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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变得熟识的同改 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


我逐渐地习惯了在监号里的日子。和我关系最好的是老冯、大黄瓜、大刑期的小石头、春海、老黑。
头板老冯和我一样都是涉毒进来的,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半了,他的案子涉及人数多、案情比较复杂,现在在打二审。我看过他的一审判决,心里知道他15年左右肯定是跑不掉了。老冯虽然是头板,但是多年的经商经验让他有非常好的管理能力,从号里的日常生活井井有序就能知道,他是很会抓大放小的。家里也颇有家资,妻子对他也算是不离不弃,一个人在外面抚养孩子,经营着生意。但是我从他非常轻的睡眠状态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未来也是非常焦虑的。估计他心里也明白,就算是判得再少,出去也将近七十岁了,所以他说得最多的话是他这辈子有过多少女人,赚过多少钱,还有什么遗憾。
我无从得知他的话里有多少虚构成分,相同的罪名让我和他聊天的时候比较多。可能是多年吸毒的缘故吧,他情绪非常不稳定,高兴的时候扯着他夜枭一样的嗓子桀桀地大笑,不开心的时候就骂那些上厕所动静大、坐板不老实的新人。每当这个时候我心里都有种物伤其类的感觉,不停地告诫自己,不管出去怎样,绝对不能再碰毒品,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穷也无所谓,只要健康平安自由,怎么样都能过一生。
老冯的孩子在省重点高中上高三,成绩没得说,考个985、211绝对没啥问题。老冯总是一遍一遍地和我说,孩子马上要高考了,他这样的罪名会对孩子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知道我说什么他都会担心,每次都安慰他,只要不考军校、不去青年政治学院这类特殊大学,一般的院校政审肯定是没问题的,但是孩子入党可能会受影响,将来考公务员、事业单位也肯定受影响,但绝对不是外面说的那样,家人蹲监狱,孩子就一定去不了体制内工作。这时候老冯会默不作声,默默地把头扭向窗外,我知道他肯定是忍着自己发红的眼圈,为自己影响孩子的前途肠子都悔青了。
大黄瓜还是那样,每天也不用坐板,穿着绿色的马甲长拖拖地躺在离卫生间最近的大铺头上。吃也吃不了多少,又不能喝含糖的饮料,每次买外货的时候都会多买点,给帮他递药、打胰岛素的镚子。我每天挨着他问得最多的就是集训队是什么样?监狱是什么样?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这时候他总会安慰我,“猛子,你放心吧,你这样的人就算是去了监狱也不会有啥事,监狱里缺你这样的人,能写会算、又有学历能力也不差,为人也挺好,估计十有八九会协助管教管管犯人,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得了。”我总劝他,每天不管怎样多运动运动,“你瞧你肚子上的针眼,都不太愈合了,肯定是血糖太高,伤口都不愿意好”。“你就别劝我了,我年轻的时候喝大酒,偷油的时候熬大夜,和同行仗也没少干,身体早就垮了,活一天算一天吧!我估计就我这样的就算再进监狱也是病犯,我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姑娘,长得也不好看,也不念书了,成天没个正经事,将来要像我一样可怎么办哟,唉!”“他妈妈会经管她的,咱们现在在这里,就有啥招也使不出来呀,估计你也就判个三四年,出去后领着姑娘干点啥不生活。”我劝他道。“你不知道,他妈那老娘们也不是什么正装,搞破鞋、打麻将,一点正经事没有,要不是这么多年我给生活费,估计她连粑粑都吃不上!”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所以你才更得好好保重好身体啊,你姑娘还指望着你呢,可别整那郁郁寡欢的死出,真没到那一步呢!”我顺势劝道。“猛子你这样就对了,你说结婚干啥,整个孩子跟着累心,要没孩子,我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哪死就哪埋了,还至于上这个火。”他后悔地拍着大腿道。“三四年的事,你可别要活要死的,你也不是七老八十,怎么说着说着就好像交代后事了”我尽量耐心劝他。
