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二爷
雪崩不是水，没有固定的形状。它是一头活物，一头由亿万片雪花和碎冰组成的白色巨兽。当它从山崖上扑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它吞噬了，只剩下一种沉闷、厚重、碾碎一切的轰鸣。
雷建军的反应几乎是本能。在爆炸气浪将他们掀飞的瞬间，他用身体将阿元死死地护在怀里，像一头保护幼崽的熊。他蜷缩起来，用后背和军大衣硬扛着翻滚的雪块和冰棱。骨头在哀嚎，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反复揉搓。他咬紧牙关，任由铁锈味的腥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什么都看不见，世界在天旋地转。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凭借着对这片山势的记忆，在翻滚中拼命调整姿势，试图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树，一块凸起的岩石。
阿元在他怀里，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她像一只冬眠的狐狸，将身体缩到最小，把脸埋在雷建军的胸口，双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她的身体很轻，但在雪浪的裹挟下，却重如山岳。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无法抗拒的推力终于减弱了。他们被甩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缝里，头顶上，雪浪还在奔腾，像一条永不停歇的白色瀑布，将缝隙的入口越堵越死。光线迅速暗淡下去，最终，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和冰冷。
山崖上，蝎子站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像一个欣赏自己杰作的魔鬼。他看着下面被彻底重塑的地形，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雪崩覆盖了一切，那个地窖，那些印版，还有那个让他三番两次吃瘪的男人。都结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的酒壶，拧开，灌了一口辛辣的伏特加。酒液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让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平复了一些。他该走了。离开这个该死的、冰冷的地方，回南方去，用港商支付的尾款，买下一座小岛，安度余年。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嗷——！！！”
一声虎啸，像一道滚雷，从阴面林的深处炸响。
这声虎啸，和之前那声截然不同。之前的，是警告，是驱逐。而这一次，是暴怒，是宣战。
蝎子的后脖颈的皮肉绷得像一块石头。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子的边缘，一头巨兽，踏着积雪，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体型大到超乎想象的东北虎。它的毛皮是深邃的金黄色，黑色的王字斑纹像是用最浓的墨汁画上去的，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力量。它的身长，不算尾巴，恐怕也超过了三米。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一对琥珀色的兽瞳，燃烧着两簇金色的火焰，里面没有丝毫情感，只有纯粹的、属于食物链顶端掠食者的威严和杀意。
二爷。
山君。
这座山林真正的主人。
它的领地被爆炸的巨响和震动亵渎，它的宁静被这个外来者打破。它循着那股火药和血腥的气味，找来了。
蝎子握着酒壶的手，第一次感到了湿滑。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杀过人，见过血，但他从未面对过这样的东西。这不是人，这是一股纯粹的、无法用常理揣度的自然之力。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头老虎的目光，不是落在他身上，而是像探照灯一样，穿透了他的皮肉，直视着他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缓缓地，从腰后摸出了一把柯尔特巨蟒。银色的枪身在雪地里反射着冷光。
二爷似乎被这个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了，它低吼一声，粗壮的尾巴像一根钢鞭，在身后轻轻摆动。它躬下身子，肌肉像一张拉满的弓，四只巨大的梅花掌深深地陷进雪里。
蝎子知道，自己只要一开枪，下一秒，就会被那头畜生撕成碎片。他毫不怀疑这一点。
他做出了一个最正确的选择——跑。
他把手里的酒壶奋力朝老虎的方向扔了过去，几乎在酒壶脱手的同时，他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转身就朝山崖的另一侧窜去。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每一步都踏在最节省体力的路线上。
二爷对那个飞来的酒壶看都没看一眼。它动了。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庞大的身躯像一阵贴着地面滑行的风。它的速度，比蝎子更快，更从容。它不是在追捕，它是在戏耍。
蝎子不敢走直线，他利用着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岩石、树木、沟壑。他甚至从背包里掏出几颗烟雾弹，扔在身后。但没用。那头老虎的嗅觉，比任何侦测设备都灵敏。他能清晰地听到，那沉重的、如同战鼓般的心跳声，就在自己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第一次，尝到了猎物的滋味。
冰缝下。
黑暗，冰冷，窒息。
雷建军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血，挣扎着坐了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肋骨，还好，没断，但肯定裂了。更麻烦的是左肩，脱臼了，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阿元？”他摸索着，碰到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阿元没出声，只是用手，在他的手心上，轻轻地捏了一下。她没事。
雷建-军松了口气。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剧烈地喘息着。他们被活埋了。头顶上，至少有十几米厚的积雪。氧气是有限的，体温也在迅速流失。
“有刀吗？”他问。
阿元从他腰间，摸索到了那把黑星手枪的枪柄。雷建军摇了摇头，示意不是这个。阿元明白了，她从自己的靴子里，抽出了那把短刀“秋分”。
雷建-军接过刀，用还能动的右手，开始在身边的冰壁上，奋力地挖掘。他挖得很慢，每一次发力，都会牵动左肩的伤口，疼得他满头冷汗。但他没有停。
阿元也开始用手，帮他清理挖下来的碎冰。
黑暗中，只有刀锋和冰壁摩擦发出的“咔嚓”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雷建-军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麻木了。他停下来，把耳朵贴在冰壁上。
他听到了。
一种沉闷的、富有节奏的震动，正从上方传来。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用巨锤，敲打着这座大山。
是二爷的脚步声。
雷建军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庆幸的笑。
“看来，上面比我们这儿，还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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