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馄饨入铺，齐老递来警告
陈大炮的手从灶口砖上收了回来。
“哪一页？”
“面粉供应。”
林玉莲把纸页递过去，指腹点在右下角。
“折痕朝外。我平时往里折。纸边还有毛刺，至少翻过两回。”
陈大炮接纸，先扫正面。
东直门外张记，北新桥粮站。价格、筋性、吃水，全写在上头。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干净。
“这页写了几条线？”
“两条。加上明天要补的鼓楼粮店，三条。”
“动这页的人，想知道你从哪儿进面粉。”
陈大炮把纸折好塞进木工箱夹层。
“副册从今天起不搁灶房。白天带身上，晚上压枕头底下。出门办事锁旧木箱，钥匙挂腰上。”
林玉莲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爸，白天那几拨人里，谁动的？”
“你离灶房最久的一回，多长时间？”
“给陈宁换鞋那会儿，两三分钟。”
“翻一页纸用不了半分钟。”
陈大炮把灶膛最后一块煤压上灰，站起来拍了拍手。
“能动副册的，要么是进过灶房的邻居，要么是趁你不在的时候溜进来的人。翻什么不翻，偏挑面粉供应，摆明了要摸恒丰祥的底。”
“摸什么底？”
“从哪儿进货，进多少，走哪条路子。三样加在一块，分号多大盘子就算出来了。”
林玉莲攥紧了围裙口袋。
“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鼓楼粮店明天照去，面粉照买。副册上写的东西让他们看见也不打紧。真正要紧的数，你记脑子里。”
“记住了。”
陈大炮语气松了半分。
“馄饨昨天试出来了，味道能用。明早我带一锅去分号，让马婶和国庆尝。你把价目和损耗表列出来，下午带到铺子。”
灯灭了。老莫在廊下和衣躺着，耳朵竖着。
第二天天没亮透，陈大炮拎着搪瓷大锅出了莲花胡同。
天还没亮透，陈大炮已经拎着搪瓷大锅出了莲花胡同。
锅里码着三十只馄饨，湿纱布隔开，底下撒了一层面粉。另一只铁皮饭盒里装着鱼骨吊出的汤底，旁边压着油纸包，包里是过了铜筛的白胡椒粉。
陈安背着那块鼓楼碎砖，跟在爷爷身边。
老莫斜挎帆布包，走几步便扫一眼胡同两头。
什刹海的风贴着冰面刮过来，钻进棉袄领口，带着枯苇和冻泥的腥味。
分号的门从里头打开。
马婶攥着抹布，撩起门帘，鼻翼动了动。
“大炮哥，今天怎么这么早？”
“试馄饨。灶膛生火。”
“馄饨？您在京城也……”
“嘴别那么快，先把灶烧起来。”
马婶一溜小跑进了灶房。
煤球压进灶膛，火舌很快舔上锅底。
半锅水翻开后，陈大炮掀开湿纱布，一只一只把馄饨下进锅里。勺子贴着锅边走了一圈，防着粘底。
面皮在沸水里鼓起，里头透出猪肉和鱼肉的颜色。
白胡椒的辛香随热气往上冒。
雷国庆从后门进来，鼻子先进的门。
“什么味？”
“来得正好。”
陈大炮把馄饨捞进碗里，鱼汤浇上去，干贝碎沉到碗底，汤面飘着一层薄油光。
他从油纸包里捏了一撮铜筛白胡椒粉撒进去，勺子推了一圈。
两碗，一碗推给马婶，一碗推给雷国庆。
马婶端起碗先吹了一口，勺子捞起一只馄饨咬了半口。
牙齿咬穿面皮的那一下，馅料松散着散开了。猪肉不柴不腻，鱼肉在后面接上，鲜味一层叠一层。白胡椒的辛香从舌根往上走，把肉腥压得干干净净，嚼到最后嘴里只剩下鲜。
她愣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没动。
“大炮哥，这馄饨要是摆出去……”
“先把嘴里的咽了再说话。”
马婶咽下去，喝了口汤，连着又吃了三只，才放下碗。手掌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跟着跳了一下。
“什刹海周围那些早点铺，怕是要挪地方了。皮薄，馅松，鱼肉和猪肉搁一块，怎么就这么鲜？汤也有东西，喝完嘴里一直留着香。”
陈大炮没接茬，低头在旧本子上写。
皮，北新桥面粉，筋性可用。厚薄再收。
馅，肥二瘦八。鱼肉加半成。
汤，干贝碎吊鲜。白胡椒过六十目铜筛。
成本另算。
雷国庆坐在角落一句话没说。
碗里六只馄饨吃了四只，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舀了半勺汤倒进碗里，又从锅里捞了两只，回到角落继续吃。
马婶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咧了咧。
陈大炮抬头扫了他一眼。
“怎么样？”
“再给我来两只。”
马婶噗嗤一声。
“大炮哥，雷大哥这人不说好，续碗就是最高的夸了。”
“夸不夸，先说问题。”
陈大炮合上本子。
“第一，皮厚薄还差一层，正式出货得再压。第二，鱼肉边角料供应不稳，另找鲜鱼。第三，面粉只有北新桥一条线，明天玉莲去鼓楼粮店补一条。三家定下来，才能动。”
