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同心

北狄主帅发现阿史那的真实身份，是在一个深夜。

他无意中听见她在帐中与巨鹰低语，用的是突厥王族的暗语。他没有声张，退回自己帐中，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第二天，他把阿史那叫到帐中，屏退左右。

阿史那站在那里，银甲白袍，眉眼锋利。主帅看着她，忽然笑了。

“突厥公主，好大的胆子。”

阿史那的脸色没有变。她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只想报仇，不是想侵占他国土地。我答应过可汗一月为期，必须返回突厥。而且我也看清，大胤并非狡诈下毒之人。”

主帅的笑容更深了。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若突厥公主死在大胤，你父王会不会发兵大胤？”

阿史那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按上腰间的弯刀。可主帅的刀比她更快——寒光一闪，长剑直刺她心口。

阿史那躲闪不及，剑刃没入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银甲。帐帘被人猛地掀开，随元贞冲了进来。他在帐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听见了那声刀锋入肉的声音。他扑上去，一把抓住刀刃。锋利的刀锋割破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可他还是没能阻止——长剑已经刺进了阿史那的胸口。

“阿史那！”他吼道。

主帅拔出剑，往后退了几步，冷笑一声，转身就跑。随元贞没有追。他抱起阿史那，她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襟，她的脸白得像纸。

“别说话，”他的声音发抖，“我带你去治伤。”

阿史那靠在他怀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淡，像冬天里薄薄的阳光。“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随元贞抱着她冲出帐篷，翻身上马，策马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他把马催到最快，一路冲进大胤军营。

“哥——！”他跳下马，抱着阿史那冲进帅帐，“救她！”

齐旻正在看军报，抬起头，看见随元贞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女人。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走过来。

“怎么回事？”

“北狄主帅要杀她。她是突厥公主。”随元贞的声音发抖，“哥，救她。”

齐旻低头看着阿史那，看着她胸口的伤，看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他沉默了一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那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两颗药丸。他已经用了一颗救余浅浅，这是最后一颗。他把药丸塞进阿史那嘴里，托起她的下巴，让她咽下去。

随元贞跪在旁边，攥着她的手，指节泛白。阿史那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血色慢慢恢复。随元贞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跪着，握着她的手。

阿史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她睁开眼睛，看见随元贞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有泪痕，手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渗出来。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他猛地醒了，看见她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桀骜，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亮得惊人的笑。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

阿史那看着他，点了点头。“我欠你们一条命。”她的声音很轻，“我会回禀父王，让他发兵北狄，帮助你哥夺回帝位。”

随元贞愣住了。“你……”

阿史那坐起来，走到帐门口，推开帐帘。外面的天空很蓝，风很轻。她把手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口哨。那声音清亮，像箭一样射入云端。远处，一只巨鹰从云层中俯冲下来，落在她手臂上，翅膀展开，遮住了半边天。阿史那从怀里取出一块绢帛，咬破手指，写了几行字，系在鹰腿上。巨鹰振翅高飞，消失在云层里。

她转过身，看着随元贞。“血债血偿。”当天夜里，阿史那提着北狄主帅的头颅，走回大胤军营。她的银甲上还有血，她的脸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亮得像火。她把头颅扔在地上，转身走进帐篷。

随元贞站在帐外，看着那颗头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史那的帐篷。帐帘晃动，烛火摇曳。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齐旻的政敌、萧策背后的敌国势力、北狄残余，三股力量勾结在一起，要将齐旻、余浅浅、宝儿赶尽杀绝。生死关头，三个人被迫站在同一阵线。

萧策骑在马上，看着对面的齐旻。齐旻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各自调转马头，率军迎敌。

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齐旻的刀锋所过之处，敌军纷纷落马。萧策在他身侧，替他挡住侧翼的进攻。两个人像一堵移动的铁墙，谁也无法靠近。

战后，萧策坐在火堆旁，看着齐旻的背影。他想起余浅浅，想起她站在山坳里，簪子抵在脖子上，逼齐旻先走的样子。他想起齐旻冲进北狄大营，一个人对着千军万马，只为救她。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疯子，是真的爱她。不是占有，不是执念，是那种愿意为她去死的、疯魔的、纯粹的真心。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把一根柴火扔进火堆里。

余浅浅也变了。她看着齐旻一次次冲进敌阵，一次次满身是血地回来，一次次把她护在身后。她看见他为她挡箭，为她挨刀，为她跪在棺材前哭得像个孩子。她心里的冰，一点一点裂开。

决战那天，风很大。余浅浅站在阵后，抱着宝儿。敌军如潮水般涌来，杀声震天。忽然，一个人从侧面冲出来，持剑直刺她心口。太快了，太近了，她根本来不及躲。

剑刃刺破空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然后，一个人挡在她面前。

齐旻。

他用身体护住她，长剑狠狠刺入他的胸膛。鲜血喷涌出来，溅在她脸上，滚烫的。她看见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看见他的嘴角涌出血来，看见他低下头，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很多年前，他在寒潭边看着她那样。

他倒在她怀里，嘴角染血，笑得释然又温柔。

“我说过……就算你不爱我，死在你手上，也是好的。”

余浅浅抱着他，浑身发抖。她的手捂住他胸口的伤，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她的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

“浅浅，我这辈子……只学会了一种爱，就是把你锁在身边……”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里的一根羽毛。

余浅浅彻底崩溃了。她抱着他，泪如雨下。“你别死！”她的声音撕裂，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我不逃了，我陪你……”

齐旻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真的？”他的声音很轻。

余浅浅拼命点头。“真的。我不逃了。我哪儿都不去了。”

齐旻的手垂下来，闭上眼睛。余浅浅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黄沙，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他胸口的血一起，往外涌。

远处，萧策策马冲过来，翻身下马，蹲在齐旻身边。他探了探他的鼻息，沉默了一瞬。“还有气。叫军医。”

余浅浅抬起头，看着萧策。她的脸上全是泪，全是血，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要碎掉。萧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不会死。他那种人，命硬。”

余浅浅抱着齐旻，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军医来了，把他抬进帐篷。她跟着进去，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把它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你别死。”她轻声说，“你死了，我恨谁去？”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在吹，烛火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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