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公主
柳如烟正带着宝儿在营帐前的空地上玩儿。
宝儿骑在她脖子上,揪着她的头发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驾”。柳如烟被揪得龇牙咧嘴,却还是配合着在空地上跑来跑去,惹得宝儿咯咯直笑。
“婶婶快点!再快点!”
“再快婶婶的头发就要被你薅秃了!”柳如烟气喘吁吁,头发散了一半,簪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耳边。
余浅浅蹲在砂锅前炖汤,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别惯着他,小心他把你头发扯下来。”
柳如烟把宝儿从肩上放下来,甩了甩被揪得生疼的头皮,一脸幽怨:“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堂堂——”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蹲下来捏了捏宝儿的脸蛋,“小祖宗,你娘不让我薅她头发,你就来薅我的?”
宝儿笑嘻嘻地躲开,跑到余浅浅身边,抱住她的腿。
“娘,婶婶跑不动了,她好没用。”
柳如烟气得直跺脚:“你这小崽子,白疼你了!”
余浅浅笑着摸了摸宝儿的头,把炖好的汤盛了一碗递给柳如烟。
“喝口汤,歇歇。”
柳如烟接过碗,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烫得直伸舌头。“好喝!”
她蹲在砂锅旁边,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从营门方向大步走进来。
随元贞。
他满身是血,铠甲上带着刀痕,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整个人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他从柳如烟身边走过去。他白了她一眼。那一眼,桀骜,轻蔑,像看一只挡路的蚂蚁。他甚至没有放慢脚步,衣袍带起的风掀了她一裙摆。他走过去了,从头到尾没回头看她一眼。
元贞看着大嫂的帐篷:“原来拒绝做我妾的婆娘是大嫂的朋友。”
柳如烟端着汤碗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你——”她张了张嘴,可他已经走远了。她咬着牙跺了跺脚,“什么人啊!我招他惹他了?”
余浅浅从帐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柳如烟,又看了看随元贞远去的背影。
“他又怎么了?”
柳如烟气得直跺脚:“他白我!他居然白我!我好歹也是个——我好歹也是个人吧!”
余浅浅忍住笑:“你别理他,他对谁都这样。”
柳如烟把汤碗往桌上一搁,气鼓鼓地坐下。
她坐了一会儿,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虚。她绞着手指,时不时往随元贞离开的方向瞟一眼,欲言又止。
“浅浅,”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我跟你说个事。”
余浅浅翻了一页医书,头也没抬:“说。”
“就是……”柳如烟又绞了绞手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那个小叔子,随元贞,他以前……是不是在临安附近出现过?”
余浅浅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柳如烟的脸微微发红,表情有些不自在。
“大概半个月前,在临安城外,”她越说越小声,“有一个人受了伤倒在地上,我救了他。他醒过来就说要纳我为妾,我一生气……就拿石头砸了他。”
余浅浅的眼睛瞪大了。
“你?用石头砸随元贞?”
柳如烟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啊!他一张嘴就说纳妾,我以为是什么登徒子……”她放下手,一脸心虚地看着余浅浅,“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小叔子。”
余浅浅看着她,半晌没说话,然后慢慢笑了。
“所以你刚才假装不认识他?”
柳如烟拼命点头:“对对对,装不认识。他要是知道是我砸的他,还不得把我剁了喂马?”
余浅浅忍住笑。
柳如烟拉着她的袖子,一脸哀求:“浅浅,你可千万别告诉他。我就当没这回事,他也别想起来,大家相安无事,好不好?”
余浅浅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行,我不说。”
柳如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她端起汤碗,又灌了一大口压惊。
宝儿跑过来,拉着柳如烟的衣角:“婶婶,继续玩儿!我要骑马!”
柳如烟放下碗,苦着脸:“还骑?你婶婶的脖子要断了。”
“骑马骑马!”宝儿不依不饶。
柳如烟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来,让宝儿爬上她的肩膀。她刚站起来,余光扫过帅帐的方向,忽然压低声音问余浅浅:“他……不会找我麻烦吧?”