雷国庆把碗搁下，擦了嘴。
“叔，这馄饨什么时候上？”
“先做分号早点，给熟客试吃。速冻等冰柜管路通了再说。”
陈大炮翻开本子，在空白处写下几笔。
“每批留样，算损耗，定编号。一只也别糊弄。”
马婶坐直了。
陈大炮看向她。
“玉莲管价目、货源、预约。你管柜台和熟客。谁来问味道，能说多少，听玉莲的。”
“成。吴老板天天催，我先吊着他。”
“国庆管铺子和院子外围。盯人的事交给老莫，你别跟。”
雷国庆立即应声。
“明白。”
陈安蹲在柜台脚下，一只手按着修好的榫口。他听了半晌，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声不吭往后院走。
老莫正在后院墙根蹲着，指腹贴着砖缝慢慢摸。昨天刮痕的位置又查了一遍，周围没新动过的痕迹。
陈安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盯着货箱上的新铅封。
“莫叔，这个封和昨天的不一样。”
老莫低头看了他一眼。
“换过了。”
陈安伸手摸了摸铅封上的压痕，收回手，没再问。
前厅传来敲门声。
马婶擦着手出去。
门外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蓝布褂子洗得发旧，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陈掌柜在吗？齐爷让我送个条子。”
马婶接过纸条，送到陈大炮手里。
正面是齐老的毛笔字。
莲花胡同院产过户，卖方已签。余下买方盖章。请林掌柜持身份证明及购房协议，尽快去西城区房管所办理。过户费及契税由卖方预缴。
陈大炮翻到背面。
背面的字更小，笔锋也急。
胡同新搬来的人家做的饭，老远都闻见了。有人已经在打听。
雷国庆的碗停在桌边。
马婶攥住抹布，没再吭声。
陈大炮把纸条折好，压进木工箱底层，和面粉供应页、干草纸袋放在一起。
“国庆，回去跟你爸说一声，过户的事今天就办，让他别操心。”
“好嘞。”
“马婶，支出流水理好了没有？”
“理好了，今晚给林掌柜送过去。”
“不用送。下午玉莲来铺子，你当面交给她。以后铺面的账当天在铺面对完，不往莲花胡同带。”
马婶应了，手指攥了攥抹布。
下午，林玉莲抱着陈宁进了铺子。
价目表、损耗单、预约登记本往柜台上一摊，对着马婶的支出流水，两个人头碰头核了半个钟头。
陈宁在柜台底下钻来钻去，摸到昨天陈安按过的那处榫口，胖手指使劲按了两下。纹丝不动。
她嘟了嘟嘴，爬出来去够灶台边的搪瓷缸子。
陈大炮一把捞住她后领子。
“灶上的东西不许碰。”
“爷爷，宁宁要吃馄饨。”
“馄饨没了，明天再包。”
“那宁宁吃什么？”
“你妈带了煮鸡蛋，去找你妈。”
陈宁噘着嘴光着一只脚丫往林玉莲那儿跑。
陈大炮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林玉莲对完账抬头。
齐老纸条上的话，陈大炮进灶房之前已经原样告诉了她，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她没追问。把价目表最后一栏填好，铅笔搁下来。
“爸，过户明天一早去办。馄饨先不写进价目牌，等正式开张再挂。对外只说海味铺，不提南麂岛，不提军线。”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你管钱管铺子管人。谁进门，谁在门口止步，你自己定。”
黄昏时分，老莫从鼓楼方向走回来，在后门站了一会儿，抖了鞋底的土进了门。
“从分号后门出去穿两条巷子到鼓楼南大街，粮店在第三个路口往东，门脸不大，五点关门。粮店往北一条窄巷穿到底，就是明安胡同东口。”
陈大炮蹲在灶前。
“路上有几个能停脚的地方？”
“鼓楼南大街一个茶水摊，窄巷中间一个修车铺，明安胡同东口老槐树底下常年蹲着下棋的。”
“哪个位置能同时看见粮店和巷口？”
“修车铺。”
陈大炮把齐老那张纸条从木工箱底层翻出来，看了背面那行字最后一眼，重新压回去。
灶台上搪瓷锅已经空了，鱼骨味还黏在锅壁上，干贝的鲜气混着白胡椒的辛味在灶房里没散干净。
他站起来，看了老莫一眼。
“过户照办，铺子照开。”
老莫站在门边，目光透过门缝落向胡同尽头。
陈大炮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落在砖地上。
“谁要是来闻味道，就让他闻。谁要是伸手，就把手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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