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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番外午夜梦回


上元夜的皇城,灯火铺展如星河,长街人声沸沸,暖风吹得宫灯轻轻摇晃。

俞浅浅牵着宝儿立在廊下,袖中紧紧攥着一枚凉透的玉佩——那是齐旻留给他的,她留了一整年,也藏了一整年的念想。

宝儿提着兔子灯,忽然停下脚步,小脑袋往她身侧蹭了蹭:“娘亲,好暖呀,像爹爹在旁边。”

俞浅浅心口一涩,只当是孩子随口的话,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廊下空无一人。

可宝儿忽然咯咯笑起来,小手在空中胡乱挥着:“软软的,暖暖的!爹爹在摸我的头!”

俞浅浅蹲下身,按住孩子的肩,声音微哑:“宝儿……”

她什么也看不见。三步之外,那道玄色魂魄静静伫立,眉眼锋利如旧,周身笼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魂雾,触之即散。齐旻他终于能靠近,能清清楚楚看着她,却连一根发丝都触碰不到。

他想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衣襟,想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可每一次伸手,都只穿过一片虚空。

俞浅浅忽然轻轻一颤。

明明是初春的夜,拂在她脸上却暖得安稳,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静静替她挡去了所有寒意。她下意识侧头望去,廊下只有灯影晃动,空无一物。

风顿了一瞬。

那缕魂魄在她面前微微躬身,像从前无数次护在她身前那样,将仅剩的魂息,轻轻落在她眉心。

俞浅浅揉了揉眉心,只当是夜风迷了眼。

“宝儿,走了。”她牵起孩子的手,声音平静,“再不走,兔子灯要灭了。”

从廊下到长街,从灯市旁到宫苑深处,俞浅浅走一步,齐旻便跟一步。她停,他便停;她转身,他便跟着转;她低头替宝儿理衣襟,他便在旁静静看着,目光一寸不离。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跟着。

只有这样紧紧跟着她,他才觉得自己还算是“存在”着。

俞浅浅走着走着,忽然没来由地放慢了脚步。

她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今晚的风格外安静,安静到连灯影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像被什么轻轻托住了。她攥了攥袖中的玉佩,指尖微微收紧。

宝儿忽然仰起头:“娘亲,我们走慢一点好不好?”

“怎么了?”

“爹爹不喜欢走太快。”宝儿说得理所当然,小手晃了晃,“他说过,走路要慢慢的,才能看清楚娘亲。”

俞浅浅脚步一顿。

她垂下眼,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好,走慢一点。”

上元夜的皇城,灯火铺展如星河,长街人声沸沸,暖风吹得宫灯轻轻摇晃。

夜色渐深,灯影慢慢疏淡。俞浅浅牵着宝儿在灯市走了一遭,回来时宝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俞浅浅牵着困得打哈欠的宝儿,一路走回自己的寝宫。门轻轻合上,宫灯在案上静静燃着,一室安静。她将他放在榻上,盖好被子,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吹熄了灯。

夜色沉下来。窗外远远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敲在心上。

她安顿好宝儿,转身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按着眉心。

屋里很静。

俞浅浅没来由地鼻尖一酸。

她伸手拨了拨灯芯,灯火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一片晃动的影子。她看着那片影子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将袖中的玉佩取出来,放在掌心。

她握着它躺下,和衣而卧,阖上眼。

她躺在床上,阖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侧过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她看着那一片月光,眼皮渐渐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觉得屋里亮了些。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光——暖的,像灯火,又比灯火柔和。

她睁开眼。

屋里点着一盏灯。不是她案上那盏,是一盏她从没见过的灯,灯罩是素白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温温柔柔的。

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玄色长袍,长腿随意屈起,一只手撑着窗棂,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枚玉佩——正是她腰间那枚,齐旻留给她的那枚。他的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玉佩的纹路,动作很轻。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俞浅浅怔怔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她不敢动。她怕一动,他就没了。

齐旻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看过来。灯火映在他眼底,碎碎的,像落了满河的星。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带着一点点倦意和温柔的弧度。

“醒了?”他问。

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俞浅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齐旻从窗台上跳下来,动作很轻,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朝她走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

他在榻边停下,低头看着她。

俞浅浅慢慢坐起来,仰头看着他。灯火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明明暗暗。他比记忆中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凌厉,可眉眼间的神色却比从前柔和了太多——没有了昔日的偏执与阴鸷,没有帝王心术与杀伐决断,只剩下一种干干净净的温柔。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来了?”

