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铁汉柔情,剔除病灶
邱长明转身走远,冷柜车的挡风玻璃上还留着半块没擦干净的水渍。
老莫把抹布搭回车斗栏杆,目光扫过交管所院墙外的梧桐树。
树底下干干净净,没人蹲着,没有烟头。
温州的天空比岛上宽,可他总觉得这座城的巷子太多、拐角太密。上回他在这些巷子里跑了三圈,借着煤球铺的玻璃看身后的尾巴。
这回不一样了。韩振邦那间顾问办公室已经有人盯着,瓯江货栈连人带账端了个干净,桑塔纳扣在重案组院子里落灰。
温州街上那几件灰夹克,往后再想冒头,得先掂量掂量脖子上还剩几颗脑袋。
他发动冷柜车,沿码头路开到市一医院后门。
陈大炮蹲在住院楼对面的包子铺门口,旱烟杆叼着,烟锅凉的。
他穿了件洗到发软的军绿棉袄,裤脚沾着泥点子,看上去跟码头上等活的老把式没两样。
李伟站在他旁边,左手揣在兜里,空袖管别进腰带。
老莫下车,把车钥匙揣进内兜。
“车停好了。后门到病区,我走了两遍,没人跟。”
陈大炮站起身,将烟杆别回腰间。
“走。”
三人进了骨科三病区。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半开着,窗户对着院子里的香樟树,护士站就在门口拐角,脚步声和药盘碰撞的响动听得一清二楚。
张主任五十出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X光片对着窗户看了半天,才转过身来。
“钙化核贴着骨膜,位置不算深,剔干净就行。你这胳膊拖得太久了,周围已经开始挤压肌腱。再扛半年,肩膀抬不过腰。”
李伟的喉结动了一下。
陈大炮接过话。
“张主任,手术排几点?”
“明天上午八点半,第一台。全麻,你们准备好。术后绑三天夹板,拆线前别碰水。”
张主任把片子插回灯箱,推了推老花镜看向李伟,“你这身板,吃了不少苦头。术前别吃东西,今晚十点以后连水也断。”
李伟点了点头。
陈大炮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只铁饭盒,搁在床头柜上。
“这是鱼汤泡的年糕,温着呢,赶紧吃。过了今晚可就没得吃了。”
李伟揭开盒盖,白汽贴着饭盒边缘冒出来。
鱼汤熬得清,年糕片吸足了汤,里头还有一撮白胡椒的辛香。
李伟吃过陈家灶房里的饭,却很少有人专门带着一只铁饭盒,坐船进城,再穿过半个温州,只为让他在手术前吃口热食。
陈大炮把筷子递过去。
“吃。凉了腥。”
他拉开床边的凳子坐下,后背靠住墙,烟杆横在膝头。
老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走廊两头的出口和楼梯位置记了一遍,才回到病房里。他没坐,靠着门框,帆布包挂在肩上。
李伟扒了两口年糕,嘴里还嚼着,忽然抬头。
“大炮哥,小草这几天听话吗?”
“听话得很。红梅把她带在车间里,帮着递鱼饼模子,干得比军嫂还利索。昨天还跟小宝抢米糕,一个人吃了三块。”
李伟的嘴角往上拽了一下,又压下去。
“我这一躺就是两个月。”
“躺着就躺着,扳手又跑不了。曲易把你那些管路图背下来了,张乔每天听两遍机组,哪根管子响不对,他比你耳朵还尖。”
“曲易那手劲够,就是毛躁。二号机的法兰扭矩他老爱多拧半圈。”
“你躺在床上拿嘴指挥他。”陈大炮翘着二郎腿,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老子养你,不光养你的手,还养你这张嘴。技术指导就是坐着骂人的活,正合适。”
李伟把饭盒盖扣上,筷子搁在盒盖边缘。
“我不是怕机器出事。我就怕小草自己一个人。”
“红梅告诉她,爸爸去看大夫,回来就能抱她。”陈大炮把烟杆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掌心转了一圈,“小草信。”
李伟低下头,空袖管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老莫的目光从走廊收回来,落在李伟的后背上。
他见过李伟单手拧开生锈的法兰,也见过他在码头被地痞踩着空袖管辱骂。那时候这个人的背弯着,手掌撑在泥地里,半天没能爬起来。
陈大炮把他带回岛上,给他屋子,给他活,也给他一群愿意并肩干活的人。
那条背重新挺了起来。
肩膀里那块病灶,却一直留到今天。
明早,它该拿掉了。
夜里九点。
陈大炮坐在床边削苹果。
“接着。”他把半个苹果递过去。
李伟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您刀功练了多少年?”