为了转移大黄瓜的注意力,我总用出去后干点啥正经生意赚钱来引起他的兴趣,我们策划过特色餐饮、保健品、网店,反正有的是时间,每天睡觉前都会规划的唾沫星子乱飞。其实我知道这些事情出去后以他的身体,十有八九是做不了的,但是为了让他有盼头,我每次都把我知道的行业状况和一些管理经验讲给他听,好歹算给大黄瓜留个奔头不是。
大刑期的小石头是我服刑生涯最让我惋惜的一个人,他是全号里面唯一有人命在身上的人。小石头二十七岁,一米八五的身高,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五官一脸正气,乌黑的眼珠子配上英挺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妥妥的一个顶流男明星的长相。他因为醉酒开车撞死人和死者同行的人起了争执,复又开车撞死一人,撞成重伤一人,一审判了无期,现在官司也是在打二审。因为是大刑罪犯,他脚上常年都戴着脚镣,脚镣中间还坠着像秤砣一样的铁疙瘩。一走路的时候哗啦啦作响,为了不影响别人,他在脚镣正中间拴了一条毛巾,每次上厕所、洗衣服的时候,就提着毛巾把脚镣绷直,这样就不会有叮叮当当的响声。但是这也给他的行动带来了很大的不方便,只要稍微走快一点,就容易绊倒。到现在我还记得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哎呀我操,对不住、对不住!”
原来是他半夜起夜的时候,可能是睡迷了,提着毛巾的时候走路没走好,一个趔趄胳膊肘杵到了我的脸上。我当时正在睡觉,疼得我怪叫一声,整个监号的人都被我惊醒了。老冯迷迷糊糊骂了几句,安抚大家接着睡。小石头仔细查看了我的脸以后,一脸歉意地弓着腰,提着毛巾,重新上了铺。第二天的时候,他摆手叫我去他跟前,掏出一瓶雪碧递给我,“对不住啊,哥们,我这确实行动不方便,吓到你了,给你拿瓶饮料压压惊。”“没事,我也没咋地,真没必要这么客气。”他好说歹说地非让我收下这瓶饮料,我推脱不过,又不想让大家都注意,收下饮料回到了我自己的位置。一来二去的,我和小石头就熟悉了,每到周末不坐板的时候,我、小石头就凑在一起聊他的案子,聊他的经历。作为家里的独生子,他当兵转业以后被分到了铁路上班,开着父母给买的车,每天混迹在不同的小姑娘之间,家里条件也还不错,也不指望他赚多少钱养家,灯红酒绿、醉生梦死就是他那时候的生活。出事以后,请律师、赔偿、给看守所里的他汇钱,快速掏空了父母的积蓄,但是案子的结果还是没有多少变化。估计一个男人一生最好的时间他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了。每次提到这个,他眼睛里的光就迅速地黯淡下去。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父母身体能好点,别的真的不敢想,无期改判熬出来至少二十多年,我要是出来也得五十多岁了,也不知道那时候父母还在不在,我爸妈算是白养我这一回了,唉!”他常常一边擦着脚镣,一边低头和我沮丧地说道。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对一个绝望的人来说,你说什么样的话都显得苍白。我盯着他因为脚镣长年磨损肌肉都有点萎缩的小腿,说道“别想那么多了,你也就是失去了二十多年的自由,我不比你惨?我工作十几年积累的资源、人脉、财富、地位都随着我这次出事烟消云散了,你好歹还没拥有过这么多,不知道失去这些东西的痛苦。”我硬掰道。“猛哥,你说五十多岁的人,出来以后还能干点啥啊?我也没啥技术,也没吃过什么苦,那时候没准我父母都不在了,你说我会怎么生活呢?”他抬头十分期待地看着我道。