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日常
齐旻的病来得很慢,却缠绵。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他没放在心上。余浅浅炖了药,他喝了,当夜便觉得胸口松快了些。可第二天起来,风一吹,又咳起来。
余浅浅看着他把药碗放下,碗底还剩一口,皱了皱眉。
“喝完。”
齐旻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反驳,端起碗一饮而尽。
柳如烟在旁边嗑瓜子,看得直乐。
“余掌柜,你训他跟训狗似的。”
齐旻的目光扫过来,柳如烟的笑容僵在脸上,瓜子壳卡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余浅浅没理她,伸手去探齐旻的额头。不烫,可她总觉得他的脸色不太好,比前几天白了些,眼底也有淡淡的青。
“找军医来看看。”她说。
“不必。”齐旻握住她的手,拿下来,“小毛病。”
余浅浅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眼神不凶,不急,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齐旻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松开她的手,别过脸去。
“随你。”他说。
军医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孙,头发花白,手指修长,搭在齐旻腕上号了半晌,又看了看舌苔,翻了翻眼皮,沉吟良久。
“将军这是旧疾。”
余浅浅站在一旁,心里咯噔一下。
孙军医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早年亏空太大,伤了根本。这些年又没有好好调养,积劳成疾。这咳嗽倒是小事,怕的是日后……”
他没有说下去。
帐中安静了一瞬。
齐旻收回手腕,语气平淡:“开药吧。”
孙军医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提笔开方。
余浅浅送他出去,在帐外低声问:“他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孙军医叹了口气,摇摇头:“无论做什么,也只是延缓他的死亡。”
余浅浅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多谢。”
孙军医走后,她站在帐外,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站了很久。
从那以后,余浅浅开始每天盯着齐旻吃药。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顿顿不落。
齐旻嫌苦,皱着眉头喝下去,也不说什么。可有一次余浅浅端药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把药碗放在桌上,半天没动。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齐旻察觉到她的目光,端起碗,一口喝了。
喝完之后,他抬眼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满意了?”
余浅浅没理他,走过去把碗收了。
第二天,她在药里加了两颗蜜饯。
齐旻喝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底,又抬头看她。
余浅浅面无表情地说:“怕你嫌苦,不肯喝。”
齐旻没有说话,把碗里的药喝得干干净净,连那两颗蜜饯也吃了。
柳如烟把这看在眼里,偷偷跟余浅浅说:“你对他好一点,他就跟个狗似的,尾巴摇得欢。”
余浅浅瞪了她一眼。
柳如烟嘿嘿笑,又去嗑瓜子了。
宝儿在军营里待了几天,混得如鱼得水。
士兵们喜欢他,没事就逗他玩。随拓更是把他当眼珠子似的,走哪儿带哪儿,连议事的时候都让他坐在旁边。
齐旻对此颇有微词。
“军营重地,不是小孩玩的地方。”
随拓抱着宝儿,头也不抬:“他是我的孙儿。”
齐旻闭嘴了。
宝儿骑在随拓脖子上,扯着他的头发,咯咯笑。
余浅浅站在远处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也不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早上余浅浅起来,先去看宝儿,然后去盯着齐旻吃药。下午有时候和柳如烟说说话,有时候带着宝儿在营地里走走。晚上齐旻会来她帐中坐一会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有一天晚上,齐旻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书。
“给你的。”他说。
余浅浅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医书。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齐旻没有解释,只是说:“你不是想学医吗?”
余浅浅确实说过这话。那是几天前,柳如烟磕着瓜子问她,你天天炖药,是不是想当大夫。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学,没人教。
她没想到他记住了。
“我让人找的,”齐旻说,“先看着,等回了京城,再找名师教你。”
余浅浅捧着那本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谢谢。”她说。
齐旻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浅浅。”
余浅浅抬头。
他背对着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以后不要说谢谢。”
他走了。
余浅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里的医书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也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柳如烟后来问她,你是不是不恨他了。
余浅浅没有回答。
可那天晚上,她给齐旻炖药的时候,多加了一勺蜂蜜。
从那以后,她不再只炖药了。
她去找随拓,要了一只砂锅,又去军需那里领了些食材。军营里东西不多,只有干贝、枸杞、几根筒骨,还有一小包晒干的山菌。
她把这些东西洗了,泡了,放在砂锅里,用小火慢慢炖。
炖了两个时辰,汤成了乳白色,香气飘出去老远。
柳如烟闻着味就来了。
“好香!炖啥子好东西呢?”
