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两个同志

“去我办公室说。”
　　宋应阁拍了拍张柯肩膀，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组长室。
　　关上房门后，宋应阁严肃地问：
　　“阿娇出什么事情了？”
　　后日便是正月十六，张柯与阿娇大婚的日子。
　　怎么会在这个关头出了事？
　　巧合吗？
　　张柯一见到宋应阁，便有了主心骨。
　　情绪慢慢冷静了下来。
　　“前天大会结束后，我提交了休假申请，准备筹备婚礼。
　　到了晚上，我在阿娇家，与她父母商议婚礼事宜时，一伙人忽然夺门而入。
　　他们身上都带着铁家伙。
　　我不敌，被按住了。
　　而后他们押走了阿娇。”
　　“对方是什么人？”宋应阁出声问。
　　张柯面露愤慨，道：
　　“这伙人我没见过，但他们的行动特别凌厉，毫不拖泥带水，我猜测他们也是特务。
　　调查之后，发现这伙人是党务调查处的人。
　　他们不止抓了阿娇，还抓捕了阿娇供职的报社里的许多人。”
　　听到“报社”二字，宋应阁并未惊讶。
　　先前在医院见了阿娇后，他就查过她。
　　知道她在一家名为金陵早报的小报社上班，职位是排版工。
　　且她的档案，也没有什么异常。
　　所以宋应阁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就算是报社真有问题，那与一个小小的排版工有什么关系？
　　宋应阁问：
　　“你去寻了党务调查处的人了吗？
　　他们如何回应？”
　　张柯气愤道：
　　“去了瞻园，但我根本进不去，更别说让他们给出解释了。
　　我昨日试过收买党务调查处的人，但奇怪得很，竟无人敢收钱。
　　我还找了魏科长。
　　他也出面与党务调查处的人交涉了。
　　但他们的态度非常强硬，拒绝回答任何有关案情的问题。”
　　闻言，宋应阁眉头皱了起来。
　　态度这么强硬，最大的可能是党务调查处的手中，掌握着铁证。
　　可就算如此，阿娇不过是个排版工，又能知道些什么？
　　难道说是党务调查处的人，提前便知道阿娇与张柯的关系，从而蓄意报复？
　　“你与阿娇最为亲近，你觉得她有问题吗？”
　　谨慎起见，宋应阁问出了这个问题。
　　张柯保证道：
　　“阿娇向来对政治不感兴趣。
　　眼中都是柴米油盐。
　　而且我的身份，她也知晓。
　　她绝不会为红党做事。
　　我怀疑，可能是她收报员的职位，连累了她。”
　　宋应阁眉头一挑，惊疑道：
　　“她是报社的收报员？”
　　张柯点了点头，道：
　　“阿娇素来上进。
　　在报社里，她从排字工做起，后来成为了排版工。
　　前不久，经过许久的自学，又恰逢有个收报员离职。
　　报社主编胡朔见她肯吃苦，便给了她一个机会，转岗成了见习收报员。”
　　收报员这个职位，不可谓不敏感。
　　向来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三处，也就是俗称的邮检处，重点监视的对象之一。
　　宋应阁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出声道：
　　“立刻将阿娇的档案拿给我。”
　　张柯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翻找。
　　特务处副组长以上的成员的家属，同样会被筛查，他们的档案在处里有备份。
　　这么做，是为了防止有人通过亲友的关系从特务处窃取情报。
　　不多时，张柯寻来了阿娇的档案，呈给了宋应阁。
　　宋应阁拿起来一看，心中顿时一惊。
　　不知从何时起，阿娇档案的情报价值竟变成了金色。
　　“难道是同志？”
　　宋应阁心里犯起了嘀咕。
　　若真是如此，只怕金陵早报的主编胡朔也大概率是同志了。
　　当务之急是打探清楚阿娇等人的身份和审讯进度。
　　和特务处的半吊子水平不同。
　　党务调查处的人抓起红党来，那是极为专业的。
　　“人呢，知道关在哪里吗？”
　　“我买通了金陵反省院的守卫，他明确告诉我，这两日没有政治犯入狱。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阿娇被关在了瞻园。”
　　明面上党务调查处的总部在丁家桥的党务大楼里。
　　但暗地里，道署街132号的瞻园，才是特工总部的机关驻地所在。
　　此地戒备向来森严，比洪公祠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有内部的人帮忙，很难传递出一丝消息。