“干啥不能活,要饭你也饿不死吧,再说现在国家都有低保,要真的到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就是申请低保也能活;再说监狱里现在都有劳动,你在里面随便学点啥技术,出来还不能养活自己呀?”我特别有信心地对他说道,我看他沮丧落寞的样子,又戏谑道“再说,你颜值高,估计到五十多岁的时候也会是个帅老头,实在不行傍个富婆,出卖肉体出卖灵魂呗!”“操,有文化的人怎么也这么骚!”他笑骂着道。男人之间的话题总是聊着聊着就聊到女人身上,他喋喋不休地和我絮叨他和那些小姑娘的事,表情好像是偷吃了葡萄的小狐狸。这时候他才像一个二十七岁的男生,显得那么生动、鲜活。而每次他逼着我让我交代我和女人们的故事时,我都会敷衍过去。他的世界里可能爱情是唯一值得他回忆的东西,但是我痴长了他那么多,除了男女那点事,总归有别的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东西。而这些是一个二十七岁的人永远没办法理解的吧。
当一个人压力特别大的时候,在行为上一定会有异常的表现。小石头就是这样的人。他是整个监号最干净的人,他戴的脚镣永远都擦得铮明瓦亮;他的衣服每周都要洗一大堆;他买得最多的生活用品永远是肥皂,似乎只有用这种过度清洁的方式,才能排解掉他内心巨大的压力。每当我看到周末他戴着脚镣蹲在卫生间不停搓洗自己衣物的时候,我就会想,若干年后他即使出来了,不知道周围的人会不会包容他这种行为上的异常。
春海竟然是我校友,我知道这事的时候我都惊了。为了验证他到底是不是我的校友,我对他捏着嗓子叫唤道:“妈呀、妈呀”,其实我学的是当年上学的时候总在我们学校大门口徘徊的一个男疯子大春,这个疯子每天都捏着嗓子在学校门口不停地妈呀妈呀地叫。我学这个特别像,当年可是得到同学们的一致认证过的。三十三岁的春海听到我这个动静,就好像听到猎物声响的猎狗,眼睛瞬间就亮了。“哎呀妈呀,咱俩真的是一个学校的,你学大春学得也太像了吧”他无比兴奋地说道。“猛哥,猛哥,我真没想到在看守所里还能碰到自己的校友啊”他略带哭腔地说道。一时间,就好像找到组织一样,我俩迅速地拉近了距离。“咱俩真是母校的耻辱啊,春海!”我也百感交集地叹道。自那以后,我俩总在一起吃饭,有什么好东西也一起分享。
农村出身的春海,毕业以后就回老家做菌类养殖,搞得有声有色的,后来因为套取国家资金进来的。那几年国家支农政策比较大,只要是养殖规模达到一定程度的,每年都能从国家获得一些支农补贴。春海虚报了养殖规模,套取了国家大额的支农补贴,结果进来了。三十三岁的他头发也白了,人也憔悴了。因为他压根不知道这事,都是养殖公司的一个亲戚员工背着他操作的,他一直在公司里就主抓技术,补贴、财务这些事,他压根都不过问,出事后,这个亲戚员工也跑路了,他作为公司的法人,也必须承担责任。老实的春海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多了,老婆一个人带着六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打工生活,务农的父母年龄也不小了,他常常愣愣地一个人发呆,不知道被判多久,也不知道老婆会不会和他离婚。一个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就因为识人不明,吃了“锅烙”,号里所有的人都替他不值。我仔细地看过他的文书,这种情况一般只要退款,一般不会有多长的刑期。没事就开导他,让他看开一点,至少知道的人都不会觉得他品行有什么问题,就是出去以后东山再起也容易一些。
我和春海关系好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我俩都是嘴馋的人。我们创造了很多监号里的美食。没有热水,我们就用冷水把方便面泡软,配上砸碎的花生米、调料,把本来难吃的方便面变成了干拌面;把火腿肠压成泥拌上辣椒油、橄榄菜,塞到馒头里当肉夹馍吃;把榨菜、花生米、甜辣酱、粗火腿肠拌到大米饭里当成朝鲜拌饭。反正基本闲着的时候我们就琢磨怎么用有限东西整出味道好吃的食物。看守所里的东西真的不好吃,吃能维持基本饿不死,想要美味营养是不太可能了。好在我和春海家里都管,钱月月都进,足够我们在吃的上面折腾出不同的花样。