她探头往砂锅里看,被热气扑了一脸。
余浅浅拿勺子搅了搅汤,头也不抬:“给他炖的。”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余掌柜,”她嗑着瓜子,笑嘻嘻地说,“你对他这么好,他怕是要感动得哭哦。”
余浅浅没理她。
她把汤盛进碗里,端着往齐旻的帐篷走。
柳如烟在后面喊:“多放点枸杞嘛,补补身子!”
余浅浅的脚步顿了一下,差点回头骂她。
齐旻正在帐中看军报。
他坐得很直,腰背挺着,看不出什么异样。可余浅浅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要咳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端着碗走进去,放在他面前。
齐旻抬头看她,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汤。”余浅浅说,“给你补身子的。”
齐旻低头看那碗汤。乳白色的汤底,飘着几颗红亮的枸杞,几片山菌沉在碗底,香气扑鼻。
他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鲜,很暖,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化开。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一口接一口,把整碗汤都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余浅浅。
“好喝。”他说。
余浅浅接过空碗,面无表情地说:“明天再炖。”
她转身要走。
“浅浅。”齐旻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谢谢。”
余浅浅没有回头,端着碗走出帐篷。
走了几步,她低下头,看见碗底还残留着一层奶白色的汤渍。
她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从那以后,余浅浅每天都会炖一锅汤。
有时候是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鱼汤。军营里食材有限,她就变着法子做。没有鸡,就用干贝和菌菇提鲜;没有鱼,就用猪骨熬出奶白色。
她每次炖好了,就端一碗去齐旻帐中。
齐旻每次都喝完,一滴不剩。
柳如烟每次闻到香味都要来蹭一口,被余浅浅瞪了几次,还是笑嘻嘻地来。
“余掌柜,你这汤炖得越来越好了。”
“闭嘴。”
“真的嘛,比我在京城喝的还好。你是不是偷偷加了啥子秘方?”
余浅浅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每次炖汤的时候,多放一把枸杞,多熬半个时辰。
有一天,柳如烟又来了,蹲在砂锅旁边,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汤,忽然说:“余掌柜,你是不是不恨他了?”
余浅浅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柳如烟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站起来拍拍裙子。
“我去看宝儿了。”
她走了。
余浅浅蹲在砂锅前,看着锅里的汤,看了很久。
汤面上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开,蒸汽扑在她脸上,湿漉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让汤炖得更久一些。
傍晚的时候,齐旻来了。
他站在帐外,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脚步停了一下。
余浅浅正在往碗里盛汤,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进来。”
齐旻掀帘进来,在桌边坐下。
余浅浅把汤端到他面前。
今天的汤是菌菇炖筒骨,熬了整整一个下午,汤底浓稠得像奶,菌菇的鲜味和骨头的醇厚融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齐旻端起碗,喝了一口。
“今天的比昨天的好。”他说。
余浅浅愣了一下:“昨天的不好?”
齐旻想了想:“昨天的也好。今天的更好。”
余浅浅别过脸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少拍马屁。”她说,“喝完。”
齐旻没有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
喝到碗底,他看见里面卧着两颗蜜饯。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余浅浅正背对着他,在收拾砂锅。
“药太苦了,”她头也不回地说,“用汤送,好咽一些。”
齐旻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两颗蜜饯放进嘴里,很甜。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帐门口停了一下。
“浅浅。”
余浅浅回头。
他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明天还能喝吗?”
余浅浅愣了一下,然后说:“能。”
齐旻点了点头,掀帘走了。
余浅浅站在原地,看着帐帘晃动,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去军需那里领了一副新鲜的猪骨,又找随拓要了几颗红枣。
随拓听说她要炖汤,二话不说,把自己那份红糖也给了她。
“多炖点,”他说,“那孩子,这些年没好好吃过东西。”
余浅浅接过红糖,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齐旻的桌上多了一碗红枣枸杞排骨汤。
汤是琥珀色的,红枣炖得软烂,枸杞浮在汤面上,像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
齐旻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的。
不是蜜饯那种甜,是红枣和骨头熬出来的、醇厚的、温暖的甜。
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下。
旁边的属下说:“将军,余夫人对您真好。”
齐旻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只空碗,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柳如烟偷偷问余浅浅:“你是不是加糖了?今天的汤比昨天的甜。”
余浅浅没有回答。
可她的手边,放着随拓给的那包红糖,少了两勺。
齐旻的咳嗽渐渐好了。
孙军医来复诊的时候,捋着胡子看了半天,说将军这脉象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看来这汤比药管用。
齐旻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站在帐外的余浅浅。她正蹲在砂锅前,往里面加枸杞。柳如烟蹲在她旁边,嗑着瓜子,不知道在说什么,逗得她抬手要打人。
“孙军医,”齐旻忽然开口,“那个汤的方子,能天天喝吗?”
