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善良聪明鲛人41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月光把整片沙滩都照成了银白色。

南时轻轻“啊”了一声。

远处被细木棍和警戒线围起的沙滩上，有动静了。

一个个小沙坑里，有东西在蠕动。

那是刚孵化的小海龟，本能驱使着它们，在温度降下来之后，从温暖的沙坑里钻出来。

第一只小海龟出现在月光下。

小小的，黑黑的，四肢笨拙地扒拉着沙子，一步一步，朝着海浪的方向爬。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

成百上千只小海龟从沙坑里涌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沙滩。

它们像一串黑色的星子，在银白的沙地上缓慢流淌，朝着深海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靠近。

南时蹲在警戒线外，双手托着下巴，看得专注。

小海龟们爬得很慢。沙滩对它们来说太广阔了，它们又太弱小了，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偶尔有浪打上来，几只被卷进海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那算是幸运的。大部分海龟还在沙滩上，艰难地、执着地，一寸一寸向前。

亚瑟蹲在南时左边，侧过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映着满沙滩蠕动的小生命，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月光，也是这样海。

她从深海中浮上来，托住溺水的他，把他带到沙滩上。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这是幻觉吧”。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好想就这样一直看着她”。

“南时。”他轻轻唤了一声。

她转过头。

亚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喜欢你，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想说从你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办法看别人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

他怕说了，她就会躲开他。怕说了，就连现在这样的相处都会失去。

怕说了——她会回到海里去。

“怎么了？”南时问。

“没什么。”

见此，南时在心里叹了一声息，知道亚瑟终究不敢表白，就是不知道，塞缪尔敢不敢表白。

要是两个人都不敢，她之后又要多花点心思了。

但面上，南时只是看了亚瑟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看海龟。

塞缪尔站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蹲下，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月光下的沙滩，看着沙滩上的她。

她看得很认真。

那种认真，和她在椿记喝汤时一样，和她在书店翻书时一样，和她看日出时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好像世界上只剩下眼前这一件事。

塞缪尔想起下午查的那些资料。

他知道雌海龟会在夜里爬上沙滩，用后肢挖坑，产下近百枚卵，然后用沙掩埋，回到海里。

他知道海龟孵化需要四十五到七十天，温度决定性别——暖的出雌性，凉的出雄性。

而小海龟破壳后，会选择夜晚，拼尽全力爬向大海——这样能避开海鸟、螃蟹等天敌。

塞缪尔还知道——只有千分之一的小海龟能活到成年。

千分之一。

这意味着每一千只海龟里，只能存活一只。

而剩下的九百九十九只，都会在通往大海的路上夭折，可能被天敌捕食，可能爬错方向渴死在沙滩上，可能被海浪卷走迷失方向。

但现在，月光下，这些小家伙还在奋力爬行，朝着大海，朝着自己的目标。

而他呢。

从小到大，发生了那么多事，失去了最亲爱的人，塞缪尔以为自己不再需要任何人。

可南时出现，他出现了——塞缪尔才蓦然发现，他心里其实也在期望。

期望能有一个人，让他奋力往前追。

【塞缪尔好感度+5】

【当前好感度：86】

就像这些小海龟一样。

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但还是拼了命地、义无反顾地，往那个方向去。

这段时间，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她有没有回消息，和她抱早安。

从前他的人生平淡得毫无波澜，而现在，他会费心学习新的菜肴，会努力捕捉生活中的趣事，会期待陪伴与爱情。

塞缪尔想过很多遍。

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是认真的吗？是一时冲动吗？是因为太久没喜欢过人才会产生错觉吗？

答案是：不是。

是认真的。

认真到他渴望与她在上帝面前发誓，在教堂的钟声里起誓，在所有人的祝福与见证里，牢牢攥住她的手，说要永生永世追随她。

塞缪尔偏执地认定，他们的婚姻就该有这样的仪式——把他的灵魂押上，向神明、向岁月、向世间所有永恒的存在宣告。

宣告他对她的感情。

“它爬错方向了。”

南时看见一只小海龟爬偏了，往着沙滩另一边爬去。它爬得很努力，小小的四肢拼命扒拉，可方向完全错了。

亚瑟也看见了：“嗯……好像是的。”

亚瑟没动。

这是自然规律，他不想干预。

可那只小海龟还在爬。

越来越偏，越来越远。

月南时看着，已经打算把它拨回正确的方向了。

然后，有人动了。

塞缪尔越过警戒线，大步走向那只爬偏的小海龟。

他在它面前蹲下，伸出手，轻轻把它捧起来。

月光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黑黑的生命。小海龟在他掌心挣扎了几下，便安静下来，四肢轻轻划动，像是在感知方向。

塞缪尔低头看着掌心里这个小小的生命，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背甲，然后走到大部队旁边，把它面朝海浪的方向，轻轻放在沙地上。

小海龟顿了顿，似乎在辨认同伴的气息，又像是在感受海浪的召唤，终于选对了方向，跟着大部队，慢慢爬了过去。

扑通——一个浪打了上来，把数只海龟卷走。

那只迷路的小家伙也在其中。它在海水里翻了个身，小小的四肢奋力摆动，很快便追上了同伴，一起朝着深海游去，渐渐消失在墨色的浪涛里。

塞缪尔站在原地，望着小海龟消失的那块海。

“塞缪尔。”南时看着一反常态的塞缪尔。

这一刻，南时几乎是笃定地想，就在今晚，就在这里，计划就能往前大推一步。

塞缪尔转过身。

南时站在几步之外，望着他。

用那双清澈的、干净的、像深海一样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看的那些纪录片。

想起解说词里的一句话——“对刚孵化的小海龟来说，大海是一个未知的世界。它们从未见过海，从未感受过海浪，但它们本能地知道，那是它们该去的地方。”

此刻，塞缪尔想，如果他是海龟，那她就是他的大海。

南时是他只凭本能、就武断地决定一辈子去留的大海。

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情感，但他本能地知道——那是他该去的地方。

哪怕要爬很久。

哪怕会爬错方向。

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能成功。

他也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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