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天地灵物，狗子们会喜欢的
青龙山。
山不算高，树却密得邪乎。两旁的枝叶交错在一起，把天光晒成碎金，洒在乱石嶙峋的山道上。
路云峥收刀站定，回过头，看着身后的三具尸体。
那是三只犀牛精，辟寒、辟暑、辟尘，一个比一个壮实，此刻都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里，现了原形，三头灰黑色的巨犀，像三座小丘。
他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着，刀尖上还往下滴血。
“爹，角要不要砍下来？”他问。
“砍下来。”路平安靠在几步外的一棵老松树上。
“皮也剥了？”
“剥了。”
路云峥蹲下来，开始清理战利品。
他手法利落，先卸角，再剥皮，刀锋顺着皮肉之间走。六副犀角，三张犀皮，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路平安喝着水，看着儿子干活，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天空中突然降下了两个人影。
不，不是降。是打下来的。两团金光从天边翻滚而来，一路碰撞，火花四溅，像两颗流星撞在一起，炸开一圈圈气浪。树木被气浪压弯了腰，碎石被震得满地乱滚。
路平安眉头一皱，抬头望去。
是两只猴子。
一模一样的两只猴子。毛脸雷公嘴，金甲赭黄袍，手里各举一根金箍棒，棒子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棒砸下去，都震得山石崩裂。
两人一边打一边骂，骂得也一模一样，连声音的高低、语气的轻重都分毫不差。
路云峥手里的刀停了，抬起头，张着嘴，看着天上那两团缠斗的金光，眼睛瞪得溜圆。
两只猴子打着打着，忽然同时注意到了山道上观战的父子俩。它们同时收了棒，同时落下来，同时开口，声音同时炸开。
“小哥！好侄子！”
路云峥被这一声喊得浑身一激灵。他看看左边那只，又看看右边那只，两只一模一样的孙悟空，正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路平安皱起眉头。
他心里有数了。这是真假美猴王。那只假货，六耳猕猴显然也知道他。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两只猴子。可他分不出。任他怎么看，怎么探，两股气息都一模一样，像同一片叶子的两半。
自己这边大概也就自家那六条狗能分出来了。可狗子们不在这儿，远水解不了近渴。带它们两个去华山？然后呢？
路平安摇了摇头。让六耳猕猴逃脱，自家永无安宁之日。谁愿意得罪这个六耳猕猴？这东西天生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三界之内没有它听不到的、不知道的。得罪了它，家里就没有秘密可言了。
“小哥！”左边那只猴子喊，“你给我们分一分，把这假货给弄起来！”
“你才是假货！”右边那只猴子跳起来，“小哥，别听他胡说！”
“爹，”路云峥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是猴子叔叔？”
路平安沉默了一下。
“我也分不清啊。”
“这世上还能有这种事情？”路云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盯着那两只猴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两只一模一样的身影。
“儿子，连你的眼睛也分不出吗？”路平安问。
路云峥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两个一模一样啊。连毛孔、连毛发的光泽、连眼角的那道纹路，都一样。”
路平安心里“咯噔”一下。六耳猕猴把耳朵都缩进去了？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六耳？”左边那只猴子耳朵尖，一下子扑过来，“小哥，你知道这假货的底细？”
“原来你是六耳！”右边那只猴子也扑过来，指着左边那只，“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小哥！”
“你才是六耳！”
两只猴子又吵起来了，你指我，我指你，鼻子贴着鼻子，眼瞪着眼，口水喷了对方一脸。吵着吵着，火气又上来了，同时举棒，同声大喝。
“看棒！”
两条金光轰然相撞，“铛。”一声巨响，震得风云倒卷，山石崩裂。路云峥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耳朵。路平安站在原地，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纹丝不动。
两只猴子一边打一边对骂，声音、口气、招式一模一样。
你骂“假货”，他骂“骗子”，你喊“吃俺老孙一棒”，他喊“吃俺老孙一棒”，你一棒横扫，他一棒横扫，你一跃三丈，他一跃三丈。看得人眼花缭乱，听得人头大如斗。
路平安抬手。
“行了！别打了！”
两只猴子同时收棒，同时落地，同时转头看他，异口同声。
“小哥，你说怎么办？”
路平安揉了揉太阳穴。
“还有一种方法。”他说，“可以试。”
“什么方法？”两只猴子又同时开口。
“你们都先收了兵器。”
“好。”“好。”
两只猴子把金箍棒往耳朵里一塞，两手空空，并肩站着，像两个等着发糖的孩子。
路平安向它们说起来。
“你们各自收了法力，让我儿子来摸骨。”
两只猴子的脸同时垮了下来。左边那只抓了抓腮，一脸不情愿：“摸骨？这。”
右边那只也抓了抓腮：“小哥，这不太好吧？俺老孙的身子，可不是随便给人摸的。”
“怎么？”路平安看着它们，“不想分清了吗？”
两只猴子的表情同时变化。左边那只咬了咬牙：“摸！怎么能不摸！把这假货摸出来！”右边那只也咬了咬牙：“摸就摸！谁怕谁！你才是假货！”
路平安给儿子使了个眼色。
路云峥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路平安又使了个眼色，下巴朝两只猴子那边努了努。
路云峥还是没动。
这傻儿子，好像不大明白。
“儿子，”路平安开口，“摸一下脖子。”
“哦！”路云峥恍然大悟。
他走上前，伸出双手，同时摸向两只猴子的脖子。左手一只，右手一只，十指扣在咽喉两侧，拇指抵住后颈。