老黑是我后面进来的人,倒卖二手车诈骗犯了事。之所以和他变得熟识是因为我们两个的老家离得比较近,算是半个老乡。老黑也是我见过最猥琐、反差感最大、病起来最吓人的人。
老黑三十岁,也离婚了,一米七五的个头,标准身材,黑黢黢的脸一度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有肝病,本身也是转业兵出身,和别人合伙倒卖二手豪车,结果钱收了不给人家车,搞了个一车多卖,让人家报案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的,他也是进来一个星期不大便。他进来一个星期后,我凭着我有限的医学常识按了按他的腹部,邦邦硬,估计是出现了大便板结的情况。我赶紧让他报告值班医生,要点能管排便的药。结果药没要来,从监门口丢进来两瓶开塞露。这可是看守所里珍贵的东西,为了不浪费一滴,我指挥老黑撅在铺上,让镚子用牙咬开开塞露的小细头,也不管细头上面刮不刮的慌,对准老黑的五谷轮回之口就怼了进去,连怼了两瓶。嘱咐老黑保持撅着的姿势,让液体对肚子里的便便有个彻底的软化过程。撅了十分钟左右,老黑一骨碌爬起来就钻进了卫生间,噼里啪啦地像放炮一样一顿狂拉。自然地免不了的老冯又在窗户那头大骂道“狗操的,咋不憋死你,比猛子刚来的时候拉的味道还冲”。所有铺上的人一股脑儿全往窗户那边凑,像一堆被捞上岸的鱼群,张嘴拼命呼吸着窗户旁的新鲜空气。“猛哥、猛哥,你快看看,我拉血了,鲜红鲜红的,止不住了呀”老黑哭丧着脸在卫生间里说道。坏了,我估计肯定是开塞露的小管因为是用牙咬开的,头太锋利了,把老黑给戳坏了。“你先把大便的问题解决了,拉血又不是什么绝症,人体能自愈,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得了”我安慰老黑道。
可惜老黑的屁股是真不争气,前前后后拉血拉了十多天,基本上每天都算是血流如注。期间试过把土霉素、去痛片碾碎了涂到上,也没什么卵用。看守所里药本来就稀缺,要十回能给一回,索性试过了所有的办法都不管用,就只能指望老黑自己能有个强大的自愈功能了。这老黑眼瞅着脸色蜡黄中泛着白,成天有气无力的样子。最龌龊的是,每次大便完洗干净了,总是追着我让我帮他看看里面的伤口好没好。头几次的时候,明显看到他屁股被开塞露划坏的伤口清晰可见。看了几次再让我看的时候,我就用脚踢开他,让他滚一边去,他却总不甘心地舔着脸问我:“好没好?好没好?啥样了?还差多少能好利索”。我每次答对他的话都是“快好了,快好了,比上次好很多了。”期间老黑发了两三天的高烧,吃了退烧药也没啥用,嘴唇也白了,饭也不吃了,也坐不住板了,一会冷一会热的直打摆子。我知道很可能是细菌感染导致的,让他管值班医生要了点消炎药。眼看着一个大老爷们因为不大便这点事折磨成这样,真的挺感慨的。
老黑好了以后和我的关系就比较好了。他这人身上有种奇怪的矛盾感,明明是一脸正气的样子却总干着猥琐的事。什么当众脱裤子让人大张旗鼓地参观他的伤口啦;一有穿着暴露的电视镜头就露出一副猪哥相啦。反正啥猥琐他干啥。除了这个他还真没啥毛病,人也干净勤快,也会来事儿。他来了之后,镚子的活轻松了一些。
监号就像是一部浓缩了所有元素的电影。每天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上演着或心酸或搞笑或疯癫或悲催的故事。我知道不可能和所有的人都成为朋友,总有一些人关系再好,走着走着也就疏远了。因为触犯法律,我们临时凑在了一起,因为刑期的结束,我们又奔赴彼此各自的人生。我在看守所的半年多,有新人来,也有旧人走。我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离开有多难受,因为我知道我只是习惯了他们的存在,而不是真的和他们成为掏心掏肺的知己。我尽我所能地帮助和我接触的每一个同改,因为我始终相信人在落难的时候是最艰难的,我释放的每一分善意都能成为我们这群可怜人为数不多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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