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鱼汤面片暖新家
“这锅不能这么烧。”
陈安蹲在灶台边，两只手抱着碎砖，眼睛盯着锅底。
他说不出更多，只松开一只手，指了指煤球和锅沿之间的缝，又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声音不对。”
陈大炮放下火钳，弯腰贴近灶口，听了片刻。
锅底的水声闷着，左边已经咕嘟冒泡，右边还沉着。手掌贴上锅沿，左边烫得厉害，右边只带着温气。
“这小子耳朵比我还尖。”
他把头探进灶膛，用火钳拨开煤球。
灶门右侧的进风口堵得严实，积灰里混着碎砖渣，火苗全挤到了左边。
林玉莲端着干贝碎走过来，见他半个身子钻进灶膛，赶紧蹲下。
“爸，这灶用了不知多少年了，要不明天去铁匠铺买口新锅？”
“锅没毛病，灶有毛病。”
陈大炮从灶膛里退出来，额头蹭了一道灰。他从木工箱里翻出一截铁丝，弯了个钩子，伸进火门底下掏。
碎砖渣、煤灰、半截烧焦的木塞子，稀里哗啦掉出来一堆。
“前头住的人拿木塞子堵过风口，烧糊了卡在里头。”
林玉莲看着那堆渣子，嘴唇动了动。
陈大炮已经走到院角，搬来两块半截砖，垫进灶膛底部。他把铁锅重新架好，调正锅底，又用火钳拨匀煤球。
风门一开，火苗沿着锅底铺开。
“院子的灶不用换，通了风口，垫好砖，够用。”
陈安一直蹲在旁边看着。
灶膛里火苗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脑袋往前探了探，眼睛里映着那团火光。
“爷爷，这回声音对了。”
陈大炮低头看他一眼，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耳朵好使，以后灶上的活少不了你。”
老莫从厢房扛完床板出来，一身汗，正想歇口气。
陈宁从正房门帘底下钻出来，两步冲过去抓住他的裤腿。
“抱！”
老莫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她。
“我手上全是灰。”
“抱！”
陈宁仰着脸，手臂张得更开。
老莫看了陈大炮一眼。陈大炮背对着他，正在灶前过滤鱼汤，头也没回。
“她让你抱你就抱。”
老莫认命了，弯腰把陈宁捞起来。小丫头立刻抓住他的衣襟，两只脚蹬在他腰上，稳得跟骑马似的。
“柴。”
陈大炮朝灶口抬了抬下巴。
老莫一手托着陈宁，一手去够墙边码着的柴火。
陈宁趴在他肩膀上，脑袋跟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嘴里嘟囔着什么。
“往左。”
老莫的手往左移了移。
“往右。”
老莫顿了一下，扭头看她。陈宁咧嘴笑了，露出四颗门牙。
“这孩子专治服从性强的。”
陈大炮头也没抬。
鱼汤从铁锅里倒进粗纱布，滤过一遍，汤色清下来，鱼骨碎渣留在布上。他把汤倒回锅里，灶膛火苗舔着锅底，两边均匀冒泡。
干贝碎已经用温水泡开了，捞出来攥去多余水分，搓散。陈大炮把干贝丝丢进汤里，用勺子压了压，鲜味慢慢往汤色里渗。
“面呢？”
林玉莲已经把白面倒进盆里。
“我来。”
陈大炮洗了手，往面盆里加了点盐水，三下五下揉成面团。
面团醒在盆里，他拿擀面杖碾开，薄薄一层铺在案板上，切成指甲盖大小的面片。
林玉莲在旁边看着他下刀的手势。
“切这么小？”
“孩子嚼不动大块。切小些，进汤就软，舌头一压就散。”
陈安这时候已经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灶台边上，两只手抱着那把油纸包的铜筛。
“爷爷，用这个。”
陈大炮接过铜筛，拆开油纸。铜丝在灶火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从布袋里捏了一撮白胡椒粒，放进铜筛，手腕轻轻一抖。
细粉从六十目铜丝间筛落，落进汤面上，打了个旋。
陈安伸手。
“我来。”
陈大炮把铜筛递给他。陈安两手捧住筛框，学着爷爷的动作抖了一下。
胡椒粉没落进锅里，倒有一半撒在了桌面上。
陈宁不知什么时候从老莫身上滑下来了，趴在桌边，手指头蘸了桌上的胡椒粉就往嘴边送。
“嗬！”
辣味冲上来，小丫头嘴巴一咧，手指停在半空。她眨了眨眼，又伸手去蘸。
陈大炮一把拎开她的手，湿布跟着盖了过来，把她的手指和桌面一并擦干净。
陈安还举着铜筛，满脸认真。
