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
沈书禾的身体在排斥食物,在荣雪微的建议下,大家不再强迫劝她进食,而是注射营养针,维持她的生命体征。
荣雪微不时要处理陆老爷子和陆景深以及陆宴州相关的事情,并没有时刻守在病房。
而因为不能把事态扩大,让人怀疑,沈书禾的父亲沈砚之,也依旧在工作。
守在病房里的人是温令仪和陆明舒。
沈书禾没法进食,也不能自控的一直落泪。
可即便如此,她再也无法入睡。
仿佛上天知道她想沉浸在梦境里,和陆宴州重逢一般,偏偏不让她如愿。
就这样睁着眼睛,直到第二天的清晨。
她太阳穴抽疼,脑袋疼得像是要爆炸。
次日,医生给她开了助眠的药,她才终于陷入睡眠。
可这一觉昏沉,她没有意识,也没有梦境。
再醒过来,便是傍晚。
沈书禾环顾了一下室内,陆明舒察觉到她的动静,以为她在找温令仪,出声回道:“阿姨去走廊给叔叔打电话了。”
她凑近,打量着沈书禾的面色,问得小心翼翼:“禾禾,睡了一觉,能吃下东西了吗?”
比沈书禾的回答更快响起的,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应该是阿姨回来了。”陆明舒说着,一边起身让位,一边侧头看向病房门口。
下一瞬,随着一道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她愣了一下,讶然唤道:“爸?”
她爸陆景深昨天回了京市,但一直在会见重要人物,她白天守着沈书禾,晚上回家,也没见着她爸。
沈书禾听到这个称呼,忙坐起身来,抬眼看去。
一位身着笔挺军装、肩章显赫、身形挺拔如山岳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面容刚毅,线条冷硬,不怒自危。
正是陆景深。
陆明舒也很久没见到过他,再开口,眉眼耷拉着,透出委屈来:“爸。”
陆景深走近,扫过她的眉眼,还似儿时那般,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声的安慰。
沈书禾呆怔的望着陆景深,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陆宴州。
父子俩的面部轮廓和眉眼间如出一辙,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和陆宴州结婚领证一年,这却是她第一次见到陆景深本人。
原本,两人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应该是在十六号的婚礼上。
沈书禾张了张唇,想和陆明舒一样出声唤他,可嗓子干哑,怎么也挤不出声音来。
他是来给她陆宴州的东西的吗?
是……什么呢?
陆景深和沈书禾的目光短暂交汇,随后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病床前,他静静地俯视着她,目光带着审视,片刻后才略有些感慨的开口:“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景,第一次见面。”
沈书禾愣怔的看着那张和陆宴州相似的面庞,眼泪不受控的流淌,让她很难发声和他交谈。
她并不想这样的,身体却不受控,就像她强迫自己进食,会悉数呕吐出来一样。
她抬手抹泪,并不想以这样的姿态和陆景深初次交谈。
泪眼朦胧中,陆景深的声音再次响起:“沈书禾同志。”
他加重了“同志”二字的发音,在这个特殊的时刻,这个称呼,透着非同寻常的郑重。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深色的、天鹅绒覆盖的盒子,打开,沉声道:“这是国家追授给宴州的,他为保护战友,掩护重要资料转移,英勇无畏,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修饰,平铺直叙,却比千钧更沉重。
沈书禾抬眼看去,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熠熠生辉的一等功奖章,以及一枚覆盖着国旗的、小小的、冰冷的身份牌。
那抹红色,刺得沈书禾眼睛生疼。
追授……
等同于讣告。
陆景深目光如炬的看着沈书禾的泪眼,不似其余陆家人那般的欲言又止的心疼,直言道:“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看你哭,也不是来劝你吃饭的。”
陆明舒听出陆景深口吻的生硬与“不善”,忙上前劝阻:“爸,你别……”
陆景深抬手,示意陆明舒止声,依旧目光深沉的盯着沈书禾,继续说道:“安慰的话想必你已经听了很多,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有些重,如果你觉得自己承受不了,那我也不浪费唇舌,只是属于宴州的这枚徽章,我也不能留给你。”
他握着盒子,还是给了她选择的自由:“沈书禾同志,你要听吗?”