余浅浅笑着摇头:“不会。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柳如烟想想也是,松了口气,驮着宝儿在空地上跑起来。
北狄与突厥联手了。
消息传到军营的时候,随拓正在帐中议事。齐旻坐在他右手边,随元贞坐在他左手边。
“突厥这次来的是谁?”随拓问。
探子跪在地上:“回王爷,是突厥的一位女将军,阿史那。她带了两万精兵,已经与北狄残部汇合,正在往冀州方向移动。”
帐中安静了一瞬。“女将军?”齐旻的手指停住了。
“是。据说这位将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十六岁就上战场,箭术无双,性情剽悍。”探子顿了顿,“她这次来,是打着报仇的旗号。突厥老汗王去年病逝,她说是大胤的细作下毒所致。”
齐旻冷笑了一声。“欲加之罪。”
随拓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齐旻站起身:“我去会会她。”
“我也去。”随元贞站起来。
齐旻看了他一眼。随元贞冲他咧嘴一笑:“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齐旻没说话,转身走出帐篷。
随元贞跟了上去。
余浅浅正蹲在砂锅前炖汤。她抬起头,看见兄弟俩一起走出来,都换了戎装,腰间挎着刀。齐旻像一把出鞘的剑,随元贞像一把还没出鞘就已经杀气腾腾的刀。
“要出去?”她问。
齐旻看了她一眼。“嗯。”
随元贞在旁边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嫂子放心,我护着哥。”
齐旻瞪了他一眼。随元贞缩了缩脖子,翻身上马。
余浅浅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柳如烟蹲在她旁边,嗑着瓜子,幽幽地说:“别看了,人都走远了。”余浅浅瞪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扇火。
战场上,风沙漫天。
齐旻策马立于阵前,身后是大胤的铁骑。对面,突厥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先锋部队已经列阵。
“哥,我先上!”随元贞策马冲了出去。
齐旻没有动。他在阵前观战。
随元贞杀入敌阵,刀光如电,所过之处突厥士兵纷纷落马。他越杀越勇,直插敌军腹地。突厥先锋被冲得七零八落,节节后退。
齐旻在阵前看着,嘴角微微勾起。这小子,刀法又精进了。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侧翼杀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将领,穿一身银白铠甲,骑一匹白马,没有打出王旗,只作普通将军装束。
她策马冲过来,弯刀直劈随元贞面门。随元贞举刀格挡,火星四溅。
两人战在一起,刀来刀往,杀得难解难分。那将领武艺高强,招式狠辣,随元贞越战越兴奋,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有点意思。”他一刀荡开对方的弯刀,反手劈向她的肩膀。
她闪身躲过,正要还击——
一支冷箭从北狄阵中破空而来。
齐旻的眼睛猛地眯起。他早就注意着北狄那边的动静,北狄人一直按兵不动,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的手指搭上弓弦,箭已在弦上。
嗖——
齐旻的箭后发先至,在空中精准地撞上那支冷箭。箭头相撞,火星四溅,两支箭同时偏离了方向。
可是,那支冷箭虽然被撞偏了轨迹,却因为力道太大,只是偏了方向,仍然朝随元贞飞去。
噗嗤。
箭头扎进随元贞的后背。
随元贞闷哼一声,身子一晃。他低头看去,箭头上泛着不正常的黑光——淬了毒。
“卑鄙!”他咬牙骂道。
更多的箭矢从北狄阵中射来。齐旻连发数箭,一一拦截,可北狄人存心偷袭,箭如雨下。随元贞挥刀格挡,可后背中毒,手臂越来越沉。又一箭扎进他的大腿,他的腿一软,从马上摔了下来。
“贞弟!”齐旻策马冲过去,可突厥士兵蜂拥而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银甲将领策马过来,弯刀架在随元贞脖子上。
“绑起来。”她冷冷地说。
随元贞被粗麻绳捆住双手,拖上马背。毒素在体内蔓延,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最后看见的,是齐旻在突厥士兵中冲杀的身影,和他撕心裂肺的吼声——
“随元贞——!”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突厥阵中,几个北狄将领看着被绑回来的随元贞,又看了看那个银甲将领,交头接耳。
“这女人,够狠。”
“突厥人就是突厥人,女人上战场,也不知道他们汗王怎么想的。”
他们不知道,这个女人是突厥公主阿史那。
消息传回大营的时候,随拓正在帐中议事。
“报——!二公子被突厥人抓走了!”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齐旻站在地图前,手里还握着弓,弓弦上还残留着刚才射箭的余温。他的头发散了,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随拓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他盯着齐旻,一步一步走过去。
“你在阵前看着,你弟弟就在你眼前,你眼睁睁看着他被抓走?”
齐旻没有说话。
随拓从桌上抓起一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茶杯碎裂,碎片四溅。
“跪下!”
齐旻的腿僵硬如铁,还是跪了下去。他攥紧拳头,指节碾着地上的碎瓷片。瓷片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关节,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像是要把那些碎片碾成粉末。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随拓蹲下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
“你是怕他跟你抢世子之位还是我的王位?”
