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监号里的奇葩 老财的泪与愁
打架事件以后,我以为看守所的日子会继续这么平淡压抑地过完,但是我错了,因为号里来了一个超级大奇葩——老财。老财是个大队会计,四十左右岁,做假账进来的,整个人白胖白胖的,从五官到身体都是圆滚滚的。打他进来以后,他的眼泪就没干过,只要一坐板,坐一会儿就泪如雨下;看电视看到什么煽情的剧情了,也呜呜地哭;谁说了什么悲惨的事情了,也哭。极低的泪点让他成天眼睛肿肿的。周围的人也试图好好安慰他,但是没什么卵用。反正只要讲到任何能触动他的事,他那眼泪就和自来水似的,说来就来。时间长了,我们也习惯了。老冯更有意思,每天晚上静等警官来点号的时候,都会问老财“老财,今天你哭了几场啊?”奇葩的是,老财每次都正经地算过以后回答老冯哭了几场。遇到老财哭的次数少的时候,老冯会道“哎呀,那今天你看来挺开心的,指标没完成,用不用讲点惨事,让你超额完成任务啊?”老财都会非常客气地晃着他圆滚滚的身体道“不用,不用。”
老财的睾丸是从他进来二十多天的时候出现异常的,一开始的时候只听见老财夜里哼哼唧唧的动静,几天过后,这种声音变成了啜泣,等我们发现老财的蛋蛋变得和拳头一样大的时候,我们众人都吓坏了,谁这辈子也没见过肿的这么大的人睾丸啊。都骂着老财“大虎逼!有病不报告,你以为你是刘胡兰啊,宁死不屈呢!”大家伙又是好笑,又是惊奇,又是害怕,又是同情。赶紧给他扶到监号的通讯器那,报告给值班的医生。
在看守所里是这样的,只要不是病得起不来床,必须自己向警官报告自己的病情,方便值班医生询问核实症状,核实无误后会有值班医生上号里来诊断、给药。老财报告的时候,羞涩得像个大姑娘,我们一个一个的都好像是待宰的鹅,伸长了脖子,都静悄悄地听着老财怎么和值班医生说。“我,我,我的蛋蛋变大了,肿得特别大特别大,又疼又热,好像被大象踩了一脚。”“哄,哈哈哈”老财说完以后,监号里像热油锅里进了一滴水,瞬间就炸了。大家笑得东倒西歪,马上又收住了,都支棱起耳朵静待下文。“已婚未婚?有没有性生活?入所之前有没有受过外伤?”呼叫器里值班警官和医生问得非常细致。“我结婚了,有个姑娘,那个,那个,性生活在家的时候挺频繁的,三天五日的就得来一次。”“哄”的一声,监号里又炸庙了,有几个笑点低的也顾不上坐板了,笑得东倒西歪的。“入所之前有没有受过外伤?”呼叫器里的医生又重复了一遍。“没有,没有,啥外伤都没有。”“行了,知道了,等着一会大夫就去。”值班警官结束了通话。
一会工夫呼呼啦啦进来好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也不知道是因为确实是有必要组织这么多人来,还是医生们也好奇,反正连警官带大夫一共来了五个人,其中竟然还有女医生。为了方便看诊,我们都靠墙两侧坐好,因为男号里面几乎不会有女人出现,所以为了维护秩序,警官们都特别紧张。看诊的过程倒没什么特别的,女医生戴上手套触摸了一下,询问了开始水肿的时间一些基本的病情。奇葩的是,老财竟然在看诊的过程中勃起了,是的,老财在看守所这么高压的环境下,在睾丸肿胀的如此之大的情况下,老财竟然骚气地在看诊的过程中勃起了!只见老财在看诊结束后,快速地拉上了自己裤子,还没彻底提完,就被医生制止了。医生道“不行,你不能再穿任何压迫睾丸的、过紧的裤子了,也不能让衣物摩擦睾丸,你们谁有特大号的裤子,棉质柔软一些的,给他一条,他现在不能穿内裤!一直到水肿消靠都只能穿松垮的裤子,只能穿一层,防止过紧压迫他的睾丸!”号里体型大的人七手八脚地翻出自己的裤子,找了一条最大的让老财自己套上了。“以后每天你需要输液,早上9点会有人给你来静点,注意不能再着凉,也不能受到任何外力挤压,记住了么?”大夫负责人地说道。“记住了,谢谢大夫。”老财红着一张脸,声如蚊虫一样地说道。
等警官和医生都走了,监号里就开锅了。老冯率先发难道“好你个骚老财,本来以为你成天哭是因为怕被判的时间长,合着你是哭你和老婆被窝里那点事,你藏的够深啊你。”小石头也补刀道“老财哥,你这也不是病吧,估计是有日子没和嫂子过性生活,把蛋给憋大了吧?”黑子更猥琐道“老财,行啊,给哥们讲讲,你这么骚气,这么硬实的秘诀是啥?哥们不白听,只要你告诉我,你以后洗衣服的事我包了。”大家一边坐板,一边忍住笑,七嘴八舌地采访老财。老财连连说道“我没有,我不是,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哎哎,你们别瞎说,我是正经人来着,真不是你们想那样。嗐,完了我算是彻底说不清了。”大家听到他这么说,又是一顿哄堂大笑。