　　宋应阁眉头紧锁，他手上并没有埋在党务调查处的暗子。
　　戴笠手中肯定有，但绝不会无故告诉宋应阁。
　　思来想去，宋应阁想到了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助他。
　　这个人便是丁默邨。
　　丁默邨先前便是徐恩曾的手下，在沪市当过情报员，还曾是设计委员会的委员之一。
　　他出任邮检处的处长后，虽实际权力不及徐恩曾、戴笠。
　　但明面上，已经能和二人平起平坐了。
　　此时，他与徐恩曾的关系还算不错。
　　若是丁默邨能出面打听，定能手到擒来。
　　宋应阁问：
　　“那日带队抓捕阿娇之人的相貌，可还记得？”
　　“记得。”张柯怎么可能忘记。
　　宋应阁拿来纸笔，在张柯的描述下，很快将此人的外貌画了出来。
　　“交给你一个任务，查一下此人是谁。
　　把他的家庭背景，人际关系、喜爱偏好一并打听清楚。”
　　“是。”张柯领了任务后，匆匆离去。
　　宋应阁得知道抓捕的阿娇的命令是何人下达。
　　这一点很重要。
　　随后，宋应阁亲自去档案室，找到了胡朔的档案。
　　这些报社的主编，早就在特务处挂上了号。
　　尤其是言论偏激，思想进步的报社，那更是重点关注对象。
　　怀着焦急的心情，宋应阁看到了胡朔的档案。
　　结果不出所料。
　　胡朔的档案也是金色价值的情报。
　　随后，宋应阁锁上了办公室的门，从随身空间中拿出电台，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在特务处的总部之中，给万睦发去了电报，询问胡朔、阿娇二人的身份。
　　西北，窑洞之中。
　　一名收报员，收到电报之后，立刻去寻找万睦。
　　万睦是昨日才抵达的西北。
　　“万局长，有您的电报。”
　　万睦放下笔，接过了电报，虽未翻译，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宋应阁所发。
　　“你先去忙吧。”
　　支走收报员后，万睦拿出密码本，开始译电。
　　“金陵早报前日多人被特工总部逮捕，速查明胡朔、阿娇的身份。”
　　万睦皱起来眉头，他虽负责重建金陵地下组织，但许多同志的掩护身份，他并不知情，仅限于知道一个代号。
　　只有如宋应阁这类，所处位置极为重要的同志，他才会格外关注。
　　如今，金陵地下组织重建完成，已交给了叶强等人领导，想弄清楚胡朔等人的身份，还得问叶强才行。
　　没有过多犹豫，万睦很快给叶强发去了电报。
　　叶强收到电报后，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金陵早报的胡朔确实是金陵地下组织的同志。
　　许多红色刊物，传单之类的，都是在胡朔、阿娇的帮助下刊印的。
　　他人在金陵，可胡朔被捕的消息，却是从西北传来。
　　不得不说，这对他而言，是一个极为严重的失误。
　　一旦胡朔叛变，好不容易重建的金陵地下组织，又将面临倾覆的危险。
　　匆匆给万睦回了电报后，叶强迅速安排人员撤退。
　　同时心中也在暗自祈祷胡朔、阿娇能撑得久一下，好让他有安排营救的时间和机会。
　　否则一旦胡朔招供，那么营救行动就只能变成锄奸了。
　　对于胡朔这种久经考验的老同志，情感上他极为愿意相信，但理智上，他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
　　万睦接到叶强的电报后，迅速有了决定。
　　“胡朔、阿娇确为同志，不必营救。”
　　为了防止宋应阁在营救之中暴露，万睦只能将营救计划交给叶强了。
　　这么做，虽然风险大了些。
　　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宋应阁收到电报后，赶紧回复：
　　“阿娇是我心腹的未婚妻，毫无作为，反而可疑。”
　　了解到这一情况，万睦深思熟虑后，指示道：
　　“适可而止，安全第一。”
　　得到万睦的指示后，宋应阁收起了电台，去了处长室，将情况汇报给了戴笠。
　　“科长，张柯对您和校长忠心耿耿，他未婚妻我也见过，不大像是红党。
　　我怀疑徐恩曾在借题发挥，蓄意报复。
　　想做实阿娇的罪名，从而拖张柯下水，好报复咱们特务处。”
　　当解决不了矛盾的时候，就把矛盾无限激化，自然会有能力强的人出面解决。
　　宋应阁虽然自信能救出阿娇。
　　但特务处的大旗不扯白不扯。
　　闻言，戴笠沉思片刻道：
　　“这件事，案情尚未清楚，特务处不宜直接出面。
