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报喜不报忧

两人交情尚浅，姜芸娘没想到皇后会问这么犀利的问题，她斟酌着措辞道：“民妇见识浅薄，怕是说不好。”
“本宫让你说，说错了也不怪你。”皇后的语气强硬，目光却是柔和的。
姜芸娘轻轻叹了一口气，斗胆开口：“民妇听说，按规矩皇上月中都会宿在娘娘宫里。可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同一道菜，吃多了总会腻。但若是这道菜突然消失一段时间，等食客想念了，再以新的面目出现，那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皇后没有接话，任由跳跃的火苗在她眼睛里忽明忽暗。姜芸娘猜不出她在想什么，只得先行告罪：“民妇胡言乱语，娘娘莫怪。”
皇后却轻轻笑了，“本宫倒觉得说的一针见血，今日叨扰了，你早点歇着吧。”
姜芸娘起身相送，弯腰行礼，“娘娘慢走。”
翌日一早，天刚泛起鱼肚白，姜芸娘就醒了。身旁的欢欢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完毕后便跪在蒲团上开始抄佛经。
没多久，门外传来送膳食的宫女的声音：“姜娘子，早膳送来了。”
姜芸娘打开门，接过食盒。那宫女帮着在桌上摆菜，嘴里还不忘念叨着新鲜事：“今儿个皇后娘娘免了各宫的请安，还撤了自己的牌子，说是要闭宫调养身体。各宫的娘娘们听说后高兴坏了，都念着你的好呢……”
姜芸娘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只是淡淡笑了笑，“妹妹哪里话，都是皇后娘娘自己的决定，民妇愧不敢当。”
宫女见姜芸娘嘴里挖不出什么消息，提着空食盒走了。
姜芸娘关上门，嘴角微微翘起：皇后果然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那些妃子们没了皇后的压制，还不得争着抢着去皇帝跟前露脸？
这样一来，皇后既落了个大度的名声，又能静下心来调养身体……还能看看哪些妃子最有威胁、最能蹦跶，一箭三雕！
与此同时，裴衍正骑着马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穿梭，可每一次，他都被人挡在门外。
刑部的门房翘着二郎腿坐在板凳上，手里的瓜子壳吐了一地，听说裴衍要见主事大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主事大人今日不在，你明日再来吧。”
裴衍欣然应下后，那门房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明日也不在，后日也不在。大人什么时候在，咱不知道也不敢问。”
大理寺的书吏倒是客气些，请裴衍在门房里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端着茶盏出来，满脸歉意地说：“裴二爷，实在对不住，您要调阅的那个案子，正在审理中，按规矩不能对外透露。您请回吧。”
裴衍又去了御史台。御史台的人更绝，连门都没让他进，两个守门的护卫交叉着长矛挡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御史台风闻奏事，案件未结之前，一概不见外人。裴二爷请回。”
裴衍站在御史台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额，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自幼读书，信奉的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向来不屑与这些官场中人打交道。可如今，他不得不低头，却连低头的地方都找不到。
“二爷，”随行的小厮轻声劝道，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里头装着裴衍一整天都没顾上吃的干粮，“天色不早了，先回府吧。世子爷说了，让您别太奔波，身子要紧。”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上马。回府的路上，他经过东市，看见醉仙楼的招牌在夕阳里泛着金光。
昨日他还在这里与人饮酒论诗，今日却连找个说话的人都难……正想着，裴衍的余光忽然看见一道竹青色的身影朝着宫门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喉头微动，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
同样是裴家子弟，兄长还能出入宫闱、上下打点，自己却连官员家的大门都叩不开……
皇宫佛堂，傍晚时分。
姜芸娘拿着针线篓子准备给欢欢缝一个布老虎，欢欢就在铺着软垫的院子里追着地上的细碎光影爬来爬去。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姜芸娘抬起头：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修长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裴隙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你怎么来了？”姜芸娘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
裴隙走进院子，目光停在她脸上时，嘴角不自觉的弯了弯，“来看看你们。”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给欢欢带的，宫里吃穿不愁，但未必有那么用心。”
姜芸娘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个布缝的虎头娃娃，针脚细密，憨态可掬的。
“有心了。”她把虎头娃娃放在欢欢怀里。小家伙本能地伸手抱住，咯咯直笑，小手还不忘捏了捏虎头娃娃的耳朵。
裴隙在门槛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也坐。”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时却像紧挨在一起。“府里最近怎么样？”姜芸娘的目光落在欢欢身上，问的却是府里的事。
“老样子。”裴隙的语气云淡风轻，“明哥儿久不见你，哭闹了几回，周奶娘哄了半天才好。老太君身子抱恙，但府医来的及时，无大碍了。”
姜芸娘偏过头看他。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可那眉宇之间，却有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那你呢，你看起来有点累？”姜芸娘的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
裴隙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军中事务繁忙，最近在练兵，睡得少。”姜芸娘蹙了蹙眉，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他这个人，向来报喜不报忧。
裴隙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这么快？”姜芸娘也跟着站起来，声音里有一丝不舍。
裴隙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落叶：“好好照顾自己，别总抄经，眼睛会坏。”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姜芸娘的心跳快了一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嗯。”
裴隙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夕阳将他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姜芸娘脚边。“姜芸娘，”他叫了她的全名，“等我。”
没等姜芸娘反应过来，竹青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姜芸娘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他今天来，只是为了送虎头娃娃吗？
当天夜里，姜芸娘已经洗漱，正哄着欢欢入睡。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姜娘子在吗？我家淑妃娘娘特来拜会。”
姜芸娘将刚刚眯着的欢欢轻轻放在榻上，这才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人，为首那个戴着斗篷，斗篷下的脸庞约莫二十一二，眉眼温婉。
淑妃，皇帝登基之初就入宫的老人了，在宫里也一直是不争不抢的。姜芸娘在佛堂这些日子，偶尔听送膳的宫女提起过她，都说淑妃娘娘是宫里最好说话的人。
“姜娘子，深夜来此，冒昧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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