齐旻猛地抬起头。“我没有。”他的声音沙哑,“我没有怕他抢王位。”
随拓松开手,齐旻重新跪在地上。
随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就算随元贞不在了,王位也不是你的。”
齐旻跪在那里,指节上的血还在流,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随拓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下齐旻一个人。
他在那里跪了很久,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他走出帐篷,一个人走在深夜里。月光很满,铺了一地银白。风从远处的山岗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条丝巾。是余浅浅的。溢香楼浅浅递给他,让他擦手上的血的,一直贴身收着。他慢慢擦着指节上的血迹,动作很轻很慢。擦完,他把丝巾贴在掌心,把拳头攥紧,然后把手抱在胸前。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我不要你的王位,”他的声音很轻,散在风里,“我要你的命。”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月光照着,风在吹着。
两军阵前,风卷黄沙。
齐旻策马立于阵前,身后是大胤的铁骑。对面,突厥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阿史那骑在马上,银甲白袍,眉眼锋利。她身边绑着一个人,被粗麻绳捆在木架上,低着头,头发散落,浑身是血。齐旻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人是随元贞。
阿史那扬声对着大胤阵前喊道:“随元淮——!你弟弟在我手里!退军投降,否则我杀了他!”
齐旻没有说话。他盯着木架上的随元贞,随元贞抬起头,隔着两军阵前的风沙看着他。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痞痞的笑。
“哥,”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玩味,“别听她的。”
一个突厥士兵一拳砸在他脸上。他的头歪到一边,嘴角流出血来。
阿史那策马走到他面前,弯刀抵在他脖子上,转头对着齐旻冷笑:“你要是不投降,我就杀了他。”齐旻的手攥紧了缰绳。
阿史那又笑了。她收起弯刀,策马走到齐旻面前,压低声音,笑意盈盈:“要不,我帮你杀了他?这样以后就没人跟你抢王位了。”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两军阵前的人都听得见。大胤军中一阵骚动。
齐旻盯着她,一字一顿:“你敢动他,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阿史那没有被吓住。她反而笑了,策马回到随元贞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
“你哥不要你了。”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看,他连投降都不肯,就为了他那点名声。他是在乎你,还是在乎他自己?”
随元贞猛地抬起头,头发甩到一边,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挑衅的笑。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玩味,“我哥的名声,比你这条命值钱多了。”
阿史那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哥不要你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更轻,更刺人。
随元贞的笑容僵在脸上。那挑衅的表情还在嘴角挂着,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你哥不要你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跟齐旻争宠,想起他们一起练武、一起长大,想起那些年他以为自己是养子,永远比不上亲生的。他以为他在乎的是王位。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他在乎的不是王位。是有人不要他了。他的眼睛红了。
阿史那还在笑,转身要走。随元贞忽然动了。绳子勒进他的手腕,血珠渗出来。他猛地伸长脖子,一把抓住阿史那的衣领,把她拽过来——他吻住了她。
两军阵前,所有人都愣住了。风沙停了,战鼓停了,连旗帜都不飘了。阿史那的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僵在马上。随元贞的嘴唇贴着她的,用力,粗暴,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压进这个吻里。他松开她,嘴角带着血,笑得张扬又放肆。
“你哥不要你了?”他学着她的语气,一字一顿,“那我要你。”
阿史那愣住了。
随元贞从木架上挣开绳子——其实绳子早就被他磨断了,他一直等着这一刻。他一把抓住阿史那的手腕,把她从马上拽下来,扛在肩上,转身就跑。
突厥阵中,一个突厥将领眼睛都气小了,暴跳如雷:“公主——!”
旁边的士兵赶紧捂住他的嘴。“闭嘴!不能让人知道她是公主!”
可晚了。随元贞已经扛着人跑远了。
突厥士兵疯了似的冲上去,可随元贞跑得太快,三步两步就冲到了两军阵前。大胤士兵也愣住了。齐旻骑在马上,看着那个扛着突厥女将军跑过来的人,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随元贞冲到大胤阵前,把阿史那从肩上放下来,一把搂在怀里。阿史那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张嘴就要骂——随元贞低头,又吻住了她。
突厥阵中,那个将领撕心裂肺地喊:“那个畜生把将军抢走了——!”旁边的士兵又赶紧捂住他的嘴。
可突厥士兵已经疯了似的冲上来。大胤士兵也冲了上去。两军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可随元贞的眼里,只有怀里这个气得发抖的女人。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痞痞的笑。
“我叫随元贞,”他说,“记住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
阿史那的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
随元贞笑了。“我就是疯了。”他把她扛在肩上,大步往大胤军营走去。
阿史那在他肩上挣扎,踢腿,骂人,用突厥话骂,用汉话骂,骂得嗓子都哑了。随元贞充耳不闻。他扛着她,走得稳稳当当,像扛着一件稀世珍宝。
进了军营,随元贞把她放下来。阿史那咬着牙说:“你中的毒,我能解。但你得放我走。”
随元贞看着她,忽然笑了。“放你走?我好不容易抢回来的,不放。”
阿史那急了:“那毒只有我能解!你不放我,你就等死吧!”
随元贞歪着头看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就等死吧。反正死之前,你也在这儿。”
阿史那愣住了。她看着他那张痞里痞气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元贞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凑近她的脸。“你舍不得我死?”
