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寸步不离
齐旻是被一声轻响惊醒的。
他几乎是瞬间睁眼，右手已经摸向枕下——那里本该藏着那把跟随他两世的短刀，此刻却只摸到一片柔软的床单。
指尖顿住。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在陌生的房间里扫过，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现代。没有战马嘶鸣，没有刀光剑影。他在这里，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过去的人。
而浅浅……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
客厅里传来细微的响动。齐旻大步走过去，推开门时，正好看见余浅浅踮着脚站在料理台前，一只手举着锅铲，另一只手正在够头顶橱柜里的什么东西。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睡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齐旻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前世他见过无数次她睡梦中的脸，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她活着，在他的视线里，好好地、鲜活地活着。
“啊，你醒啦？”
余浅浅听见动静回过头，冲他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状：“我想着给你做个早餐，但是调料放得太高了，我够不……”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经从她身侧伸过来，轻轻松松拿下那瓶酱油。
齐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后，几乎将她半圈在怀里。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来。”
“你、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余浅浅的耳尖瞬间红了，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后背却不小心撞上了他的胸膛。
齐旻没动。
他甚至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你身上有香味。”
“……那是洗发水的味道！”余浅浅耳朵红得要滴血，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你快去洗脸刷牙，鸡蛋要糊了！”
齐旻这才退开半步，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把煎蛋翻了个面，看着她在灶台前转来转去，看着她因为够不到筷子而再次踮起脚——
他伸手，从她身侧的筷笼里抽出两根筷子，递到她面前。
“……”余浅浅接过筷子，小声嘀咕，“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齐旻听见了。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了卫生间。
等他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煎蛋、两碗白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余浅浅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快吃吧，虽然很简单，但应该比泡面强。”
齐旻坐下来，夹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说实话，味道很一般。蛋煎得有点老，盐放得有点多。
但他一口一口吃完，连盘子里的碎渣都没剩。
余浅浅看得目瞪口呆：“你……几天没吃饭了？”
“很久。”齐旻放下筷子，看着她，“我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
前世，他吃的都是军粮干粮，偶尔在营地生火煮些粗食。再往前，将军府里倒是锦衣玉食，但那时的他，从未觉得饭菜有什么特别。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吃饭这件事，重要的从来不是食物本身，而是对面坐着谁。
余浅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扒了两口粥，含糊道：“那你以后……可以经常来我家吃。我爸妈做饭可好吃了。”
“好。”
齐旻应得极快，像是怕她反悔。
余浅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目光专注得过分。
“你……你老看我干嘛？”
“怕你不见了。”
齐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余浅浅的心脏却猛地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
是林晚。
“浅浅！你昨晚怎么没回来？！你在一陌生男人家过夜了？！你没事吧？！”
林晚的声音大得隔着手机都能听见，余浅浅慌忙捂住话筒，偷瞄了齐旻一眼。
他正低头喝粥，似乎没注意。
“我没事！晚晚你别瞎想！我等会儿就回去了！”
“你现在就给我回来！地址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
“余浅浅！你要是不发地址，我现在就报警！”
余浅浅无奈地挂了电话，对齐旻抱歉地笑了笑：“我朋友担心我，我得先回去了。”
齐旻放下筷子，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就在对面小区，很近的……”
“我送你。”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余浅浅只好点点头。
两人一起出了门，走进电梯时，齐旻自然而然地站在她身侧，将她与其他人隔开。
电梯里还有个牵着狗的大妈，那只泰迪兴奋地往余浅浅腿上扑。
余浅浅还没来得及躲，齐旻已经一步跨到她前面，不动声色地将那只狗挡开。
大妈尴尬地拽了拽狗绳：“不好意思啊，它不咬人的。”
齐旻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余浅浅完全藏在自己身后。
余浅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得可怜，但莫名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出了小区门，余浅浅指了指对面：“就那儿，走两步就到，真的不用送——”
“我送你到楼下。”
齐旻依然坚持。
余浅浅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偶尔肩膀碰到肩膀，余浅浅就往旁边让一让，然后下一次又不小心碰到。
齐旻始终没有拉开距离。
他甚至悄悄放慢了脚步，让她走在自己内侧。
到了楼下，余浅浅停下来，转身看他：“到了，你快回去吧。”
齐旻没动。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开口：“你下午有空吗？”
