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逆鳞
第二天。
齐旻立于阵前,身后是大胤的铁骑,对面是北狄联军的千军万马。风卷黄沙,旗帜猎猎作响。他骑在马上,银甲白袍,冷眸扫过敌军,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字一顿:
“她是我的逆鳞。动她就得死。碰她一指,杀你满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沉进深水,一圈一圈荡开,压住了所有的风声、马蹄声、旗帜翻卷声。北狄阵中一阵骚动,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攥紧了弯刀,却没人敢出声。
齐旻拔出刀。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他的眼神比刀锋更冷。
北狄大营深处,李玟阳站在主帅帐中,从缝隙里远远看着那个身影。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阴冷,像毒蛇吐信。她转过身,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当年的京城贵女,如今的北狄主帅之妾。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早已不是当年那张,可恨还是那些恨。
她想起承德太子。想起那个意气风发的储君,想起他被毒箭射中、倒在锦州城下的样子。她想起父亲被砍下头颅,血溅了她一脸。她想起自己被押上刑场,刀架在脖子上,临刑前一刻被北狄人救走。那些人早就和父亲串通好了,用死囚替换了她,把她带到了这个蛮荒之地。
这些年,她像狗一样活着,像蛇一样爬着,终于爬到了主帅的床上。她等的就是这一天。她要把所有恨,一点一点还回去。
她走出帐篷,看见了随拓。随拓也看见了她。四目相对,随拓的瞳孔微微收缩——李玟阳,她果然还活着。
随拓暗自叹惋,目光落在阵前的齐旻身上。那个孩子,从五岁那年被火烧伤之后,性子就变得如顽石般臭硬,乖张偏执,像被邪祟附体似的。可他知道,那不过是怕。怕失去,怕被抛弃,怕再一次被留在黑暗里。所以他把自己裹进盔甲里,用刀锋对着所有人,好像这样就不会再疼了。
随拓收回目光,扫过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忽然在一个人身上停住了。那个人的眼神不对。不是看齐旻,是盯着齐旻的后背,像一头潜伏的狼,等着猎物露出破绽。随拓见过这种眼神,在战场上,在死人堆里。那是要杀人的眼神。
他走过去,拦住那个人。那人脸色一变,手摸向腰间。随拓的手比他更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夺下他袖中藏着的短刀。
“谁指使你的?”随拓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随拓猛地一拧,他的胳膊脱臼,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随拓捂住了嘴。
“想杀他夺位?”随拓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那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变成绝望。他拼命挣扎,随拓松开手,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拔出剑,直直指向他的咽喉。
帐帘掀开,随元贞走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父王?”
随拓盯着他,剑锋一转,指向随元贞。“是你的人。”
随元贞的脸色变了。他认出了地上那个人——是他帐下的亲卫。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随拓的剑已经到了他面前。随元贞来不及躲,只能举刀格挡。父子俩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你要杀他夺位?”随拓的声音冷得像刀。
“我没有!”随元贞咬着牙,“那是他自己的主意!”
随拓不信,一剑比一剑狠。随元贞被逼到角落,无处可退。就在这时,齐旻冲了进来。他拔刀,架住随拓的剑。
“父王!”他吼道。
随拓的剑停在空中。他盯着齐旻,齐旻挡在随元贞面前,眼神坚定。随元贞的手下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掉落的剑,嘶吼着朝齐旻刺去——
“杀了他!你就是世子,未来的王爷!”