阿史那的脸腾地红了。“谁舍不得你了!”她别过脸去,咬着牙说,“你先放我走,我给你解药。”
随元贞想了想。“行。你先解毒,我再放你。”
阿史那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递给他。“吃了。”
随元贞接过药丸,一口吞下。片刻之后,他感觉身上的麻木渐渐消退,伤口也不那么疼了。
“现在放我走。”阿史那说。
随元贞看着她,忽然伸手,一把把她拽进怀里。“不放。”
阿史那瞪大了眼睛:“你——!”
随元贞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耳语:“骗你的。我说过,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不放。”
阿史那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推开他,退后两步,瞪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随元贞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忽然有些心虚。“你……别哭啊。”
阿史那咬着牙,一字一顿:“你这个骗子。”
随元贞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温柔。“我是骗子。可我对你是真心的。”
阿史那愣住了。
随元贞大步走进大胤军营,把她放在自己的帐篷里。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得逞的狐狸,又像是护食的狼。“别怕,”他说,“我不会伤害你。”
阿史那瞪着他:“你把我抢来,还说不会伤害我?”
随元贞笑了。“抢你来,是为了保护你。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一个女人,不该在那里。”
阿史那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
随元贞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休息,等仗打完了,我送你回去。”他掀帘走了出去。
随元贞刚走出帐篷,迎面撞上了随拓。随拓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盯着随元贞,随元贞浑身是血,左肩和大腿还扎着断箭,衣袍散乱,嘴角带着伤。可他脸上带着笑,笑得张扬又放肆。
随拓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随元贞的脸偏到一边,嘴角的血又流了出来。
“废物!”随拓的声音冷得像冰,“被一个女人掳走,你还有脸回来?”
随元贞慢慢转过头,看着随拓。他没有生气,没有委屈,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笑得比刚才更张扬。“父王,”他说,“我把她抢回来了。”
随拓愣了一下。随元贞歪着头,指了指身后的帐篷:“突厥那个女将军,在里面。我抢回来的。”随拓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随元贞脸上的笑更深了,带着一丝痞气,带着一丝得意,像一只偷了腥还不知死活的猫。“父王,”他说,“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能不能让军医先给我看看伤?再不治,您儿子就要流血而亡了。”
随拓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随元贞站在原地,看着随拓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忽然笑了一下,扶着帐篷的木桩慢慢坐下来。军医还没来,他就坐在那里,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满,铺了一地银白。
远处,突厥阵中,还在乱成一团。他们的将军,被一个疯子抢走了。天塌了。那个知道她是公主的将领气得直跺脚:“完了完了,公主被抢走了,回去怎么跟汗王交代?”旁边的士兵还在捂他的嘴。
柳如烟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她转头看向余浅浅,嘴唇哆嗦了半天。“浅浅,”她的声音发颤,“你小叔子……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余浅浅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扛着突厥女将军大步走回军营的身影,又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柳如烟,嘴角微微弯起。“他不是有什么毛病,”她说,“他是有样学样。”
柳如烟愣了半天,忽然打了个寒噤,小声嘀咕:“还好我当时跑了,还好还好……”
她缩进帐篷里,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发了很久的呆。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心事重重的脸。
余浅浅端着汤进来,看见她那个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
柳如烟抬起头,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浅浅,我想回京城了。”
余浅浅的手顿了一下。
“这里太乱了,”柳如烟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打仗,抓人,抢女将军……我今天看见你小叔子那样子,心里直发毛。我怕哪天他想起我来……”
她没说完,但余浅浅懂了。
余浅浅把汤放在她面前,在她身边坐下。“你想好了?”
柳如烟点点头。“明天就走。回京城去,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
余浅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也好。京城比这里安全。”
柳如烟端起汤,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暖融融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浅浅,”她说,“你会想我吗?”
余浅浅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不会。”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真没良心。”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柳如烟收拾好了包袱,站在营门口。余浅浅牵着宝儿来送她。
宝儿抱着她的腿,仰着小脸问:“婶婶,你去哪儿?”
柳如烟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蛋。“婶婶回京城去。等以后你回京城了,来找婶婶玩。”
宝儿点点头。“那你要等我。”
柳如烟的眼眶忽然红了。她站起来,抱了抱余浅浅。“保重。”
余浅浅拍了拍她的背。“你也保重。”
柳如烟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军营。远处,随元贞的帐篷还在那里,阿史那的帐篷也还在那里。她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策马走了。
晨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袂飘飘。她没有回头。
余浅浅站在营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宝儿拉着她的手,仰着小脸问:“娘,婶婶还会回来吗?”
余浅浅低头看着他,笑了笑。“会的。”
她牵着宝儿的手,转身走回军营。身后,晨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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