沈书禾连连点头,不住的抹泪,费劲的发声:“我可以承受,您说……”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初次见面的陆景深解释,她真的不想哭的,可生理反应,难以自控。
陆明舒见状也只能止声,目光不住在沈书禾和陆景深之间紧张来回。
陆景深沉着脸,继续说道:“你要知道,陆宴州,他首先是一名军人,是人民的子弟兵!然后,才是我的儿子,你的丈夫!”
“他虽然是在归家的途中出了意外,可归根究底,他的牺牲,是为了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为了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安宁,他的生命,融入了国家的记忆,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荣耀!”
“我相信无论重来多少次,我的陆景深的儿子,都会做同样的选择,我也相信,他不会后悔自己付出的代价。”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说到激动处,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变得严厉:“沉溺在个人的悲伤里,不吃不喝,你这不是在悼念他!你这是在否定他的牺牲!是在抹杀他用生命捍卫的价值!如果他看到你用这样的方式‘纪念’他,他在地下,能安息吗?!”
“他守护的这个国家,这片他热爱的土地,需要活着的人继续建设,继续前行!而不是多一个被悲伤击垮的躯壳!”
“沈书禾同志!”陆景深又一次这样称呼她,声音沉如磐石,带着质问与期望,“你是他的妻子,是他选中前行的人,你应该站起来!连同他的那份,一起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难道你希望将来别人提起他时,还要联想起他有一个,为了他的牺牲要死要活的妻子?”
他这番话,和之前陆、沈两家人对沈书禾的温柔劝慰全然不同,没有怜悯,没有小心翼翼的呵护,只有赤裸裸的现实、家国大义的重量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激励。
病房内的氛围变得凝重。
接完电话的温令仪和刚忙完赶到医院的荣雪微一起进入病房。
温令仪大步上前,以护崽的姿势,立在陆景深面前,将病床上的沈书禾护在身后,仰头看着面前威严的军官:“您说的都有道理,但我家书禾,和宴州结婚不到一年,这一年聚少离多,他们是新婚夫妇,我家书禾难道连难过的资格也没有吗?她不过二十岁出头,也是我和她爸疼爱着长大的,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正是难过的时候,您不觉得您现在的要求对她而言,太严苛了吗?!”
她绷着脸,多少有些受他气场的威压,但为了沈书禾,她强撑着惧意。
“亲家母。”荣雪微上前劝慰,缓和打圆场,“是我家老陆言语表达上出了问题,但请你相信,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希望书禾能早日振作。”
陆景深蹙眉,眼里有期盼也有隐藏得很深的哀痛与心疼。
眼看着场面莫名混乱,他不欲多做解释回应温令仪的质问,只是深深的看了眼被温令仪护在身后,那个消瘦且脸无血色的人儿,将那个盛着陆宴州徽章的盒子晃了晃:“不止是这个,其实宴州还留下了不少东西,如果你想要,冷静了,想清楚了,健健康康来找我谈。”
他加重了“健健康康”四个字。
这才是最重要的。
语罢,他将盒子重新收回自己的口袋,冲温令仪微微颔首,和荣雪微短暂的视线交汇,便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明显沉重了许多的步伐,离开了病房。
病房内一片死寂。
病床上的沈书禾,一动没动,怔怔的望着陆景深离开的背影。
他掷地有声的话,一直在她耳边重复回荡。
活下去。
连同他的份。
活出个人样。
……陆宴州,这也是你希望的吗?