“再抖一次。”
“手腕别晃，往下沉，劲从手掌根走。”
陈大炮握住他的手腕带了一下。
这回细粉均匀地落进了锅里，汤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白雾。
陈安低头闻了闻。
“对了。”
陈大炮把铜筛收回来，用干布擦净。
“铜筛给你做，是让你筛胡椒，不是让你拿来筛脸。”
他伸手捏了一下陈安鼻尖上沾的胡椒粉。
陈安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退了两步。
锅里的汤重新翻滚起来。
面片下锅，小白菜切成细丝最后放，焯一个翻滚就关火。
汤色清亮，干贝丝沉在碗底，面片半透明地浮在中间，白菜丝漂在上头，一层一层分明。
陈大炮舀了四碗。
第一碗他自己先尝了一口。
汤鲜，面片软，干贝的味道托着鱼汤往上走，白胡椒的辛味在舌根轻轻一点就散了。
“没苦味了。”他把碗放下。
老莫端起陈宁那碗，低头吹了一口。
力气使大了。汤汁溅了两滴在他袖口上。他愣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抹了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陈宁已经等不及了，拿勺子敲碗。
当当当，三声脆响。
老莫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跟听到集合哨似的。
陈大炮把陈宁的碗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散热，舀起一片面片，吹了两口递到她嘴边。
小丫头张嘴一含，嚼了两下咽了，眼睛亮起来。
“还要！”
陈安比妹妹慢。
他先端起碗闻了一遍，再拿勺子抿了一口汤，含在嘴里品了几秒。
“爷爷，没有刚才的苦味了。”
陈大炮拿筷子又给他夹了两片面片。
“灶通了，火匀了，锅底不偏烧，就不会有焦味串进汤里。你记住这个。”
陈安点头，低头认真吃起来。
林玉莲站在灶边，看着两个孩子一口接一口，汤汁沾了满脸。
她的手指搭在围裙口袋上，那里面塞着今天还没核完的面粉价格条。
她习惯性地把纸条抽出来，铅笔夹在指间。
陈大炮伸手，把她的笔按回桌面上。
“先坐下吃。”
“我还有几家面粉的价格没对完，鼓楼那边的粮店明天一早……”
“面粉不会长腿跑。孩子的饭凉了就不好吃。”
林玉莲的嘴唇抿了一下，把纸条塞回口袋，拉了条凳子在桌边坐下。
陈大炮已经把她那碗推到面前了。
她端起碗，先吹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
鱼汤的热气贴着喉咙往下走，干贝的鲜味留在舌根。她握碗的手停了片刻，随后又喝了一口。
这段日子，她一个人扛煤球、清灶膛、补院墙，跑托幼手续，找货源，还要守着两个孩子入睡。
白天盘算一分钱该花到哪里，夜里听见孩子翻身就得起床。
这碗饭端到手里时，她才察觉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坐下来等别人喂饱。
她低着头，把汤一口一口喝完。
陈宁吃到碗底，勺子沿着碗边刮了两圈。
碗空了。
她抬头看了看，又盯住陈大炮碗里剩下的两片面片。
小丫头伸出勺子，从爷爷碗里摇起一片，郑重其事地放回陈大炮碗里。
动作做完她才发现不对，面片本来就在爷爷碗里。
她愣了愣，又夹起另一片，重新放了一遍。
陈大炮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片面片，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他把面片挑起来，吹也没吹，塞嘴里嚼了。
老莫蹲在灶边吃剩下的面片，余光扫到这一幕，低头盯住了自己的碗。
院子外头，鱼汤的鲜味顺着晚风从门缝往胡同里钻。
干贝和白胡椒打底的汤香跟京城胡同里惯常的炒白菜味完全不同，浓郁又不腻，往鼻子里一蹿就出不去了。
敲门声响起来，不重，带着点犹豫。
“里面是哪家掌勺？这味道，怎么和饭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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