由此开始,老财也开始和大黄瓜一样坐不了板了,他也真的是没法坐。号里每天也有了一个新的活动,争相地看老财的睾丸有没有比昨天小一些。我也仔细看过老财的睾丸,有点怀疑是附睾炎没有得到及时用药,导致严重的水肿,说像拳头一样大有点夸张,但是肯定是比幼儿的拳头要大。最严重的时候,睾丸附近的皮肤都水肿得发亮,估计里面全都是水肿的组织液体。老财在最严重的几天,我们都不敢碰他,生怕一个不好,睾丸爆炸蹦我们一身血。由于穿着的裤子特别肥大,老财下半身基本上也和裸着没什么区别。老财的位置就变成了413监号热门的打卡地点,和他相熟的也好,不熟的也好,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会装作关心的样子,问一句“老财,今天蛋小了点没?”顺便往他的裤裆里看一眼,然后啧啧有声地感叹道“真大啊!”老财几天后已经全无了一开始的羞涩,只要有人看过他的蛋说“变小了!”他都会很兴奋地让人家反复确认,还不停地追问“真的变小了么?我是不是快好了?”但是很可惜,看守所里的药只能保证老财的睾丸不再肿了。一周过去了,老财的蛋蛋还是没有消肿的起色。夜里老财疼得哼哼直叫,大家也都尽量包容他,知道这个地方的毛病要是疼起来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老财终于等到了监外治病的日子。虽然他疼得都走不动道,但是依然是手铐、脚镣、跑链这些戒具全都给他戴上了,然后才有老马和几个警官带着他外出就医。老财不在的一整天,大家干什么都觉得没意思。我从未想过,一个男人的蛋蛋竟然能够改变一个监号的气氛。说实话,老财这个人还挺好的,他对谁都客客气气,不多事,不挑事,让干啥干啥。也许是因为上火,也许是因为我们想不到的原因,他的蛋蛋最终选择了向他的主人造反。晚饭前,老财终于回到了监号。我们也顾不上好好吃饭了,马上开启了围观模式。只见他的蛋蛋果然小了很多,但是依然是肿得厉害。
根据老财的描述,这次看病让他痛不欲生。一方面是,医院里很少有犯人去就诊,全程警官押送,又戴着手铐和脚镣,成功引起了整个楼层的围观,他又没穿好裤子,真的是“光腚拉磨——转着圈丢人啊”,老财的自尊、隐私被彻底地击碎了;另一方面是医生采用了介入疗法,用针排掉了水肿的组织液,防止进一步肿大胀破阴囊,这种疼痛应该不是常人能轻易忍受的,我们光听着都觉得蛋疼。老财神情涣散地在铺上躺了两天才开始好点,也不知道是换了药,还是怎么的,蛋蛋果然一天比一天正常了。号里的人没了打卡参观的热情,更多的是对老财的同情。毕竟对一个男人来说,没什么比蛋蛋安全更重要的事了。我们都担心老财会不会因此不举,老财的热点由拳头一样大的蛋蛋,变成了还能不能硬。我们每天照例都会问他一遍,“咋样,老财,今天硬没硬?”可半个多月老财永远都哭丧着脸。我们知道,老财的裤裆里果然没传出什么好消息啊。就连老马警官每次巡号的时候都问老财一嘴,“老财,咋样了,还能不能做有利于夫妻团结的事了?”。一直到老财的蛋蛋彻底消肿,老财的功能才恢复。我们除了对他表示衷心的祝贺,还为嫂子感到庆幸。
老财彻底好了以后,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了。我知道让他沉默的不是他裤裆里的那点事。而是以在押人员身份外出看病的经历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创伤。毕竟人家以前好歹也是个大队会计,经历了戴手铐脚镣半光着腚在医院被围观,再强的心理素质也承受不住啊。有时候我也劝老财,“人到了咱们这个地步,就别有那么强的自尊心了,你得往好了想,至少你保住了自己的蛋蛋,如果你丢了人,结果还没治好病,你说你这人是不是白丢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安慰到老财,但是至少我从老财的身上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即使是罪犯也是有自尊心的,可能每个人的自尊心有强有差,但是至少我们还想以一个人的身份,有尊严地活着。也正是这份自尊心,才让犯过罪的人有了被拯救的可能。
临近农历春节的某一天晚上,犯罪嫌疑人老林被送到了我们号里。这是一位59岁的庄稼老汉,冬天的时候想趁着上冻药点野鸡,结果没承想野鸡没药成,药死了十几只国家珍稀保护鸟类。老林就上过小学,基本一辈子没出过村,有时候话都说不明白。刚进来的时候,老冯问他什么事进来的,他啰唆半天也没说个清楚,我们本以为他是在装傻充愣,后来深入接触了才知道,他真的就是一个本本分分的农村老汉。老林老伴的身体不好,儿子刚参加工作没几年,老两口省吃俭用地帮孩子在大城市交了首付,贷款买了房子,去年刚有了孙女。好好的家庭,就因为这些鸟事儿毁了。
我知道这个老实人这次是真的摊上事了,因为采用投毒方式杀害国家重点保护的珍稀野生动物,数量达到他这个数量的,至少被判五年起。虽然还不知道他毒害的是什么珍稀野生鸟类,但是人都进来了,肯定是保护级别很高的鸟类无疑了。号里的人都知道这个老实人肯定经不起这种打击,对他的刑期都闭口不谈。