“下午？”余浅浅想了想，“有啊，怎么了？”
“我想去买部手机。”齐旻顿了顿，“你能陪我去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然很淡，但余浅浅莫名从他眼里看出了一丝……紧张？
堂堂七尺男儿，买个手机还要人陪？
她忍不住笑了：“行啊，那下午两点，我来找你？”
“我来接你。”
齐旻立刻说。
“好好好，你接你接。”余浅浅笑着摆手，“那我上去了啊。”
她转身走进楼道，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浅浅。”
她回过头。
齐旻还站在原地，阳光打在他身上，将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照得有些透。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余浅浅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知道啦。”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忍不住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齐旻还站在那里。
他仰着头，正看着这扇窗户。
四目相对的瞬间，余浅浅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躲开，快步跑上楼。
而楼下，齐旻看着那扇空了的窗户，站在原地许久，才转身离开。
他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再走三步，又回头。
直到那栋楼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加快了脚步——不是往自己住的方向，而是绕着她住的那栋楼，走了一圈。
看清楚了所有出入口，记下了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可疑的人。
做完这些，他才放心地往回走。
推开出租屋的门，屋里安静得可怕。
刚才还有浅浅在的时候，这间屋子明明很小、很旧，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
现在她走了，屋子又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壳子。
齐旻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把门推开，虚掩着。
这样她回来的时候，他就能第一时间听见。
然后他又坐回去，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把短刀，刀鞘已经磨损得厉害，刀刃上还有几道细小的缺口。
这是他前世随身佩戴的那把。
从异世醒来那天，它就在他枕边，一同在的还有那件锦袍和那枚古玉。
他拿起短刀，指尖抚过刀刃上的缺口，眼神暗了暗。
前世这把刀陪他征战沙场，杀敌无数。但在这太平世道，它不过是件值不了几个钱的旧物。
可他不打算卖。
就像那件锦袍和那枚古玉一样，这是他与前世唯一的联系，是他曾经身为齐将军的证明。
更重要的是——
浅浅说过，她喜欢那枚古玉。
他拿起手机——这是余浅浅昨天硬塞给他的旧手机——笨拙地点开通讯录，看着里面唯一存着的号码。
名字被她存成了“浅浅”。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小时。
齐旻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已经开始想她了。
---
余浅浅回到家，迎接她的是林晚狂风暴雨般的盘问。
“你真的没事？！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来？！”
“没有没有！他就是收留我住了一晚，什么都没发生！”余浅浅举起双手投降。
林晚狐疑地上下打量她：“真的？”
“真的！”
“那他叫什么？做什么的？”
“叫齐旻……”余浅浅顿了顿，“做什么的……我还没问。”
“你！！！”林晚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袋，“你在一陌生男人家过了一夜，连人家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他不是坏人……”
“坏人会把‘坏’字写在脸上吗？！”
余浅浅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他真的不是坏人……他昨晚把唯一的床让给我睡，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林晚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真的？”
“真的！而且今天早上他还给我做了早餐……哦不对，是我给他做的……”
“你给他做早餐？！”林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余浅浅你清醒一点！你才认识他一天！”
“我知道啦……”余浅浅抱住抱枕，把脸埋进去，“但是……他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他看我的眼神……”余浅浅的声音闷闷的，“就好像……认识我很久很久了一样。”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你下午不是还要陪他买手机吗？我陪你去。”
“不用——”
“要么我陪你去，要么你哪儿也别想去。”林晚不容置疑地说。
余浅浅只好点头。
下午一点五十分，余浅浅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我到了。】
只有三个字，连标点符号都省了。
余浅浅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果然看见齐旻站在楼下，依然是那件白色衬衫，站得笔直。
“他来了！”她慌忙从床上跳下来，抓起包就要往外冲。
林晚拽住她：“等等！你就穿这样？”
余浅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裤和T恤：“怎么了？”
林晚翻了个白眼，从衣柜里翻出一条碎花连衣裙扔给她：“换上。”
“不用这么夸张吧……”
“换！”
余浅浅只好换上裙子，又让林晚强行化了点淡妆。
两人下楼时，齐旻正站在单元门口，背对着她们。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余浅浅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他看了她三秒，然后移开视线，声音平静：“走吧。”
林晚在旁边观察着这一切，忽然对齐旻说：“你好，我是浅浅的闺蜜，林晚。昨晚谢谢你收留她。”
齐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齐旻。”
没了。
就两个字。
林晚：“……”这人话是真的少。
三人一起往手机店走，林晚走在中间，齐旻走在余浅浅外侧。
路过一个路口时，一辆电动车忽然从拐角冲出来，朝余浅浅这边驶来。
齐旻几乎是在瞬间伸手，一把将她拉到身侧，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
电动车呼啸而过。
齐旻低头看她：“没事吧？”
