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我爱你,忘了我吧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一点点微光渗透进来。
沈书禾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周围是熟悉的景象。
这里是瑞景的阳台。
晚风轻柔,带着栀子花的甜香,远处是城市璀璨却不刺眼的灯火。
而陆宴州就背对着她站在阳台上,双手大张搁置在阳台扶手上,穿着那件常穿的深灰色家居服,身姿挺拔如松。
沈书禾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的背影,甚至不敢出手叫唤。
她怕他像虚无的泡沫,她只要一开口,就会破灭。
于是她屏住呼吸,缓步靠近,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直到就站在他的身后。
她喉咙干涩,发不出半点音节,只是小心翼翼的伸手,轻轻的,触碰到了他柔软的衣摆。
那种真真切切的触感,让狂喜翻涌,她再无法抑制,从身后紧紧抱住他,脸颊贴在他温暖宽阔的背上,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熟悉的松木气息。
“陆宴州……”她哽咽着,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衫,手臂收得紧紧的,生怕这只是一场幻影,“你回来了是不是?”
被她抱住的躯体微微一僵。
沈书禾拼尽全力的抱紧他:“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你从来不会食言,你不会骗我的。”
陆宴州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深邃的眉眼,轮廓分明的五官,在朦胧的光线下依旧英俊得令人心折。
沈书禾泪泪眼婆娑的仰头看着他,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他们都说你不会回来了,我才不信,看吧,我果然等到你了。”
陆宴州抬手,用指腹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书禾。”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缥缈,“别哭。”
“我不哭,你回来了,我就不哭了。”沈书禾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感受着那虚幻的温度,像个讨要夸奖的小孩,“我知道你会回来,其实我之前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我都没有哭的,现在你回来了,我以后都不哭了。”
她努力的吸鼻子,想把泪水咽下去,也试图让自己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一些,关切的打量着陆宴州,心疼的问道:“你痛不痛?陈林说你中枪了,开的车子爆炸了,你……很痛吗?”
她絮叨着说道:“你别怕,我会照顾好你的,我再也不会因为工作……哦不,不止是工作,我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抛下你了,我会陪着你的,一直陪着你,直到你……”
“书禾。”陆宴州出声打断她,眼神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你该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去?”沈书禾摇头:“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
“听话……”
“我不听——!”沈书禾执拗的不可能松手,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留住,她潋滟的眸光里全是委屈,“你是不是生气,我从前嘴太硬,不肯跟你服软,说些好听的话,总是让你一直主动,生气我一开始不肯公开你是我的老公,不肯让你在沈氏露面,总是为了工作抛下你,仗着你爱我,总让你为我的事业、追求让步,所以你现在要惩罚我是吗?”
“我错了,陆宴州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沈书禾睫毛轻颤,眼泪簌簌落下,软声道:“我爱你,老公……你不生我气了,好不好?”
那些他想听的甜言蜜语,她都愿意说。
她再也不嘴硬了,她也可以哄他、陪着他。
以后,珍惜他们能够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陆宴州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无尽的遗憾和心疼。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贪婪地描绘着她的眉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他的声音愈发轻柔,也愈发遥远,“你不属于这里,对不起,以后的路,不能陪你一起走了。”
听着他这告别的话语,沈书禾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被生生撕碎,她不住的摇头,一瞬不眨的盯着他,执拗的强调:“你不能抛下我,陆宴州,我不能没有你。”
她再不掩饰自己的脆弱,在他面前,她不想当那个坚不可摧的人。
她恨不能将自己的心挖给他看,向他示弱,告诉他自己有多需要他:“陆宴州,没有你,我宁愿死……”
可是陆宴州再没有像从前一样,将她心疼的拥入怀抱,用他的体温告诉她,他能接纳她的所有,他会一直在她左右。
他只是看着她,深邃的眉眼里是浓到化不开的哀痛:“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只要你幸福,记不得我没关系。”
“我爱你,忘了我吧。”
沈书禾哭着质问:“我怎么忘了你?!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忘了你?!”
陆宴州没有再回答。
周围的场景开始变得模糊,阳台、花香、灯火……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将他们分开。
沈书禾惊恐地发现,陆宴州的身影正在向后飘远,而她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幽深冰冷的海水。
“不——不要!”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拼命向前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不要走,陆宴州,我求你!”
她哭得发抖,视野里的他却越来越模糊。
他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沉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的海洋。
海水漫过了他的腰际,他的胸膛,他的脖颈……
沈书禾想要追过去,她的脚下却又生出了海草,将她缠绕着,任凭她如何挣扎、哭喊,都无法再靠近他分毫。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逐渐被冰冷的海水淹没。
失而复得,却又再次失去的痛苦,让她发出凄厉的尖叫。
“陆宴州——!”
她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医院病房苍白的天花板,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手臂上挂着点滴,守着她病床前的陆明舒红肿着一双眼,倾身凑近,一开口声音是哭了太久的沙哑:“禾禾,你醒了……”
可沈书禾置若罔闻,目光呆滞的盯着天花板。
原来是梦。
她为什么要醒过来?