　　否则，阿娇一旦真的是红党。
　　定会牵扯到特务处。
　　这样，你立刻遣人暗中调查阿娇的身份。”
　　“是，科长。”宋应阁心中忍不住暗骂。
　　这老登，下面的人遇到事了，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怕连累特务处。
　　戴笠又道：
　　“不过阿娇毕竟是张柯的未婚妻。
　　若什么都不做，只怕会寒了下面人的心。
　　这样，我等会向徐恩曾打通电话，要求他不得对阿娇刑讯逼供。
　　你觉得如何？”
　　只要不刑讯逼供，宋应阁相信自己的同志能坚持住。
　　但关键是，戴笠的话好使吗？
　　“科长，恕卑职直言。
　　就算阿娇真是红党。
　　那也不能任由党务调查处的人随意审问。
　　否则，一旦阿娇屈服，只怕会在徐恩曾的命令下，随意攀咬。
　　到时候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有口也说不清。
　　依我之见，还是得把枪握在咱们特务处的手里，方为稳妥。
　　将人救出来后，咱们可以自己审讯。
　　无论真相如何，都能进退有度。”
　　这个道理，戴笠何尝不明白。
　　说的轻巧，关键是如何救人？
　　徐恩曾又不是傻子，凭你红口白牙说上几句，就会把人放了？
　　戴笠问：
　　“理是这么个理。
　　你可有办法救人？”
　　“卑职愿意一试。”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处置。
　　切记，把握好度。
　　莫要授人以柄。”
　　戴笠叮嘱了一番。
　　“卑职明白。”
　　宋应阁拱了拱手，而后告辞。
　　回到情报四组后，宋应阁唤来了肖威，命令他去调查阿娇的身份。
　　“阿娇是张柯的未婚妻。
　　要是不出这档子事，后日俩人便会成婚。
　　都是四组的兄弟，知道该怎么做吗？”
　　闻言，肖威立刻心领神会，道：
　　“组长放心，卑职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去吧。”宋应阁挥了挥手。
　　待肖威走后，宋应阁揉了揉眉心。
　　一件事赶着一件事，纵使他身体素质强悍，亦感觉到了些许疲惫。
　　“咚咚咚，宋科长可在?”
　　门外响起了刘剡的声音。
　　宋应阁打开了门，道：
　　“刘科长，大驾光临，着实让我惊喜不已啊。”
　　“宋科长大胜而归，亦让人敬佩不已。”刘剡笑道。
　　两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而后关上门，说起了正事。
　　刘剡严肃道：
　　“毛秘书得知计划后，极为欣喜，当即表示愿意全力争取书记室主任一职。”
　　毛人风当然愿意。
　　他在西北的职位责任大，油水少。
　　生怕犯点什么错误，就会被下了狱。
　　现在有机会调回总部，抱紧戴笠的大腿，他简直求之不得，又怎么会拒绝？
　　“我中午刚回金陵，尚未来得及关注此事，不知处长态度如何？”
　　刘剡道：
　　“前两日处长曾问过我，关于书记室主任，有没有推荐人选。
　　我没敢直接回答。
　　故意提了包括毛人风在内的几人。
　　处长听闻后，反应很是冷淡，并未说话。
　　想必心中暂时还没有下定决心。”
　　宋应阁笑道：
　　“刘科长，以后切莫提及毛人风的名字了，否则就是在害他。
　　同样的问题，处长必定问了不止你一人。
　　哪个人被提及的频率越高，就越当不上书记室的主任。”
　　书记室主任十分重要，可以说，一旦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叛变，戴笠不死也得脱层皮。
　　书记室主任，非戴笠的亲信不可胜任。
　　除了亲信，孤臣更是加分项。
　　先前徐量在特务处得罪过许多人，不排除有自污的嫌疑。
　　听了宋应阁的话后，刘剡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多谢宋科长提醒，不然我必会好心办了坏事。”
　　宋应阁微微一笑，道：
　　“告诉毛人风，让他想办法和张贯富拉上关系。”
　　只要张贯富在戴笠面前说上几句毛人风的坏话。
　　戴笠心中的天平马上就会倾斜到毛人风这边。
　　毕竟没有哪个主子愿意看到自己的两个“内臣”关系融洽。
　　“受教了。”刘剡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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