他的手臂还横在她身前，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余浅浅摇了摇头，耳朵又红了：“没、没事。”
齐旻松开手，退后一步，表情依然淡淡的。
但林晚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拳头。
到了手机店，余浅浅热心地帮他推荐款式：“这个性价比高，这个拍照好看，这个续航强……你喜欢哪个？”
齐旻看了一眼价签，指着最便宜的那款：“这个。”
“那个太卡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慢。”余浅浅皱眉，“要不这个？贵一点但能用很久。”
她说着，偷偷看了一眼齐旻的表情。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说：“好。”
买完手机，余浅浅又帮他装了各种软件，教他怎么用。
“这个是微信，可以发消息、发朋友圈……这个是地图，出门找不到路可以用……”
她凑得很近，头发丝偶尔扫过他的手臂。
齐旻一动不动地坐着，鼻尖全是她身上的香味。
“你学会了吗？”余浅浅抬头看他。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要碰到一起。
余浅浅一愣，猛地往后仰了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齐旻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回来。
“小心。”
“……你能不能别总说这两个字。”余浅浅小声抱怨。
齐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从手机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林晚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先走了，留下两人单独相处。
“饿了吗？”余浅浅问。
齐旻点头。
“那我们去吃饭？”余浅浅指了指路边的面馆，“这家的牛肉面特别好吃。”
两人进了面馆，各点了一碗面。
余浅浅吃得慢，齐旻吃得快。他吃完后也不催她，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
余浅浅被他看得不自在，夹了一块牛肉放进他碗里：“你也吃。”
“我吃完了。”
“那……那你别看我了。”
齐旻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
余浅浅松了口气，继续吃面。
过了一会儿，她偷偷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笨拙地用手指戳屏幕，表情严肃得像是上战场。
“你在干嘛？”她凑过去看。
“存你的号码。”
“你存好了吗？”
“……没有。”
余浅浅忍不住笑了，伸手拿过他的手机：“我来帮你。”
她三两下存好号码，又把自己的微信加上，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齐旻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录。
里面只有两个联系人。
一个是【浅浅】。
一个是【浅浅】。
他存的，和她存的，一模一样。
余浅浅显然也发现了，脸上微微一红：“你怎么也存这个？”
齐旻把手机收进口袋，淡淡道：“因为你本来就是。”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她就是“浅浅”。
唯一的，全部的，浅浅。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余浅浅忽然说：“齐旻。”
“嗯。”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齐旻沉默了一会儿：“打仗的。”
余浅浅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拍了他一下：“我问正经的呢！”
“我很正经。”
余浅浅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那……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齐旻想了想：“赚钱。”
“做什么赚钱？”
“什么都行。”
余浅浅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店里在招人。就是搬搬东西、收收银什么的，工资不高，但包吃……”
齐旻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下，眼睛亮亮的，像盛满了星光。
“好。”他说。
“你都不问问工资多少？”余浅浅哭笑不得。
“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齐旻没说出口，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让她走在自己的影子里，挡住夜风。
“因为你会告诉我。”他说。
余浅浅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行吧，那你明天就来上班！工资面议！”
“好。”
两人走到余浅浅家楼下，齐旻照例停下来。
“我到了。”余浅浅转身看他，“你快回去吧，今天谢谢你陪我买手机。”
齐旻点头：“上去吧。”
余浅浅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早上你别做早餐了，我给你带。”
齐旻的喉结动了动：“好。”
“那你快回去吧。”
“你先上去。”
余浅浅无奈地笑了笑，转身上楼。
这一次她没有在拐角停留，直接跑上了楼。
齐旻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传来关门的声音，才转身离开。
他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
灯亮了。
一个模糊的影子映在窗帘上。
齐旻看着那个影子，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低头，打开手机，点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到了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
【到了！你到家了也告诉我一声！】
齐旻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没有告诉她——他根本不想回家。
那个没有她的屋子，从来就不是家。
他只想待在她附近，近到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窗户，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影子。
哪怕只是站在楼下，吹着夜风，也觉得安心。
前世他失去过她一次。
这一世，他再也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哪怕一秒都不行。
(https://www.lewenn.cc/lw59749/5136092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