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余波荡漾，八方敬畏
曲易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摊到桌上，指腹顺着铅笔描的弯管走了一圈。
“画得歪，地方找得准。连拆下来别敲，都替咱们想好了。”
周安国看过纸角的深印，转向蹲在工具箱旁的钱干事。
“纸是谁给你的？”
“港务站门口接的。”
钱干事抬手擦了擦鼻子，袖口蹭过嘴角。
老莫挪到他面前。
“站哪儿？穿什么？”
“台阶下头，戴顶旧棉帽，鞋帮上糊着白灰。我接了纸，他就走了，连院门都没进。”
“脸看清了？”
钱干事的手停在袖口上。
“他帽檐低，我顾着看图。”
周安国示意身旁的警员把话记全，又将图纸单独收好。
“打桩队进场、退场的经手人，我接着查。你跟我们回去，把递纸的经过说清楚。”
两名警员扶着钱干事起身。他腿上使不上劲，鞋尖在门槛上碰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才迈出去。
胖嫂探着脖子往外瞧，刘红梅揪住她的袖子。
“鱼饼箱子还空着半垛，你打算看见什么时候？”
“头一回见站长让人带走。”
“站长走了，鱼饼还在。等你瞧够，灶上的人也该举着锅铲找你了。”
胖嫂把袖子抽回来。
“催得跟赶船似的。”
“封口松了，你留下重做。”
胖嫂立刻抱起墙根的空箱，朝装箱台走去。
陈大炮把尖刀插回刀鞘，烟杆在门框上磕了两下。
“曲易，新管再走一遍水压。旧管两头封蜡，锁铁柜，钥匙你自己拿。”
“证人都齐了，旧管留着占地方。”
“证人长着嘴，管子长着印。”陈大炮磕净烟锅，“谁的手伸过那截管，管上留话。”
曲易不再贫，扛起工具袋往冷链厂走。
李伟靠在配电箱边，把那张签过名的封条从铁壳上揭下来，纸背面粘着一层薄红漆，递到陈大炮面前。
“贴得挺正。”
“留着。”陈大炮把封条折起来塞进衣兜，“明天你上船。换洗衣裳带上，扳手一把都不许带。”
“带把小的，路上用得着。”
“不行。手术排在十三号上午，床位留好了，住院单上写沈伟，沈老头打的招呼。”陈大炮看他一眼，“到了就躺下，别问机器。”
李伟把空袖管拢了拢。
“姓沈姓李我都不挑。就是小草。”
“小草有红梅看着，吃米糕吃得比谁都香。”
陈大炮朝他的肩膀点了点。
“这只手，往后还得牵你闺女。”
张乔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抄报纸，纸边被汗浸软。
“大炮哥，船台刚收的，京城来的码，齐老的话。莲花胡同那院子定了，定金交到卖家手里，人已经腾房。另有一句，明安胡同这几天来人问温州的事，问得细。”
陈大炮把抄报纸压在茶缸底下。
“京城也听见动静了。”
“传得比船快。”张乔把独眼眯上又睁开，“齐老让您放宽心，院子那边他盯着。”
“盯着好。”陈大炮把旱烟杆别回腰间，“告诉齐老一句，温州的事收了一半，剩下一半得慢慢熬。”
次日天没亮，丰收号解了缆。老莫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相机压在包底。李伟靠着舱壁，左手一直搭在肩窝。
“你那条胳膊上了台子，就是大夫的事。”老莫望着海口，“厂里那几根管子，我替你听过，响得匀。”
“我不心疼管子。”李伟看着水面，“我就怕躺两个月，回来拿不动扳手。”
“拿不动就训人。陈家养的技术指导，不靠手吃饭。”
李伟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老茧蹭过衣料。
“光动嘴，倒省力了。”
老莫把外衣往里塞了塞。
“省下的力气，留着抱小草。”
李伟笑了笑，闭上眼睛。
温州港的食堂中午最挤。
饭菜两毛三一份，先到先得，蒸汽把窗玻璃糊了一层白。
邵水根端着搪瓷碗挤到角落，筷子还没落下，邻桌的话先钻进耳朵。
“听说了没，三中队那张改装检测的通知单，自己收回去了。”
“收回算什么大事。前天上午，港务站的吕站长从岛上回来，脚还没进办公楼，人就被铐着走了。”
“我在码头看见了。车上下来的人挎着枪套。”
邵水根扒了一口饭，上个月的旧事翻上来。
他替人拉过一趟海带结，车过南门卡口，被三中队拦了三个钟头，最后自己掏两块钱烟钱递进去才放行。
那回他车斗里坐的司机还念叨，说岛上那家恒丰祥的货，前后被扣了三趟。
“这回总算有人管了。”
年轻司机夹起一筷子菜。
“岛上有军区来的文件，厂子的事归谁管，写得明明白白。他还领着装卸工去贴封条，字都签好了。”
“替人省笔墨了。”
桌边响起一阵笑。
旁边吃饭的司机凑过来。
“签字这事我没瞧见，停车场的热闹倒赶上了。今早有人把车往恒丰祥的冷柜车旁边挪，问他挪什么，说挨着出场省得受卡。”
邵水根把筷子搭在碗沿。
“挨着停就能跟着走？先把自己车的刹车修好，碰坏人家的货，卖车都未见得够赔。”
一桌人笑起来。
笑声里，交管所的办事员端着饭进门。往日总有人给他让座，今天靠窗的司机朝他举了举筷子。
“三中队的事，给说说？”
办事员端着碗拐向另一张桌。
“我来吃饭。公事去所里问。”
下午三点，交管所大院里落了一层梧桐叶。三中队办公室的门敞着，纸箱摞到窗台，卷宗一摞一摞往外搬。
邱长明站在门边，一根烟抽到一半就掐了。
他从前在二中队管车辆年检，吕国辉一出事，上头半夜把他叫去谈话，问的是三中队那几张卡人的单子谁经的手。
他把底稿一张一张对笔迹，对到天亮。抄过两回，抄的是吕国辉的口述。那两页字，够他睡半年不踏实。
办事员从院里进来。
“恒丰祥的莫师傅到了，在停车场。”
邱长明拿起桌上的文件，朝外走去。
冷柜车停在院子内侧。老莫左腿略曲，正用抹布擦挡风玻璃，听见脚步，手停在车窗边。
“莫师傅，我姓邱，来给你送更正手续。”
邱长明把纸递近些。
“三中队原先那份改装检测通知撤销，另加的检测费免收，排队等候也取消。你们已有的车辆手续，照原核验结果执行。”
“卡口接到通知了？”
“已经送过去。手续齐全，照常放行，原先那张通知作废，岗上再拿它卡车，你来找我。”
老莫接过文件，逐页看完。
“车牌对。撤销的是原件上的这份，文号也对。”
“交管所和市交通局都盖了章，你们留好。”
邱长明等他折起文件，又往跟前走了半步。
“还有件事。清卷宗时发现一张手写车号，你们这台排头一个。纸是谁放进去的，暂时查不清，已经单独封存了。”
老莫把纸叠好，插进上衣内兜。“查不出就放着。”
“莫师傅，往上头递话的时候，提一句三中队这几天是谁在盯着干活。”邱长明笑了一下，“我手里可从没卡过恒丰祥的车。”
“这种话我不替人传。”老莫弯腰拿起抹布，继续擦玻璃，“条子我收了，谢邱队长。你要真没卡过，条子上不用写。”
邱长明脸上的笑收得慢，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冷柜车，牌照是南麂岛的号。他心里清楚，这张条子递出去容易，往后真出岔子，落款上写的是邱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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