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千年归途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千年。
皇陵之上，建起了高楼大厦，修起了宽阔马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再也不是当年的京城。可皇陵还在，埋在地底深处，没有人知道。
水晶棺中，齐旻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见头顶的棺盖，看见自己交叠的双手，看见身旁那具棺木里躺着的人。
她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手背上的皮肤像干枯的树叶。可他还是认得她。他永远认得她。
那是他的王妃。他的浅浅。她亲手为他盖上棺盖，亲手将那块古玉放回他的手心，亲手封了这座陵墓。然后她躺进旁边的水晶棺，闭上眼睛，等了一千年。
他坐起来，推开棺盖，走出陵墓。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遮住眼睛，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出地宫，走出陵园，走到地面上。
他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他从没见过的城市。高楼入云，车流如织，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他站在街头，茫然四顾。他的白发在风里飘着，他的玄色长袍在人群里格格不入。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认识他。他站在那儿，像一颗被时间遗忘的棋子。
可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她在。
天道说过，她穿回了自己的世界，会重新活过。只是那一世她太苦了——他在城楼上摔下去之后，她一个人把宝儿和齐煜养大。她活了很久，久到头发白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可她从来没有忘记他。
他记得她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齐旻，我来找你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齐旻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他。他只知道自己躺在棺材里等了一千年，等的是她，等的也是这个——这个她长大的世界，这个她属于的世界。
他往前走。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可他往一个方向走，走了很久很久。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齐旻！”
他猛地转过身。
街对面站着一个女孩。白色的连衣裙，马尾辫，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她的眼睛很大，亮亮的，像盛满了星星。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余浅浅。他的浅浅。
她年轻了，漂亮了，穿着他没见过的衣服，站在他没见过的街道上。可他还是认出了她。他永远认得她。
她朝他飞奔而来。跑得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她像一只白色的鸟，穿过车流，穿过人群，穿过一千年的时光，朝他扑过来。
她奋力一跃，扑进他怀里。
他稳稳接住她，抱得很紧，额头轻轻相抵。
这一个拥抱，跨越千年爱恨，是灵魂的迫降。所有的偏执、伤害、恨意与思念，都在这紧紧相扣的拥抱里，归于圆满。
街上的行人停下来，看着这对奇怪的情侣。一个穿着古装的白发男人，一个穿着白裙的现代女人，紧紧抱在一起，额头相抵，谁也不肯松开。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笑，有人摇头。他们什么都听不见。他们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只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只知道——这一世，不会再分开了。
他的怀抱很硬，像一堵墙。可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急促而滚烫，胸腔的起伏剧烈得像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很淡的，像是檀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古老的、遥远的。这气味她太熟悉了。她每晚都枕着他的手臂入睡，鼻尖就抵在他的颈窝里，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可她又觉得陌生。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来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我就想哭……我认识你吗？”
齐旻的手臂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看见她迷茫的眼神，看见她紧皱的眉头，看见她努力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样子。
“你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很轻。
余浅浅摇头。
“我不记得。”她说，“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知道……我好像等了谁很久。等得很苦。”
齐旻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忘了。
她忘了前世的一切——忘了他们怎么相识，怎么相爱，怎么分离。忘了他从城楼上摔下去时，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忘了她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一个人变老，一个人死去。
她都忘了。
可她还记得那种感觉——等得很苦。
“没关系。”他说，手指擦去她脸上的泪，“不记得也没关系。”
“你是谁？”她抬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齐旻。”
“齐旻……”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觉得……我好像叫过很多次这个名字。”
“你叫过。”他说，“叫过很多次。”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余浅浅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白发。
“你的头发怎么是白的？”
“等一个人，等白的。”
“等谁？”
“等你。”
余浅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不认识你。”她说，声音在发抖，“可我觉得……我好想你。”
齐旻把她重新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没关系。”他说，“我认识你就够了。”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指指点点。余浅浅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抱着一个穿着古装的白发男人在街上哭，脸一下子红了。
“我们先走。”她拉着他的手，“别在这儿站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他的手，嘴角微微翘起来。
“好。”
