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房管所里冒出个贾代办
林玉莲出门的时候，太阳刚爬过胡同东口的砖墙。
陈宁骑在她左胯上，一只手揪着妈妈的棉袄领子，另一只手攥着半块昨晚剩下的馒头。陈安走在右边，碎砖留在枕头旁，口袋里换成了铜筛上拆下的一小截铜丝。
他低着脑袋，脚步一下一下踩过砖缝。
刚拐到巷口，孙大妈的声音从院墙后头冒出来。
“哟，妹子，这么早带孩子出门？买菜去？鼓楼那边肉铺今天杀猪，去晚了可挑不着好肉。”
“不买菜。”林玉莲抱稳陈宁，“带孩子出去办点事。”
“去哪儿办事？后海风大，孩子可别吹着。”
“大妈，您忙着，我先走。”
孙大妈还想追问，林玉莲已经拐过了胡同口。陈宁趴在妈肩上，扭头冲孙大妈挥了挥馒头。
房管所在西城区一条窄街上。
两扇绿漆铁门只开了一半，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林玉莲把陈宁换到右胯，左手牵住陈安，走到队尾站好。
陈宁啃完馒头，开始数台阶。
“一、二、三、四……”
她胖乎乎的手指点着石阶。排在前头的老头回过头，笑着看她。
“五、六！六个！”
老头乐了。
“这丫头几岁了？”
“两岁多。”
旁边抱孩子的妇女探头过来。她怀里的男孩哭得鼻涕直流，妇女抬袖子擦了一把。
“两岁多就会数数？”
陈宁又转过脑袋，开始数窗口。
“一个、两个、三个！妈妈，三个窗口！”
抱孩子的妇女叹了口气，拿袖子给自家孩子擦鼻涕。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陈宁听不懂，冲她咧嘴一笑。
陈安蹲在队伍边，没看窗口。他盯着墙根那道水痕，手指顺着砖缝摸下去。水从台阶底下渗出，绕过第三块砖，到了第四块的位置断掉。
他抬头看了看房檐，又摸了摸湿砖。
林玉莲低头拉住他。
“安安，起来，地上凉。”
陈安站起来，手在棉袄上擦了擦，重新攥住妈妈的衣角。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从侧门走出来，四十出头，头发用发蜡抹得贴在头皮上，油光水亮，皮鞋擦得能照人。
他手里夹着烟，走到林玉莲跟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一眼。
“大妹子，办过户？”
林玉莲看着前头的队伍，没搭话。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过来。
“姓贾，都叫我贾代办。这片儿的房子过户、换本、补证，找我都能办。”
“谢谢，不抽烟。”
贾代办把烟塞回去，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两下。
“我看您带俩孩子排队，怪辛苦。房管所这点门道，我闭着眼都摸得着。哪个窗口快，哪个办事员好说话，我都清楚。”
他扫了一眼林玉莲手里的文件袋。
“二十块跑腿费，三天替您办妥。您省心，我也不耽误工夫。”
陈宁在妈肩上歪着脑袋看他，胖手指头还沾着馒头渣。
林玉莲笑了笑，客客气气的。
“贾同志，我们头回来，先排着看看情况。真要麻烦您，回头再说。”
贾代办嘴角拉了一下。
“大妹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窗口里头的门道多着呢。有些手续你自己跑，跑半个月也不一定跑得下来。”
“能办到哪一步，先办哪一步。谢谢您提醒。”
贾代办的烟夹在指间，灰落了一截。他盯着林玉莲的侧脸看了两秒，把烟叼回嘴里。
“行，那您先排着。回头有事找我，门口一问就知道。”
他转身往侧门走，走了两步回头瞄了一眼林玉莲手里的购房协议，眉毛挑了一下。
队伍又挪了三个人。
轮到林玉莲的时候，窗口里坐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头顶秃了一片，桌上摞着半尺高的档案。
林玉莲把购房协议、身份证明和齐老代转的卖方签章文件整齐摊在窗台上。
办事员先看协议，又翻卖方签章。
翻到第三页，他的手停住了。
“大妹子，莲花胡同这套房？”
“对。”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登记簿，翻了几页，指尖落在一行字上。
“这套房手续有缺口。”
林玉莲垂眼看去。
登记簿上写着：七六年公房改私房，补缴款三百二十块，已缴。
后头盖章的位置，却只剩一圈浅痕。
“缺什么？”
“补缴款收据联。”
“收据联在哪儿？”
“档案室。”
“档案室能调出来吗？”
办事员推了推眼镜。
“今天调不了。老刘请假，档案室没人。”
“登记簿写着已缴，为什么还要收据联？”
“登记簿归登记簿，收据联归档案。两个部门各有一套手续。”
“登记簿写已缴，档案里找不到收据，房管所准备按哪一份办？”
办事员的手指落到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收据归档，才能确认补缴款。”