老林每天都在愁眉苦脸中度过,愁自己的地谁种,愁家里的鸡鸭鹅狗猪都谁经管,愁谁照顾自己的老伴,愁自己到底能被判多少年,愁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见到自己的小孙女,反正庄稼人愁的事情他都愁。每天不是长吁短叹,就是默不作声地发呆,他从来不和我们说话,就好像一个沉默的机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看守所里每天要做的事。老马警官单独提审过几次,估计是想开导他一下,但是没有什么作用,他仍旧像一个被整个世界抛弃的人,行尸走肉一样地在监号里活着。
我知道老实人一旦钻了牛角尖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得空了也会和他说几句,但是老林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时间久了,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状态。
老林的事,让我们所有人同情,但是都是溺水之人,大家能给他的帮助也实在有限。劝他懂法么?号里懂法的人不是一个人两个,同样不也进来了么?劝他做一个好人么?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坏人,一个老实巴交又无知的人你能说他是个坏人么?劝他乐观点么?面对五到十年的刑期,谁能乐观得起来?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所有的劝解在看守所里都会显得那么无力。对一个老老实实的庄稼人来说,犯罪就是一件天塌地陷的事情。
号里的人看到老林,自然地就会想起自己。面对法律,你所有的悔恨和无助都显得那么多余,犯罪就是犯罪,一点事都没有的人很难被判刑。本性善良的人也好,性格恶毒的人也罢,在看守所里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犯罪嫌疑人或者罪犯,没有例外。监号的气氛再好、老马警官的管理再人性化,也改变不了号里人曾经犯下的罪行。所有觉得自己无辜的借口和安慰自己话,都不过是维持自己本就不多的尊严的遮羞布。这里待着的人主观上的恶意或许有大有小,但是无一例外都触及了法律的红线。
枯燥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就来到了春节。无论是在任何地方,中国人对节日都异常重视,看守所也不例外。过了农历的小年,整个监号就开始忙碌起来。一遍地一遍的收拾着本就没什么可打扫卫生。窗户、卫生间、置物架、铺面这些每天都打扫的地方在老冯的指挥下再次被清理得一尘不染。我知道其实大家只不过是需要仪式感,一种不被社会孤立和遗忘的仪式感,想要像在外面一样为农历春节做点什么,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还是一个社会性的人。经济条件好的,开始为春节提前的存货,买点平时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喝的东西。其实看守所里能有多少种商品?买来买去的不过就是那几样罢了。
春节当天,伙食也变得好了一些,大排也开了有荤有素的四个菜。可惜吃得再好也驱散不了每个人脸上的愁云。毕竟这个时候是每个人最想家的时候。看守所里是不许家人会见的,只有案子判决书下达的人才能在入监之前见到自己家人一面。号里最长的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和家人通过话、没见过家人面的在押人员了。强颜欢笑中,每个人都开启了看守所里其实并不怎么样的“美食之旅”,没有酒就用饮料代替,同时心不在焉地祝贺着对方案子能有个好结果。即使是春节,看守所里也没有年夜饭,节日期间开饭的时间仍旧是雷打不动。号里的人都看着电视里的春节联欢会,或思念着家人,或思考着自己暗淡的人生。电视里的喜庆氛围丝毫没能透过屏幕传递到这个封闭的监号,没有春联、没有福字、没有鞭炮、没有家人陪伴、没有让人大快朵颐的美食,只有屏幕不时透出的红色,提醒着监号里的人,今天是农历春节。
快到夜里12点的时候,从外面遥远地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这声音在我们这个远离市区的看守所显得那么微小,微小到不侧耳仔细听都听不到。偶尔升空的烟花,让号里的几个年轻人争相地趴在窗口往外看,仿佛看到了就能融入外面热闹的信念氛围里。然而我却知道,这种每逢佳节倍思亲的煎熬,未来我可能会面对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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