随元贞的眼睛猛地睁大。他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一脚把他踹飞出去。那人摔在地上,剑飞出老远。
“要你多管闲事!”随元贞吼道。
随拓折断手中的剑,扔在地上。他看了齐旻一眼,又看了随元贞一眼,转身走出帐篷。
齐旻跟了出去。
月光下,随拓站在营地边缘,背对着他。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齐旻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正要开口。
随拓先说话了。
“你一直以为,是我杀了你父王。”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沉进深水里。
齐旻愣住了。
随拓转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老的、疲惫的、红着眼眶的脸。
“我没有杀他。”他一字一顿,“当年在帐篷里,是你父王自己抓着我的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齐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中了毒,活不成了。他知道自己撑不到回京,他求我给他一个痛快。”随拓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让我告诉你,他爱你。他说,让我护着你长大。”
齐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么多年,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恨他。”随拓看着他,“他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自己求死的。他怕你怪他,怪他丢下你。”
齐旻的眼泪流下来。
随拓走过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重,像是把这么多年所有的担心、恐惧、心疼,都拍进了这一掌里。
“你父王没有抛弃你。你母妃也没有。”他的声音沙哑,“那年你母妃把你按进火盆,不是要害你。她知道那些人要杀你,只有让你‘死’了,你才能活。她是天底下最疼你的人。”
齐旻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那场大火,想起母妃把他按向火盆时发抖的手,想起她哭着说“齐旻,对不起”,想起她把他推出火海,自己葬身其中。他恨了那么多年,恨那场火,恨那张被烧毁的脸,恨母妃为什么要那样对他。原来她不是不要他。她是要他活。
“你母妃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我就答应过她,一定会护你周全。”随拓的声音很沉,“这些年,我没有做到最好,可我尽力了。”
齐旻抬起头,看着他。“父王,谢谢你。”
随拓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母妃若知道你今日的模样,会为你骄傲的。”
他走了。齐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北狄大营里,李玟阳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她看见余浅浅站在远处,手里牵着宝儿。她看见余浅浅脖子上挂着的玉佩——那是承德太子给太子妃的定情信物,齐家传给长媳的玉佩。当年她见过这块玉佩,在太子妃身上。如今它挂在这个女人脖子上。
她的恨意像火一样烧起来。她要让她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当天夜里,余浅浅被迷晕,装进了一口棺材。棺材被运到城外,埋在荒地里。李玟阳站在棺材旁,看着泥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阿史那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攥紧了拳头。“放了她。”她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李玟阳转过头,看着她。“你不想报仇了?”
阿史那沉默了。她想起爷爷的死,想起那些流离失散的族人,想起她发过的誓。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转过身,走了。
棺材里一片漆黑。
余浅浅的嘴被堵住,手脚被绑着,动弹不得。空气越来越稀薄,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听见棺材外面有声音——是齐旻的。他找到了这里,正在用手扒开泥土。他的哭声从外面传进来,撕心裂肺,几乎断气。
余浅浅的眼泪流下来。她的指甲狠狠抠进掌心,鲜血染红了衣襟。她想喊他走,想告诉他不要管她,可她什么都喊不出来。
齐旻的心在嘶吼:这江山虽大,但在我的眼里,只有你才是唯一的归宿。没有你,这天下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扒开最后一层泥土,撬开棺材盖。月光照进来,落在余浅浅苍白的脸上。她的嘴唇发紫,呼吸微弱。齐旻把她抱出来,解开绳子,取出她嘴里的布。她大口喘着气,眼泪无声地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那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两颗药丸,他一直贴身收着,舍不得用。如今他毫不犹豫地喂了她一颗。
“我不求你温柔,”他的声音发抖,泪如雨下,“只求你活着。哪怕活着是为了杀我,我也认。”
他把她放在地上,站起身,转身走向战场。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等我杀了北狄这些人,我就来找你。”
一滴滚烫的泪落下来,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齐旻策马立于阵前,身后是大胤的铁骑。他举起弓,搭上火箭。数百名弓箭手同时举弓,箭头上的火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放。”
一声令下,数百支火箭射入敌营。那些泼洒在街道、马匹、士兵身上的猛火油瞬间被点燃。轰的一声,整条街道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火焰呈幽蓝色——掺杂了西域的硝石,温度极高,连青石板都被烧得炸裂。
敌军重骑兵的铁甲变成了滚烫的烤箱,士兵们在马背上凄厉惨叫,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战马受惊,发疯般地冲撞,将同伴狠狠踩在脚下。齐旻的死士护卫持钩镰枪杀出,专钩马腿。火海中,断肢横飞。哭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齐旻骑在马上,望着这片火海。胜券在握,可他的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无边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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