她宁可活在有他的梦里。
“禾禾……”陆明舒双手握住沈书禾冰冷的手,千言万语在喉,却也只剩下眼泪,滴滴答答落在她的手背。
任谁听到陈林复述的,陆宴州死前的惨状,都没法无动于衷。
她之前希望沈书禾不要憋在心里,能大哭一场,发泄出来。
可今天沈书禾真的宣泄出来了,她却分不清到底哪一种才是好的。
从前的沈书禾,假模假样的“活着”。
现在的沈书禾,像是一心“求死”。
没多久,荣雪微领着温令仪进入病房。
温令仪踉跄的走近,陆明舒起身,将离沈书禾最近的位置让出来。
“书禾……”温令仪早就泣不成声,哽咽着,看着女儿消瘦的脸庞,近乎乞求的发声:“你别吓妈妈,好吗?”
沈书禾毫无反应。
她的身体在这里,灵魂却仿佛还停留在那片幽深的海底,随着那个沉下去的身影,一同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外界的任何声音,任何触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罩,模糊而遥远。
“妈知道你难过,但你一定要好起来,你要有什么闪失,我……我也活不下去,妈只有你一个孩子啊……”
她并非想要道德绑架沈书禾,只是这些日子来,劝慰的话,大家都说了成千上万遍。
她当然能理解沈书禾心里的痛,知道她已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只盼着着她或许还能在意她这个母亲。
沈书禾听到“活不下去”,近乎条件反射的颤栗。
陆宴州没了。
她再也接受不了,身边其余人也没了。
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模糊地落在温令仪布满泪痕、写满担忧和心痛的脸上。
“妈……”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沙哑,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是气流摩擦的微弱声响。
“诶,妈在,妈在这里!”温令仪连声应着,目光落在沈书禾干到起皮的嘴唇上,“渴不渴,妈给你倒水喝好不好?妈给你煮了你最爱喝的鸡丝粥,一会喝了水,妈喂你喝粥好不好?就像你小时候那样。”
一旁的陆明舒闻言,立马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温令仪探身,去扶沈书禾坐起身来。
沈书禾没有挣扎,顺从的坐起身,冲温令仪摇头:“我喝不下。”
温令仪轻抹她眼角流个不停的泪水,温声劝道:“不哭,就喝一点点,好不好?”
沈书禾还是摇头,很费力的挤出一句沙哑的话:“让我自己待一会吧。”
她实在疲于应对大家的关心,她只想自己待着。
或许她还可以睡着,继续在梦里和陆宴州重逢。
这时一直立在病床几步外的荣雪微开口了:“书禾。”
这个钢铁女强人,显然也是痛哭过的,哪怕脸上的泪痕都清理干净了,一开口,嗓音是哭过后的哑。
她冲沈书禾说道:“景深,宴州的爸爸,回来了,他有些宴州的东西,要交给你。”
沈书禾睫毛发颤,抬眼看向荣雪微:“什么……?”
陆宴州……有留下什么东西吗?
荣雪微淡声回道:“他知道你哭得昏厥了,先去处理其他事了。”
她扫过温令仪搁置在茶几上的保温食盒,叮嘱道:“你先吃点东西,这副体力不支的样子,他不会见你的。”
她清楚对现在的沈书禾而言,怎么劝,都不如给她一个坚持下去的信念。
就算沈书禾之前可以一直当什么都没发生的生活,直到见到陈林,不得不面对陆宴州亡故的真相。
现在,她应该会想知道,陆宴州留给了她什么。
果不其然,沈书禾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的光。
她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干裂的嘴唇:“好,我吃。”
温令仪闻言,心中一喜,连忙小心翼翼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乖乖,慢慢来……”
沈书禾顺着她的手,小口咽下了水。
温令仪愈发的惊喜,放下水杯,从陆明舒手中接过为她熬煮好的鸡丝粥,用勺子喂进她嘴里。
温热的粥滑入口中,带着食物本该有的香气。
沈书禾机械地、麻木地开始吞咽。
她努力地,一口,又一口,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执行着“进食”这个指令。
看到她终于肯吃东西,病房里其余三人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吃了不到小半碗,沈书禾的身体却先于她的意志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胃里一阵剧烈的、无法控制的翻江倒海袭来,喉咙发紧,她猛地推开温令仪的手,趴在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刚刚勉强咽下去的那点粥,混合着酸水,全部吐了出来,溅落在地板上。
“书禾!”温令仪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拍着她的背,心疼得直掉眼泪。
陆明舒上前递上纸巾,为她擦拭唇角。
沈书禾抬眼,目光缓慢的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荣雪微的脸上,费劲出声:“对不起……不是我不吃,是我真的……吃不下去。”
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每一个细胞,都在排斥着这个没有了他的世界,排斥着任何维持生命的行为,叫嚣着毁灭。
离开吧。
离开这里,就可以和他重逢。
躯体拒绝着“活下去”这个选项,固执地想要追随那个消失在深海里的身影而去。
泪眼朦胧中,沈书禾看不清周遭的一切,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嘶哑着喃语:“陆宴州说,让我忘了他,好好生活……”
“可是没有他,我怎么好好生活……?”
“我做不到,对不起,我没有你们认为的坚强……”
温令仪和陆明舒围在病床边,和沈书禾哭作一团。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大家的心都是破碎的。
荣雪微别过头,将自己的泪眼面向门外。
随后她抬手,悄悄擦干眼里的泪水,深呼吸后走到病床边,伸手接过温令仪手中的粥,放到茶几上。
她低声对温令仪劝道:“别勉强她了,喊医生过来打营养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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