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里不平，爹意难平
山道尽头，一座寺庙赫然在目。
那寺庙建在山坳之中，背靠青山，面朝流水，红墙碧瓦，飞檐斗拱，在午后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山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小雷音寺”四个金字，笔力遒劲，金光闪闪。寺前有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桥两旁种着两排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
路云峥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父亲。
“爹，这里妖气冲天。”
路平安没有释放神识去探查。他只是站在山道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座寺庙，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路云峥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转过身，朝山道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们绕开吧。”
路云峥愣住了。他跟了爹走了这么久，从通天河到火焰山，从车迟国到祭赛国，爹从来没有主动绕开过任何妖怪。
灵感大王、青牛精、牛魔王。但现在，爹说“绕开”。
路云峥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没有动。
“爹，”他喊了一声，“为什么？”
路平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个妖怪有法宝有后台，我们惹不起。”
“又有后台？”
“那个后台实在是太大，爹不想惹。”
“……”
“他有个法宝，叫人种袋，能收人。我们扛不住，也不能弄出太大的动静，引起西方的注意。”
路云峥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雷音寺。
憋屈的两父子扫荡了七绝岭、盘丝岭、黄花观。很快更憋屈的事情发生了。
狮驼岭的尽头是狮驼国。
路云峥站在山脊上，往下看。岭是岭，国是国，中间隔着一道深深的峡谷，峡谷里翻涌着灰色的雾气，像一条死去的河。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狮驼国的城墙还在，城门还在，城楼还在。但城里没有一个人。街上走的不是人，是妖。成千上万的妖。
狼妖扛着长矛在城墙上巡逻，熊妖蹲在城门口打瞌睡，蛇妖盘在屋檐下吐信子，鸟妖停在城楼的旗杆上，密密麻麻的，像旗杆上长了瘤。
“爹。”他的声音很哑。
路平安站在他身边。他没有说话。路云峥也不说话。两个人站在山脊上。
沉默了很久。
“爹，”路云峥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哑，“这里……死了好多人。”
“嗯。”
“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一城的人。”
路平安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儿子，”路平安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这里不平。爹意难平。”
路云峥转过头，看着父亲。路平安没有看他，还在看着狮驼国，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无边无际的妖气。
他的侧脸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抖。
路云峥忽然明白了“意难平”这三个字有多重。
“那就干吧。”
路平安沉默了很久。
“动静太大。”他说。
路云峥愣了一下。“什么？”
“动静太大。”路平安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很轻，“我们先跳过去。”
路云峥没有听懂。“跳过去？”
“跳过去。继续往西。再回来。”
路云峥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狮驼国，又抬头看了看父亲。
“回来再打？”他问。
路平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沿着山脊往西走。
“回来再打。”
比丘国的城门敞开着，但没有人愿意进去。路云峥站在城门外，看着街上一排排的笼子，笼子里是一个个孩子，大的五六岁，小的还在襁褓里，面黄肌瘦，哭声都哑了。
“爹，这国王也真无道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的东西很沉。
路平安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笼子，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城中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上。
“不是国王的主意。”路平安说，“是国丈。”
“国丈？”
“白鹿精。南极仙翁的坐骑，要用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做药引，给国王治病。真是荒唐。”
路云峥的眼睛眯了起来。“南极仙翁的坐骑？”
“嗯。”
“仙翁不管？”
“管了就不会在这里了。”
路云峥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笼子，看着笼子里那些连哭都哭不出声的孩子，忽然笑了。
“我们在这里做一次烧烤吧，”他说，“让这些孩子们尝尝鹿肉的味道。希望那只白鹿味道绝佳。”
路平安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鹿茸我们泡酒。”
“好。”
国丈府在宫殿东侧，比国王的寝宫还气派。白鹿精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白玉杯，杯中酒色殷红，不知道是什么泡的。路云峥一脚踹开府门，撼山刀已出鞘，刀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日光下亮了一瞬。
白鹿精放下酒杯，看着这个闯进来的年轻人，不惊不慌。
“小子，你是谁？”
“路云峥的刀指着他的鼻尖，“南极仙翁的坐骑。要用小儿心肝炼药。我说的对不对？”
白鹿精的脸色变了一下。“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
路云峥没有让他说完。撼山刀劈了下去。白鹿精的身形暴退，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化作一道白光，撞穿了后墙，落在院子里。
他的手一招，盘龙杖从屋中飞出，落入掌中。那是一根通体碧绿的拐杖，杖头雕着龙首，龙嘴里含着一颗珠子，珠子发着幽幽的绿光。
“找死！”白鹿精挥杖迎上来。
路云峥没有跟他废话。撼山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杖相交，铛！盘龙杖上的绿光暗了一瞬。白鹿精的虎口崩裂，血顺着杖身往下淌。
“你。”
路云峥没有回答。第二刀已经劈了下来。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白鹿精的盘龙杖脱手飞出，插在院墙上，杖身的绿光彻底灭了。他被一刀背拍在肩上，肩胛骨碎了，单膝跪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
他抬起头，看着路云峥，眼睛里没有了倨傲，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不甘。
“我是南极仙翁的坐骑。”
“知道。”路云峥的刀停在他咽喉前一寸处。
“玉帝的坐骑也也得砍。”
刀递了出去。干净利落。白鹿精的身体倒下去，现了原形，一头通体雪白的鹿，角如珊瑚，皮毛如缎，但嘴角有血。
路云峥收刀。
“爹，这鹿怎么吃？”他回头喊了一声。
路平安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盘龙杖。他看了看地上的白鹿，又看了看杖头的龙首，点了点头。
“杖做炭，鹿肉烧烤，鹿茸泡酒。”
比丘国的百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烧烤。
路平安在城中的空地上支起了烤架。盘龙杖被劈成一段一段的，碧绿的杖身塞进炭炉里，烧起来的时候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油脂滴落的滋滋声，在暮色里飘散。身旁挂着的白鹿太大了，足有两丈高。
鹿肉被切成薄片，用他随身带的孜然、盐巴腌了一刻钟，然后一片一片地铺在烤架上。鹿茸被小心翼翼地削成薄片，泡进酒坛子里，封好，放进乾坤袋。
路云峥在旁边帮忙翻肉串。路平安嚼着头发分出了几十个分身，把第一把烤好的鹿肉端到那些笼子前。笼子里的孩子们闻到了肉香，肚子咕咕叫。
“吃完放你们出来，这炖肉就当是你们这些年的苦难回报了。”
路平安把烤肉，一块一块地递进去。孩子们接过去，吃得非常有味道。
路平安没有说话，继续烤肉，继续递。城中百姓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先是看，然后走出来，先是远远地站着，然后慢慢地靠近。没有人说话，只有烤肉的声音，和孩子们咀嚼的声音。
肉烤了几个时辰，鹿肉去了大半。
王宫的狐狸精听到了消息，消失得很快。不过刚出了城，身后一个刀光飞来，把她分成了两半。
笼子里的孩子们半夜开始拉肚，路平安，路云峥忙碌一夜。
两天后，南极仙翁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骑着一只仙鹤，落在城楼上，看着城中空地上那只已经被剔得只剩骨架的白鹿，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的鹿……”
南极仙翁沉默了。他当然知道。但他没想到会有人敢杀他的坐骑。
南极仙翁默默地看着那堆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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