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监号里的冲突 第一次碰到打架的事

我在看守所里面遇到的第一次暴力事件，是小湖北和东北雕哥干架。小湖北二十五岁，是电信诈骗进来的，他个头不高，操着一口浓重的湖北口音。雕哥是贩毒进来的，四十多岁的年龄一脸横肉。他俩的矛盾由来已久。在我看来其实都是生活中的一些琐事，什么刷牙的时候牙膏沫子蹦到对方脚上了，早起上厕所的时候冲水溅到对方了，什么你瞅我的眼神不对劲儿了等等。其实没进来之前谁都不认识谁，又会有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呢？但是狭窄的空间让人和人之间的摩擦和矛盾一点一点地放大。
小湖北和雕哥的冲突终于在某天早起的时候爆发了。“操你妈的，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说话像嘴里喊了个屌似的！”东北雕哥率先发难骂道。“个斑马，?弯管子，你东北人就牛逼啊，老子就不服你，今天咱俩就看看谁能干倒谁”小湖北也不甘示弱叫骂道。话音未落，两个人就在洗手间骨碌到一起去了，一会雕哥骑着小湖北猛揍，一会小湖北拱起雕哥脑袋撞墙。正在低头看自己便便里还有没有血的老黑也顾不上擦屁股，提起裤子叫唤道“冯哥，快来，干起来了。”老冯听闻立刻和几个身强力壮的人挤进了卫生间，七手八地的把两个人分开，边拉架老冯边骂道“操你俩妈的，是不是日子得的太舒服了，这是你俩撒野的地方啊？要是因为你俩咱们屋严管，我让你们这辈子都走不出监门。”边骂边咣咣挨个揍了几拳。
几分钟不到的功夫，干警老马领着两个年轻的警察叮叮咣咣地开了监门，二话不说拿着大拐对着两个就一顿杵，看两个人再没动手的意思了，分别戴上手铐，提溜到监门外面。走廊里不时地传来两个人呜嗷争辩说经过的动静。我在这边一点听的心思也没有，就怕因为这两个人干仗，把我们号变成严管号，那样的话我和春海的外货可就一个月买不了，到时候我吃什么呀？屋里有不怕事大的小声地嘀咕道“不知道这东北虎和湖北佬谁能干过谁”“我当时也没注意啊，没看到他俩谁赢了”“最好把雕哥弄走，一天拽的和二五八万似的，我早看他不顺眼了”“那小湖北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会点捞偏门的手段，就好像平了反叛似的，谁都不放在眼里”。老冯大声骂道“都别逼逼了，这事最好大事化小，否则咱们号都得啃大排，你们一个个的别看热闹不嫌事大！”大黄瓜离卫生间最近，这会正捂着自己心口，平复着怦怦直跳的心脏，脸色煞白。老黑这会要去卫生间擦屁股，让老冯一脚踹回铺上去了，“你真是打铁烤煳卵子，你不看个火候啊，成天就你下三路那点事，这就整不明白了！滚回去！所有人贴墙坐好！”老冯异常严肃地骂道。
半个小时不到的功夫，雕哥被捆得像个猪猡，被年轻警察扶到了铺上。老马沉着个脸进屋说道“行啊一个个的，长能耐了？吃饱喝足了开始给我闯祸了是不？我最不怕你们打仗，你能干，我就能治，小湖北今天开始不在这屋，调号到隔壁，老雕上全套戒具48小时不许拿下来。有骨头硬的你就接着干，你看我能不能把你这块硬钢化成铁水！我们几百万的警察还治不了你们这些个渣子了！老冯，看着老雕，除了喝水，什么东西也不给他吃，我看看他饭都吃不上的时候还有没有力气和别人干仗！”老马领着两个年轻的警察，扭头出门，锁了监门之后，哗啦啦地带着小湖北去了隔壁号，估计小湖北也和老雕一样也被上了戒具。一会工夫监门又开了，老马让老冯和镚子把小湖北的个人用品都收拾了，送到了隔壁号。
等都折腾完了，我才定睛看起现在的雕哥。手铐、脚镣都上身了，雕哥双手反背着，一条短短的跑链连接着手铐和脚镣。整个人像大虾一样弓着身子，一直腰短链子就绷得笔直，根本无法完全直立身体。手铐子和脚镣也卡肉卡得死死的，这么一会工夫手就有点暗紫色了。雕哥梗着脑袋，抬头时我看见他右面的额角肿起了一块，估计是刚才被小湖北拱起来撞到卫生间的墙了。眼睛也有点肿，估计是被拳头怼的。他俩干仗的时间是早饭前，这会他俩的早饭也别想吃了。我们这些人该干什么干什么，打扫完卫生后，开启了坐板模式。