孙军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不过……”他捋了捋胡子,“将军若是想喝,不如直接跟余夫人说。天天炖汤怪麻烦的,人家未必乐意。”
齐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帐外那个忙碌的身影,嘴角微微翘起。
这一天傍晚,齐旻处理完军务,照例往余浅浅的帐篷走。
帐里没有人。
余浅浅端着碗站在他身后,歪着头看他。齐旻没有发现她,径直走进帐中。
余浅浅没有跟进去。她站在帐外,透过帐帘的缝隙往里看。
齐旻站在帐中,发现她不在,忽然停住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目光扫过整个帐篷——被褥、茶盏、医书——到处都没有她。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像一只被独自留在屋里的猫,明明主人只是出去了一趟,它却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险些撞上帐帘。
余浅浅赶紧往旁边闪了闪。
齐旻掀帘出来,目光扫过营地,扫过灶台,扫过每一顶帐篷、每一个角落。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越来越重,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余浅浅躲在帐子侧面,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手指攥成拳,骨节泛白。风从远处的山岗上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像一座雕塑,一动不动,却随时都会碎掉。
余浅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柳如烟说的话。
“你看他那个样子,跟个猫似的,你走哪儿他跟哪儿,又不靠近,就在旁边蹲着看你。我家以前养过一只银渐层,就这个样子。你以为他不理你,你一回头,他就在你脚后跟坐着。恶心银渐层,晓得吧?看着乖,心里坏得很,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她当时没理柳如烟。可现在看着齐旻那个样子——站在风里,攥着拳头,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只被遗弃的猫,明明慌得要命,却还要端着那副冷硬的样子——她忽然觉得,柳如烟说得真准。
她从帐子后面走出来,端着碗,悄悄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我了?”
齐旻猛地转过身。
余浅浅就站在他身后。她手里端着一只碗,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衣袖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碗里冒着热气,是一碗汤。
齐旻看着她,没有说话。那一瞬间的慌张还没从眼睛里褪干净——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急促,胸口还在起伏——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他歪了歪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碗,又移回她脸上。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又要做什么?又带着一点警惕,又带着一点探究,像一只被逗弄过太多次的猫,明知道可能又是陷阱,还是忍不住想看看到底是什么。
余浅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得像要把她钉在眼眶里。她把碗往他面前送了送,别过脸去:“给你炖的。”
齐旻低头看了一眼。汤是乳白色的,浓稠得像奶,上面飘着几颗红亮的枸杞和细碎的蛋花。一股淡淡的甜香混着酒酿的味道飘上来,暖融融的,熨帖着冷了一下午的帐子。
“雪霁羹。”余浅浅说,“我拿手的。”
齐旻没有说话。他从看见她的那一刻起,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她。那种眼神不是看,是盯——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猫,盯着一只飞蛾,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瞳孔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收缩。
余浅浅被他盯得耳根有些发热。她心想:果然跟柳如烟说的一样,恶心银渐层,看着乖,心里坏得很,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你到底喝不喝?”她问,语气凶巴巴的,手里的碗却稳稳地端着。
齐旻伸出手,却没有接碗。他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
余浅浅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舀起一勺汤,送到他嘴边。
齐旻低头,含住勺子。汤很暖,酒酿的甜和蛋花的鲜融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滑下去,熨帖着胸口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到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又移回她的眼睛。一圈一圈,像猫在屋子里踱步,不紧不慢,却一步都不肯离开。
余浅浅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他一勺一勺地喝,每一口都喝得很慢。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指攥住了她的袖口,很轻,像是怕弄皱了,又像是怕松开了就再也抓不住。
余浅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挣开。
“这汤,”齐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该不会是下毒了吧。”
余浅浅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像冬天里薄薄的阳光。可那眼神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像一只把爪子收回去的猫,露出柔软的肉垫,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把爪子伸出来。
“你怕了?”她问。
齐旻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直看着她。
余浅浅收回勺子,自己喝了一口。汤从她唇边流过,留下一小片湿润的光泽。她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他一勺,她一勺。碗里的汤渐渐浅下去。
她又舀起一勺,送到自己嘴边。齐旻的手忽然抬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轻轻扣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别喝了。”他的声音很低,“再喝就喝完了。”
余浅浅愣了一下,看着他。
齐旻从她手里夺过碗,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碗底朝天,一滴不剩。他把碗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可那只碗落在桌面上的时候,还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就算是下毒,”他看着她,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会喝。”
“人总有一死的,比起死在别人手上,死在你手上似乎也不错。”