齐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滑过,滑过鼻尖,滑过唇角,落在她腰间那枚玉佩上。

“你一直带着。”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俞浅浅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那是他留给她的,他从腰间取下,放进她掌心。指尖已经凉了,玉佩却带着他最后的体温。

齐旻:“你拿着它,就当我还在。”说完齐旻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他在榻边坐下来,与她并肩。他的身体没有重量,坐下时床榻没有任何凹陷,可俞浅浅就是觉得,他就在那里,近在咫尺。

俞浅浅愣住了。

“你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对面。你发呆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你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坐到天亮,我就坐在你脚边,看着你。”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你哭的时候,我想替你擦眼泪,碰不到。你冷的时候,我想给你加件衣服,碰不到。你走路摔了,我想扶你,碰不到。”

他顿了一下。

“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俞浅浅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手指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她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指节一点一点蜷缩起来。

齐旻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眷恋。

浅浅想跟他说:“我们有一个女儿,她叫贝儿。”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发不出声音。

“别哭。”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好不容易来一趟。”

俞浅浅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她红着眼眶看他,声音发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在,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齐旻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在的时候,你过得不好。”他说。

俞浅浅怔住了。

“我困了你太久。”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活着的时候困住你,死了不该再困住你。”

俞浅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齐旻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他手里那枚,和她腰间那枚一模一样。他将它放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那株兰草的纹路。

“我没想到你会一直带着。”他说,声音很轻。

“你什么意思?”俞浅浅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留给我的东西,我不该带着吗?”

齐旻没有说话。

俞浅浅看着他,看着他清瘦的轮廓和淡得几乎透明的身影,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你以为我会恨你。”她说。

齐旻没有否认。

俞浅浅的泪又涌了出来。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齐旻,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年……”她说不下去了。

齐旻伸出手,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明明碰不到,明明只是虚虚地悬着,她却觉得手背上一片温热。

“我知道。”他说,“我都看到了。”

俞浅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瘦了。”她说。

齐旻怔了一瞬。他以为自己会听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或者“你为什么要走”,可她偏偏说了这三个字——你瘦了。好像他只是出门打了一场仗,风尘仆仆地回来,她迎上来,皱着眉打量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微微笑了一下,很浅,浅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你也瘦了。”他说。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不说话了。

屋里很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俞浅浅吸了吸鼻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更多位置。明明他不需要位置——他没有重量,不会占任何地方——可她还是挪了。

齐旻看着她的动作,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

“宝儿长高了很多。”他说。

“嗯。”

“他会背你的诗了。你写的那首,关于上元的。”

“我写的诗?”齐旻微微挑眉,“我写的诗都是杀伐之气。”

俞浅浅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就被风吹走了。

齐旻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

“我知道。”俞浅浅看着他,“每次我假装睡着,你站一会儿就走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齐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那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为什么站一会儿就走?”

俞浅浅摇头。

“因为再看下去,我就舍不得走了。”他说,“第二天上朝,满脑子都是你闭着眼睛的样子。”

俞浅浅别过头,用力咬住下唇。

“齐旻。”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嗯。”

“你以前……”她顿了顿,“你以前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我怨过你。”

“我知道。”

“可是你死了之后,”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我又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我只想你活着。哪怕你把我关一辈子,我也想你活着。”

齐旻闭上眼。

他的身体微微颤了颤,身影似乎比方才淡了一些。

“别这么说。”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做过的事,我自己知道。你怨我是应该的。你不怨我,我才……”

他没有说下去。

俞涓浅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坐在她身边,连一句“你不怨我,我才不安”都说不完整。

她忽然伸出手,朝着他的方向,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伸过去。

她的手停在他脸颊旁边,一纸之隔。她触不到他,她知道触不到他。可她还是伸着手,掌心朝内,像是要捧住他的脸。

齐旻偏过头,将自己的脸靠近她的掌心。

他没有触碰到她。她也没有触碰到他。可两个人同时感受到了一阵暖意——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魂魄里最后一点热气,隔着生死渡给了另一个人。

“齐旻。”她叫他。

“嗯。”

“天亮之前,别走。”

“不走。”

“坐着就行。”

“坐着就行。”

两个人沉默下来,安安静静地坐着,并肩靠在床栏上。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从屋檐移到窗棂,从窗棂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墙角。

俞浅浅的眼皮越来越沉。她靠着床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齐旻看着她,伸手想去扶她的头——手停在她鬓边,穿不过去。他收回手,将手中的玉佩轻轻放在她掌心。

“睡吧。”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俞浅浅迷迷糊糊地握住玉佩,喃喃地说:“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没有回答。

她又说:“你每次来,都坐在窗台上吗?”

还是没有回答。

她努力撑开眼皮,偏头看去——

身边空了。灯灭了。窗台上没有人。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一切和她睡前没有任何分别。

她低头看掌心。

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温热的,像是被人刚刚握过。

她将它攥紧,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可她弯起了嘴角。

城墙上,承德太子缓缓收回目光,转身隐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一墙之隔,父望子归,妻念夫魂。

爱恨终了,余生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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