老冯估计是这种情况见得多了，知道怎么应对，叫镚子从被垛上抽出一条褥子，给雕哥垫到身底下，让周围的人帮雕哥调整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还没到中午开饭，雕哥就开始哼哼了。想想也是，手脚被铐得死死的，几个小时一个姿势，躺躺不下，站站不起的感觉肯定不会好受。雕哥这会没了丝毫的硬气，从早上到中午只让旁边的人喂了几口水。趁着坐板的间隙，小石头戏谑地大声问道“咋样了雕哥，还牛逼不了？还硬实不了？”雕哥脸朝下嗡嗡地说道“行了老弟，别羞臊老哥了，有这功夫看能不能帮我往镣子上缠点毛巾。”他知道整个屋里小石头在这方面最牛逼，戴着脚镣能把裤衩子脱下来，能把厚衣服裤子穿上，小石头最知道怎么才能让手铐脚镣对手脚的磨损最小。只见石头提溜着拴在自己脚镣上的毛巾，晃晃荡荡地踱到雕哥跟前儿，仔细查看了他的手铐和脚镣道“没辙，估计老马是发狠了，你这手脚一丝缝都没有，别说毛巾了，就是个布头也塞不进去喽。”说完又晃晃荡荡地回到了自己坐板的地方。
晚饭前，老马警官又来了一趟监号，问着雕哥“来，给我说说，你错没错？错哪了？”雕哥一改以前硬气的样子道“领导，我错了，我不该和人家小孩动手，在看守所就该遵守这里的监规纪律，以后我绝对不再和别人起争执。”边说边呲牙咧嘴地抬头和老马谄媚地说道。可惜他那一脸横肉做出谄媚的表情实在是太难看，别说老马警官了，我们周围的人看起来都觉得表情实在是太滑稽。老马道“知道为什么把你个刺头留在这屋么？我就是要让这屋的人都知道，再牛逼的人，只要你进了看守所，犯了事，你也什么都不是，在这你就得守规矩！我从监控里都看到了，你成天牛逼哄哄的，不是横了这个，就是呲哒那个的，好像天老大你老二一样。从现在开始，你再有坏我这屋规矩的事，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雕哥边点头边说“领导，我真知道错了，我以后肯定好好守规矩，保证不会再犯。领导，你看在我认错态度这么好的份上，把镣子给我撤了吧，这玩意真是太难受了！”老马警官像听到笑话一样笑道“撤了？你以为我说话是放屁呢？我说48小时，就是48小时。早知道现在这出，当时和人家动手的时候你想什么了？”老马警官边说，边用钥匙把雕哥的手铐和脚镣松了松，又把跑链放到了最长。和我想的一样，老马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想拿雕哥做个典型，但是也尽可能地让他好受一点。
调整完之后，老马扫视了屋里一圈，慢条斯理地说“咱们这屋，不说是看守所最好的号，也差不了多少，你们一个个的别身在福中不知福，给脸不要脸。有想要起刺的，你只管嘚瑟，你就看我能不能把你摆弄明白就完了！”说完不紧不慢的出了监门。刚走了没几步，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回头大声对老冯道“晚上饭让他正常吃！”说完就消失在监门口了。晚饭是老黑一口一口喂雕哥吃的，兴许是手铐和脚镣都松了一些的缘故，雕哥也显得有了精神头，又求着小石头帮忙在手铐脚镣上缠了毛巾。我们都知道老马警官肯定在监控器里看着号里的情况，安在墙上的对讲器没传出老马警官制止的动静，就表明老马警官是默许这样的事发生的。
号里的人其实都知道，老马警官为我们这些在押人员没少争取好事。我没进来的时候，听大家说号里只能洗冷水澡，东北的冬天就是室内温度再高，洗冷水澡也实在是让人受不了，原来大家伙都咬着牙洗冷水澡，但是老马总找所长反映监号里的卫生条件不行，犯人长期不洗澡不讲卫生也容易得病，务必把每层楼的淋浴间作用发挥起来，半个月洗一次热水澡，虽然是每次只给十五分钟的热水，但是这真的让监号里的卫生情况有了很大的改观。再比如病号饭的事，老马也主张别管理得太严格，只要有剩余的情况下，别管病不病号的，有人愿意买就卖出去，不然剩下也浪费。还有每半个月剃头刮胡子的事，老马也特别上心，把半个月剃一次头、剪一次指甲、刮一次胡子，变成剃头单剃，每周剪一次指甲、刮一次胡子。虽然他麻烦一些，但是至少里面的犯人不用活得像鬼一样，蓬头长须的十指尖尖。大黄瓜的病，还有其他人有病，只要是老马警官的班，我们管值班医生要不来药，只要和老马警官说，他都想方设法地让值班医生照顾我们，类似林林总总的事情真的是太多了。所以我们对老马警官真的是连感激带尊重，尤其是一些几进几出的人都不得不说，老马警官是他们见过的最有人情味的警察。
我在看守所半年多，我们号就只有这一次打架的事，但是经常听到楼上楼下一周两周的就干一场。人心都是肉长的，就是罪犯也不都是铁石心肠的人。人家老马警官给了大家脸面，咱们不说投桃报李，也尽可能地别给人家再添什么别的麻烦。因着这个缘故，小湖北和雕哥这次打架后，大家都不待见雕哥，基本上非必要不和他说任何话。还好没因为这次的事情全号严管，否则大家更恨死雕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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