回公寓的路上，他一直跟在她身边，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带他穿过马路，走进小区，上了电梯。他全程都在看，看那些高楼，看那些霓虹灯，看电梯里跳动的数字。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跟着她。
进了家门，余浅浅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玄关处，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白发散在肩上，玄色长袍衬得他面容冷峻。可他的眼睛是温柔的，看着她的时候，像是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你饿不饿？”她问，“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不饿。”
“你坐了一千年了，还不饿？”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我坐了一千年？”
余浅浅也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有些茫然地说：“我……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好像等了很久。”
齐旻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先坐。”她指了指沙发，“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她扶着冰箱门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想哭。她不知道为什么，他抱住她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想推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出“我好想你”的时候，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像是攒了一千年。
她什么都不记得。可她的身体记得。
记得他的怀抱，记得他的气味，记得他叫“浅浅”时声音里的温柔。
她端着水走出去，看见他站在电视机前面。电视没有开，黑色的屏幕映出他的倒影。他站在那儿，微微歪着头，看着屏幕里自己的样子。
“那是电视机。”她走过去。
“嗯。”他转过来看她，“这个时代的东西，我都没见过。”
余浅浅把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拧瓶盖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拧不开。他张嘴要用牙咬，余浅浅赶紧拿过来，轻轻一拧就开了。
“你力气怎么那么大？”她说。
“你力气怎么那么小？”他说。
余浅浅瞪了他一眼。他把水接回去，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了？”
“这水没有味道。”
“水本来就没有味道。”
“有。”他很认真地说，“以前喝的水，有味道。”
“以前？什么以前？”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余浅浅没有追问。她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走过来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坐在王座上。
“你可以靠着。”她说，“不用坐那么直。”
他看了她一眼，慢慢靠向沙发靠背。身体明显不习惯这种松弛，肩膀还是微微绷着。
“你不舒服？”她问。
“没有。只是……太软了。”
余浅浅笑了。
“你以前不坐软椅子？”她问。
“不坐。”
“为什么？”
“居安思危。”
余浅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齐旻。”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以前认识对不对？”
齐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对。”他说。
“我们是什么关系？”
“夫妻。”
余浅浅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我为什么会不记得？”
齐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因为太痛了。”他说，“你忘掉的那些事，太痛了。所以你的身体帮你忘了。”
余浅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什么事？”她问，“什么事那么痛？”
齐旻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不重要了。”他说，“你忘了也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
余浅浅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为什么心口那么疼，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他说话就觉得委屈。她只知道，这个人的怀抱很温暖，这个人的心跳很稳，这个人的声音很好听。
她不想离开。
夜深了。
余浅浅给他铺好沙发，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床厚被子。
“你睡这儿。”她拍了拍沙发，“被子够厚，不会冷。”
“好。”
她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她。
“浅浅。”
她停下来，回过头。
他坐在沙发上，白发散在肩上，穿着那件短了一截的睡衣，看起来有些滑稽。可他的表情很认真。
“谢谢你。”他说，“等我。”
余浅浅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等我更久。”她说，“一千年呢。”
“你怎么知道是一千年？”
余浅浅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很久。久到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齐旻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月光。
“我来了。”他说。
余浅浅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齐旻。”她说，“你明天还在吗？”
“在。”
“后天呢？”
“也在。”
“以后呢？”
“以后的每一天，都在。”
余浅浅笑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她说，“那我明天给你做饭。我做饭可好吃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齐旻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笑。
余浅浅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齐旻。”
“嗯？”
“你要是做噩梦，就叫我。我就在隔壁。”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好。”
余浅浅回到卧室，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的脸。他的白发，他的眼睛，他叫她“浅浅”时声音里的温柔。
她不记得他了。可她的心记得。记得他的怀抱，记得他的气味，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了一句话。
“齐旻。我好像……很喜欢你。”
她不知道的是，客厅里的齐旻一夜没有合眼。
他坐在沙发上，靠着靠背，手里攥着那块古玉。他的目光落在卧室的门上，一动不动，像是怕一闭上眼睛，那扇门就会消失。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https://www.lewenn.cc/lw59749/5136092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