余浅浅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人害怕。那不是情话,那是剖白。是把心掏出来,放在她面前,告诉她:你看,它在这里。你愿意捏碎就捏碎,愿意扔掉就扔掉。反正它早就是你的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那我下回真的下毒了。”她说。
齐旻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气音。
“呵。”
一个字。可那一个字里,有太多东西——有纵容,有无奈,有“你下吧,我接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认命一样的温柔。
甘之如饴。
余浅浅低下头,去收拾桌上的碗。手刚碰到碗沿,齐旻的手就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她的后背撞上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他的手箍在她腰上,下巴抵在她肩窝,呼吸落在她颈侧,温热,潮湿。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余浅浅没有挣开。她站在那里,被他从身后抱着,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触着碗沿。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汤凉了。”
齐旻没有动。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嗯。”
又过了一会儿,余浅浅又说:“碗还没收。”
齐旻还是没动。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赖着不走的猫。
余浅浅忽然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齐旻问。
“你知道吗,”她说,“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像柳如烟说的那种猫。”
齐旻的声音闷闷的:“什么猫?”
“邪恶银渐层。”余浅浅说,“看着乖,心里坏得很。你以为它不理你,你一回头,它就在你脚后跟坐着。甩都甩不掉。”
齐旻沉默了一会儿。
“柳如烟。”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余浅浅赶紧说:“你别找她麻烦。”
齐旻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余浅浅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推了推他的手臂:“放开,碗还没收呢。”
齐旻不放。
余浅浅又推了推:“齐旻。”
他还是不放。
余浅浅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敲,漫不经心地说:“你就不怕我真的下毒啊?”
齐旻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开口:“不怕。”
余浅浅的手指停住了。
“反正你下毒我也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你舍不得。”
余浅浅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舍不得?”
齐旻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转过来,面对面地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烛光,有月光,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抓住了什么。
“你就是舍不得。”他说。
余浅浅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冷淡,也不像故意气他时那样张扬。是那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软绵绵的笑。
“你倒是聪明。”她说。
她抬起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是,我可舍不得。舍不得毒死你这条命,留着慢慢折磨。”
齐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阴冷,也不像得意时那样张扬。是那种从眼底漫上来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亮得惊人的笑。
他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那你慢慢折磨。”他说,“一辈子也行。”
余浅浅被他按在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很重。
她忽然觉得,这心跳声,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她闭上眼睛,没有再推开他。
烛火跳了一下,帐壁上的影子晃了晃,又稳稳地叠在一起。
齐旻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彼之砒霜,孤之蜜糖。”
余浅浅没听清,抬起头:“你说什么?”
齐旻没有重复。他只是把她按回去,按得更紧了一些。
“没什么。”
夜深了。齐旻从余浅浅帐中出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月光很满,铺了一地银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帐里还亮着灯,隐隐约约能看见她的影子映在帐壁上,低头收拾着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从远处的山岗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觉得冷。胸口是暖的——那碗雪霁羹的余温,好像还留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五年前她跳进寒潭救他,浑身湿透,头上流着血,跪在雪地里冲他笑。想起她挺着肚子一个人去了临安,开酒楼,养孩子,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未婚先孕”“不守妇道”。想起她在清风寨跳海,他在水里托住她,她摸到他腰间的刀,扎向他后背,又在最后关头停住。
想起她今天端着碗站在他身后,歪着头问“想我了?”的样子。
想起她说:“是,我可舍不得。舍不得毒死你这条命,留着慢慢折磨。”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却从眼底漫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照着整个军营,照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照着这茫茫人间。他站在那里,一个人,却忽然不觉得孤独了。
“余生如此,”他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月亮听,“也挺好的。”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了。
身后,帐里的灯还亮着,影子还在。远处的山岗上,月亮还在。风还在吹。
一切都刚刚好。
帐里,余浅浅把碗收了,把桌子擦了,把医书合上。她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齐旻已经走远了,只有月光铺了一地。
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她缩了缩肩膀,正要放下帐帘,忽然看见地上有一串脚印——是他的。从帐门口一直延伸出去,每一步都很深,很稳。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放下帐帘。
(https://www.lewenn.cc/lw59749/5136093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