“十七岁进灶房,练到今天。”陈大炮把另外半个苹果搁在床头柜上,刀收回口袋,“削个苹果还夸我刀功,你就是心里发虚。”
“我没虚。”
李伟把果核吐进纸篓。
“就是睡不着。”
“睡不着就听我唠叨。”陈大炮往椅背上一靠。
“陈安前两天进京,非要把铜筛带走,说到了京城给他做馄饨。两岁多的孩子,记得住一把筛子。”
李伟偏过头。
“那小子记性好。”
陈大炮看向他。
“小草也一样。她记得你每天几点回宿舍,记得你左手拧扳手的样子。你这只手保住了,往后抱她、牵她、给她扎辫子,一样都不少。”
陈大炮把苹果皮团起来,扔进纸篓。
“急个屁。安心养病,小草有老子罩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步子急,落地重,节奏也不对。
老莫的视线移向楼梯口,帆布包拉链被他无声拉开一寸。
一高一矮两个人从楼梯拐出来。
高个子穿皮夹克,矮个子提着黑塑料袋,袋口鼓着,里头硬物顶出一道棱。他们低着头往病房走,经过护士站时,高个子偏头看了一眼值班台。
老莫从门口闪出去,脚步没发出半点响动。
高个子抬头,脚步顿住,右肘已经朝老莫胸口撞来。
老莫侧身让开,左手扣住他的腕子,顺势一拽。高个子肩膀撞上墙,反手去抓老莫衣领。
老莫抬掌托住他的下巴,手腕一送。
“嘎嘣”一声闷响,高个子的嘴歪到一边,整个人软下去,膝盖磕在墙裙上。
矮个子转身要跑,脚还没迈出去,老莫已经扯住他后领把他摔进墙角。黑塑料袋掉在地上,里头滚出一只铁管和半截麻绳。
老莫一脚踩住铁管,弯腰从矮个子口袋里摸出一张折纸。
纸上写着:
骨科三病区,最里间。
字迹潦草,墨水洇了一半。
他把纸条揣好,拎着两个人的后领拖进楼梯间。
高个子的下巴已经脱了臼,嘴合不上,涎水顺着领口往下淌。矮个子两条腿打着哆嗦,话还没说出口,老莫的拇指已经按上他的喉结。
“谁派你来的?”
矮个子的眼珠子乱转。
老莫的拇指往下加了一寸力。
“再问一遍。”
“马……马科长的人让来的……说盯着姓李的……”
老莫松开手。矮个子瘫在楼梯上咳得喘不过气。
“滚。”老莫把两个人的鞋带系到一起,推出侧门。“回去告诉你们的人,马永强已经在里头了。再来一个,我卸的就不是下巴。”
两个人连滚带爬消失在巷口。
老莫回到病房门口,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
陈大炮看了他一眼。
“巷子里的。不知道马永强已经倒了,还按老规矩来盯人。”
“收拾了?”
“卸了一个下巴。另一个吓尿了。”
陈大炮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拇指上试了试刃口,又收回去。
“温州这池子,水还没见底。”
李伟躺在枕头上,听着走廊重新安静下来。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护士站的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块暖光。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推车进了手术室。走廊里只剩陈大炮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旱烟杆搁在膝盖上,烟锅空着。
老莫守在楼梯口,目光扫过每一个上楼的人。
一个半钟头后,手术室的门推开。张主任摘下口罩,手套上还沾着碘伏。
“剔干净了。钙化核比片子上看着还大一圈,已经顶到肌腱边上了。再拖半年,这条胳膊就废了。”
陈大炮站起来。
“往后能抬起来?”
“恢复期老实养着,两个月后正常活动。重体力活三个月以后再说。”
陈大炮把旱烟杆别回腰间,朝手术室里看了一眼。李伟还没醒,脸色发白,左肩裹着厚厚的纱布,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陈大炮收回视线。
“老莫,给岛上发电报。”
老莫从包里掏出纸笔。
“写什么?”
“手术成。”
陈大炮走到手术室门口,伸手扶住推车的边栏,跟着护士往病房走。推车的轮子在水磨石地上吱呀响,他的脚步稳得像踩在自家灶房的砖地上。
病房里,他把李伟安顿好,拉上窗帘,在床边坐下。
老莫在门口把电报稿折好揣进兜里,低头看了看巷子那头的天光。温州的街上,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扫街的大姐推着竹扫帚慢慢走过去。
他靠着门框,把帆布包的带子收紧了一扣。
李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搁着半个苹果,旁边立着一只铁饭盒。
陈大炮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带着一股旱烟的干涩味。
“醒了就别乱动。饭盒里是红梅给小草蒸的米糕,你闺女让我带给你,说爸爸吃了就不疼了。”
李伟的喉咙堵了一下,眼眶发烫,可他没出声,只是把那只手慢慢伸过去,指尖碰到铁饭盒的盖子,摸到一层还没散尽的余温。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打在白墙上,一片一片,像小草画在纸上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圆。
(https://www.lewenn.cc/lw59685/4646459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