“收据找不到，谁能证明登记簿上的已缴作废？”
办事员抬起头。
“大妹子，您别跟我掰这个。档案缺件，我这儿盖不了受理章。”
“那档案室什么时候有人？”
“三天，五天，得看老刘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收据确认缴过，过户能办吗？”
“能。”
“如果收据一直调不出来呢？”
“那就得等档案补齐。”
“登记簿上的已缴，不能先按已缴受理，等收据补档？”
办事员把登记簿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程序缺一件，我就不能往下走。您留个地址，档案室查到以后通知您。”
林玉莲看了他两息，从围裙口袋里取出铅笔。
“通知送到哪儿？”
“填卖方地址也行，填买方地址也行。”
“送到我本人手里。”
她在纸条上写下莲花胡同地址，把铅笔收回口袋。指腹压住纸边，确认上头的字迹已经干透。
“这张纸条，请别转交旁人。”
办事员点头，把纸条夹进登记簿。
林玉莲收好协议，牵着陈安走出房管所。
陈宁已经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口水顺着下巴落到棉袄领口。陈安一路攥着她的衣角，到了门外仍旧没松开。
走到莲花胡同口，林玉莲停下脚步。
斜对面的电线杆旁，贾代办靠着杆子抽烟。油亮的头发在日头下扎眼，烟灰落到鞋面，他也没抖，只盯着母子三人走近。
林玉莲把陈宁往上托了托，牵着陈安进院。
院门从里头拉开。
灶房传来铁器敲砖的响，砖屑从灶口蹦出来，落了一地红粉。
陈大炮蹲在灶前，手里攥着铁錾子。灶口两侧已经敲开半拳，火门扩宽，风道通畅，余热从砖缝里往外吐。
他伸手摸过灶口内壁，确认砖茬平整，才放下铁錾子。
林玉莲先把陈宁抱进里屋，放到床上，掖好被角。回来时，她站在灶房门口，手掌搭着门框，把房管所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陈大炮低着头，继续清理灶口。
最后一块碍事的砖角被錾子敲开，碎渣弹到他膝盖上。他用手掌抹掉砖粉，把铁錾子放到脚边，抓起抹布擦手。
“那个姓贾的什么样？”
“四十来岁，中山装，头发抹了发蜡。”
“门口堵人，先开价，二十块三天办妥。”陈大炮把抹布搭在灶沿上，“正经代办先办事后收钱。他先要钱，就是等着卡你，回头捞第二刀。”
林玉莲的指尖在门框上停了停。
“爸，你怎么知道他还会来？”
“他见过你的购房协议了吧？”
“我拿在手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看一眼够了。他知道房子在哪条胡同，知道你手里拿着什么手续，还知道你带两个孩子办过户。”
陈大炮起身，把一截烧黑的木条从灶膛里抽出来。
“你明天再去，他会先问档案缺什么。你说缺收据，他就替你找人。你问价，他再往上加。”
林玉莲的指尖压住围裙口袋。里面装着副册抽出的面粉供应页，还有鼓楼粮店的价格条。
“那怎么办？”
“照流程办。”
陈大炮拨开灶灰，露出砖缝里的垫片。他用指尖弹了两下，垫片发出清脆声。
“该问就问，该留凭据就留凭据。冤枉钱，一分也别掏。”
林玉莲抬眼。
“要是有人故意压着收据呢？”
“那就查谁能压，谁能放。”
陈大炮把铁锅架上灶台。
“窗口的人只能卡受理。真正能让档案躺着不动的，在上头。”
他说完，提起木桶，把昨晚熬好的鱼骨汤倒进锅里。
林玉莲端来泡好的年糕片。陈大炮添进煤球，火舌沿着扩宽的灶口往上舔，锅底两侧受热均匀，汤面很快翻开。
陈安搬着小板凳进了灶房，坐到锅边。他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
“这回匀了。”
“耳朵还挺灵。”
陈大炮夹起一片年糕，放到碗里吹凉，送到陈安嘴边。
陈安咬掉半片，嚼了几下。
“比昨天软。”
“火匀，年糕受热就匀。锅底一边旺，一边弱，年糕就会一头硬。”
陈大炮又夹了一片，放进另一只碗里。
“这碗留给你妹妹。”
陈安看了看碗，又看向里屋。
“妹妹睡着。”
“醒了给她。”
林玉莲靠在门框边，盯着锅里翻动的年糕片。鲜味从鱼骨里煮出来，混着灶火的暖气，贴着屋檐钻过院门。
她的手指在围裙口袋上按了按。
“爸，过户还要等几天？”
“等档案室开门。”
“要是贾代办明天还堵我？”
“别接他的话。”
陈大炮用火钳拨了拨煤球，火苗从灶口窜出，照亮他半边脸。
“你去窗口办手续，他敢拦，就绕开。手续照走，材料照留。谁问你要钱，先让他把名头、窗口和缺件写在纸上。”
林玉莲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里屋传来被褥摩擦声。
陈宁的鼾声断了，小脚在床板上蹬了两下，脑袋从被角里拱出来。
陈大炮把火钳架回灶口，转身看向林玉莲。
“明天他再堵你，一句话也别接，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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