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大黄瓜的身体能不能撑到他服刑完毕的时候，他又开始创业了么？老冯的孩子毕业后会不会因为贩毒的老爸找工作受影响？春海现在是在服刑还是已经释放了？庄稼人老林到底因为鸟事被判了多久？也许这些人余生再不会相见，但是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在一起度过半年的时间让我知道了，没有人一出生就想当个罪犯，虽然各种各样的原因让我们的人生走上了犯罪的道路，但是这些人心里同样还存在柔软和善良的部分。愿每一个诚心改过、心存良善的人，余生都能平安顺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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