时间并不会随着个人的悲伤而停滞不前。
随着陈林转危为安的清醒,和陆景深回到京市处理后续事宜。
陆宴州下落不明,或者说,其遗体没有找回的可能了。
念在陆家三代所作的贡献,上头也非常痛惜陆宴州的遭遇,顾念家属的心情,表示搜寻不会停止。
但大家都清楚,陆宴州,没了。
陆景深和陆老爷子商议过后,决定举办个小型的葬礼。
荣雪微红眼不语。
陆景深将痛心压抑在心里,沉静说道:“与其抱着渺茫的希望,一直耗下去,不如面对现实,做个告别,往前看吧。”
作为父亲,他当然心痛难过,可他不能崩溃,也不能沉溺。
他需要继续往前,这片土地、人民,需要他往前。
这份心情与担当,陆老爷子理解也懂,所以他忍痛赞同。
三天后,沈书禾出院,温令仪陪她回了瑞景居住,寸步不离的照顾她。
她很想告诉温令仪,不要担心她,她没事,可是形消骨瘦的身体,毫无说服力。
温令仪每天绞尽脑汁的为她做各种她从前爱吃的食物。
她也不想辜负她妈妈的一片好意,但身体依旧我行我素的抗拒一切入口的食物。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眼泪好像流干了,不会再不受控的落泪不止了。
五月二十四号,陆家为陆宴州举办了小型的葬礼。
知情且出席的人只有陆、沈两家的人。
但沈书禾没有出席。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和陆宴州说“再见”。
她抱着陆宴州的毛衣,一个人蜷缩在衣帽间的地板上,坦然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暂时只能辜负陆景深对她的期望。
她没法去和陆宴州告别。
沈、陆两家人,没有人勉强她一定要出席这个葬礼,只是将葬礼的消息告诉了她。
这是在劝她和悲伤与不切实际的期望割席,直面没有陆宴州的人生。
葬礼结束,陆明舒原本是想和温令仪一起回瑞景,去陪着沈书禾的。
但温令仪摇头:“不用了,明舒,这段日子也对书禾也足够费心了,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书禾那边有我一个人照顾就好,她……现在也没精力同人交流。”
最后那一句,表达得非常委婉了。
陆明舒会意,关切地问:“那……她开始吃东西了吗?”
温令仪哽咽回道:“她也在努力,我做的东西她都会吃,但……依旧会吐出来,这几天还是靠医生每天上门给她打营养针,所以……我们给她点时间缓缓吧,有时候我们的关心,对她而言也是一种压力。”
沈书禾从来没有想给任何人造成负担,所以一直在勉强自己。
温令仪一个人的关爱,就让她难以承受了,要是陆明舒也全程守着,只会让她更难受。
陆明舒明白,但她也不想在家里待着。
陆景深、荣雪微包括陆老爷子,都有事要处理。
家里空荡荡的,氛围更是凝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陆明舒抱着lucky去了顾序家。
顾序下班回家,刚入玄关便看到陆明舒抱着lucky窝在沙发上,听见他回家的消息,抬眼看过来,一双红肿的眼,刹那间又染上水雾。
她抽噎着唤他:“顾序。”
“什么时候过来的?”顾序迅速换鞋走近,将她的状况尽收眼底,语气越发的轻柔,“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lucky似是能感受到陆明舒的情绪,乌溜溜的眼珠子瞅着顾序,小声的哼唧了两声。
顾序先摸了摸陆明舒的脑袋,又轻揉了下哼唧的lucky,见她不答,继续询问出声:“饿不饿?晚餐想吃点什么?”
目光扫过她有些干的嘴唇,转身要向倒台迈过去:“我先去给你倒杯水。”
近来陆家出了事,所以在她情绪不好的时候,除非她主动说,否则他都不会去追问。
陆明舒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哽咽着再次唤道:“顾序……”
顾序驻足,耐心极好的看着她:“嗯,我在。”
“顾序……”陆明舒嘴唇发颤,“我没有哥哥了。”
今天的葬礼,就是告别仪式。
顾序呼吸一滞。
他能猜测到陆宴州出了意外,但想到的也是重伤一类,从未想过,会直接“没了”。
陆明舒抽噎着,絮絮叨叨的说道:“从小到大,其实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我们一见面就斗嘴,可我知道他其实对我很好的,他嘴上说着不管我,但他年后离开京市,还看出我会跟爷爷吵架,特意给我留了银行卡。”
“我好后悔啊,我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他真的特别好……这样的事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顾序重新抬步上前,将她拥入怀抱,沉声安抚道:“你不用后悔,那些你没有说口的话,他一定早就感受到了。”
陆明舒埋脸在他的腰间,嚎啕大哭。
顾序轻抚她的脑袋:“哭吧,哭完要记得,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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