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黑瞎子山的春
庄园的早晨，不再是以前那种死气沉沉的静。
赵铁柱带着人，把昨天那场“战壕菜”的锅底刷得锃亮。他现在看庄园的每一块砖，都觉得亲切。那是他们用血汗守住的堡垒。
雷建军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方志平递过来的一张清单。
“这是庄园未来三个月的物资需求。”方志平说，“因为那场雪崩，通往外界的小路彻底断了。我们得靠自己撑过这个冬天。”
雷建军扫了一眼，都是些柴米油盐，还有一些必不可少的维修工具。
“只要人还在，日子就能过。”雷建军把清单还给他，“铁柱，把那几个伤员的药，再多配点。钱从账上走，别省。”
“放心吧哥，我都安排好了。”赵铁柱把胸脯拍得震天响，“那几个兄弟，现在每天两顿猪肉，油水足足的，好得快着呢。”
阿茶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那支五六半。她现在的身份，是庄园的“教头”。
“蝎子死了，但这事儿没完。”阿茶把枪往桌上一放，语气冷淡，“港商那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们损失了印版，也损失了雇佣兵，这笔账，他们会记在谁头上？”
“他们记在谁头上，那是他们的事。”雷建军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皑皑白雪，“只要他们敢进这座山，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转过身，看着阿茶：“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阿茶愣了一下。她习惯了杀戮，习惯了漂泊，在这个小小的山庄里待了这么久，她甚至有些不适应这种平静。
“我不知道。”她坦诚地说，“以前，我只有命令。现在……我不知道该听谁的。”
“听你自己心的。”雷建军说，“在这里，你不是什么雇佣兵，你只是阿茶。”
阿茶看着雷建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利用，只有一种让她感到安心的平静。
“那我留下来。”她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好。”雷建军点了点头，“那以后，庄园的防务，就交给你了。”
接下来的日子，庄园进入了一个微妙的建设期。
赵铁柱的猪圈，终于盖好了。那是一座真正的堡垒，墙体厚实，还留了几个射击孔。
“哥，这墙，我用了两层青砖，中间灌了水泥。”赵铁柱指着墙上的射击孔，一脸得意，“就算有坦克来，也得崩掉两颗牙。”
雷建军看着那座猪圈，忍不住笑了。
“你这猪，住得比人都好。”
“那可不！”赵铁柱嘿嘿一笑，“这可是咱们庄园的‘战略储备’，必须得有排面。”
方志平也没闲着。他把那台D-240柴油发动机进行了升级，又在庄园四周装了一圈简易的报警装置。只要有人靠近，屋里的铃铛就会响。
庄园的生活，重新步入了正轨。
虽然没有了以前那种“大生意”的刺激，但每天看着那头头壮硕的猪，听着院子里工人们的吆喝声，雷建军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只是，偶尔在深夜，他还会想起那个地窖。
那是苏老板留给他的谜题，也是他这辈子解不开的结。
不过，他已经不在乎了。
有些东西，埋在土里，比拿出来更好。
这天，镇上的王所长带人上了山。
他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慰问”的。
“雷老板啊，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王所长手里提着两瓶好酒，笑得一脸灿烂，“县里已经知道了，这帮外地来的亡命徒，是通缉犯。多亏了你们配合，才把他们一网打尽。”
雷建军看着他，没说话。
王所长这人，精得很。之前吴海川在的时候，他装聋作哑。现在吴海川倒了，他又跑来邀功。
“这都是咱们应该做的。”雷建军淡淡地说，“保家卫国嘛。”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王所长赶紧接话，“县里说了，要给你们庄园发个‘护林模范’的锦旗。还有，关于北坡那片林子的采伐手续，县里决定，直接批给你们。”
批给他们？
雷建军心里冷笑。这哪是批，这是补偿，也是封口费。
“手续的事，回头让方老师去办。”雷建军没表现出任何欣喜，“只要县里政策好，我们肯定好好干。”
王所长走后，庄园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这老小子，变脸比翻书还快。”赵铁柱啐了一口，“之前吴海川在的时候，他怎么不来？”
“这就是官场。”方志平推了推眼镜，“只要你有价值，谁都会来捧你。”
雷建军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片被烧黑的北坡。
春天快到了。
雪化了之后，那些树桩子里，一定会长出新的嫩芽。
黑瞎子山，从来不会因为一场火，就变得荒芜。
就像人一样。
只要根还在，就能活下去。
“铁柱。”雷建军喊了一声。
“哎！”
“去把那几头猪杀了。”雷建军说，“今天晚上，全庄园吃肉！庆祝咱们……活着。”
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赵铁柱拎着刀，像个英雄一样，大步走向猪圈。
雷建军站在原地，看着那群欢呼的人。
阳光洒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笑容，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灿烂。
这里，就是他的家。
而在这个家里，他不再是那个孤独的猎人。
他是雷建军，黑瞎子山的庄主。
黑瞎子山的春，来得比哪儿都晚。
直到四月，那层厚厚的积雪才彻底化净。化雪的时候，山里到处都是水。小溪涨了水，哗啦啦地流，像是在给这座沉睡了一冬的山林洗澡。
庄园的北坡，焦黑的土地上，开始冒出绿意。
那是野草，生命力顽强得吓人。
雷建军站在坡顶，手里拿着一把铁锹。他不是来挖宝的，是来种树的。
这片林子，是他亲手毁的，也得由他亲手种回来。
阿元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她手里提着一捆树苗，那是从山下运来的红松苗。
“哥，这得种到猴年马月去？”赵铁柱扛着一捆树苗，累得满头大汗，“这北坡少说也有几百亩吧？”
“慢慢种。”雷建军蹲下身，挖了一个坑，“只要种下去，总会长大的。”
“也是。”赵铁柱嘿嘿一笑，“等这树长大了，咱们孙子辈都能在下面纳凉了。”
“你小子，想得倒是远。”雷建军笑了。
就在这时，阿茶从坡下跑了上来。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古怪。
“雷先生，省城来的信。”
雷建军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地址，只有一个红色的火漆印。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那个地窖的废墟。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棋局未终，后会有期。”
雷建军看着那行字，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赵卫东没告诉过他，这封信是谁寄的。但字迹很熟悉。
那是吴海川的字迹。
不，准确地说，是吴海川背后那个人的字迹。
“谁寄的？”阿茶问。
“一个老朋友。”雷建军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不用管他。”
“可是……”
“没什么可是。”雷建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只要他不进山，他就不是我的对手。”
他转过头，看着那片正在复苏的林子。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黑瞎子山，依旧是那座黑瞎子山。
而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打猎的雷建军。
他有了家，有了兄弟，有了可以守护的东西。
这就够了。
“铁柱，把那块地挖好。”雷建军指着坡下的一块空地，“咱们今年，多种点榛子。秋天的时候，好给庄园里的人加餐。”
“好嘞！”赵铁柱应了一声，抡起铁锹，干得更起劲了。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雷建军闭上眼，听着那熟悉的声音。
他知道，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而无论未来会有什么风浪，只要他站在这里，只要这座山还在，他就不会输。
因为，他就是这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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