路平安也动了。他上前一步，双手同时摁住两只猴子的肩膀，力道沉下去，像两座山压下来。
“擒功，破法。”路平安低声说。
路云峥双手同时施力。
两只猴子同时一颤。
左边那只剧烈挣扎，身子扭得像条蛇，两腿蹬地，踢得碎石飞溅。右边那只也剧烈挣扎，脖子青筋暴起，双手去掰路云峥的手指，掰不开，又去捶他的手臂，捶不动。
但它们的力道，越来越小了。
“小哥！”左边那只猴子喊，声音里带着惊慌，“我这是怎么了？浑身没力气！”
“不分了！快放开我！”右边那只也喊，声音里也带着惊慌。
路平安看着它们。
“完了。”他说，“已经这样了。放心吧，很快就能分好。”
“爹！”路云峥咬着牙，“这两猴子叔叔反抗太激烈了！我坚持不了多久！”他的额上青筋暴起，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手指却在一寸一寸地被撑开。
路平安没答话。他腾出右手，伸向左边那只猴子的耳朵。手指扒拉着耳廓，沿着耳根往下摸，摸到耳后的软肉。没有。
他又伸向右边那只。手指扒开耳廓，沿着耳根往下摸，摸到耳后有一小块微微的凸起，硬硬的，像软骨。他用力一按，把那块凸起掰开。
里面藏着两只耳朵。小小的，肉色的，紧紧贴着颅骨，像折叠的叶子。
“找到了。”路平安说。
“儿子，把你左手那个孙叔叔放了。右手这个，千万不能放。”
路云峥左手一松。左边那只猴子踉跄着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它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再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都还在，都好好的。
“好侄子，”孙悟空的声音还有些发虚，“你这真是好手段。被你一抓，浑身无力，一点法力都动用不了。”
路云峥没答话。他的右手还死死扣着六耳猕猴的脖子，五指像铁钳，箍得那猴子动弹不得。六耳猕猴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路平安看向孙悟空。
“这只猴子，”他指了指被扣住的那只，“怎么回事？”
孙悟空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六耳猕猴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戏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审视。
“六耳猕猴。”他缓缓开口，“乃‘混世四猴’之一，天生异种，独步三界。其本体生有六耳，非寻常猿猴可比。”
“他怎么会有这般本事？”路平安问。
“他有第一对耳，听周天万物之声，第二对耳，察阴阳法理之变，第三对耳，知过去未来之事。”孙悟空一字一顿，“故曰，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路平安沉默了。
孙悟空看着六耳猕猴，六耳猕猴也看着他。两只一模一样的猴子，四只一模一样的眼睛，对视着。
“好个六耳猕猴，”孙悟空忽然笑了，笑得很冷，“这般消遣我。”
他伸出手，从耳朵里缓缓抽出金箍棒。棒子一寸一寸地变长，金光一寸一寸地亮起。他握紧棒身，高高举起。
“看俺老孙一棒！”
金光轰然落下。
六耳猕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他想逃，可浑身法力被路云峥的擒功封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金箍棒，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砸向自己的头顶。
“咔嚓。”
一声脆响。像树枝折断，像瓦片碎裂。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六耳猕猴的头颅被硬生生劈碎。脑浆迸裂，血光四溅。
路云峥赶紧松手，往后退了两步。六耳猕猴的身形失去支撑，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孙悟空收棒，站定，喘着粗气。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路云峥。
“好侄子，”他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叔叔又欠你一个人情。上次见面，礼物都没准备。”
路云峥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路平安先说话了。
“好了，猴子。”路平安摆摆手，“你快带着六耳猕猴走吧。神仙们注意到这里，不好。”
“儿子，”他转头看向路云峥，“你先把内丹取出来。”
“好的，爹。”路云峥蹲下来，手法利落地剖开六耳猕猴的腹部，取出一颗内丹。
不一会儿，孙悟空提着六耳猕猴的尸体，纵身一跃，消失在天际。
路平安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内丹，陷入了沉思。
这只内丹，绝不简单。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这只内丹里，藏着多少天地间的秘密？
等狗子们升金仙时用吧。天地灵物，狗子们会喜欢的。
他把内丹收进乾坤袋，拍了拍手。
灵山，大雄宝殿。
如来正在讲经。梵唱悠悠，天花乱坠，诸佛菩萨端坐莲台，闭目聆听。金色的佛光从如来身上漫开，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向四方。
忽然，讲经声停了。
如来缓缓睁开眼。
座下诸佛菩萨抬起头，不明所以。有的面面相觑，有的低声议论，有的掐指推算。大殿里嗡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如来没有解释。
“唐僧到哪儿了？”他问。
阿难翻看簿子，恭敬答道：“回佛祖，过了毒敌山了。”
如来点了点头。
“继续。”
讲经继续。梵唱悠悠，天花乱坠。一切如常。
但如来的心里，有一丝异样。那丝异样很淡。他掐指一算，天机清明，因果分明，什么都没有少。
又好像少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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