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我下来是享福的，我不干了
祭赛国的深秋，月光凉得像水。路云峥站在金光寺的塔顶，看着脚下的城池，眉头皱得很紧。
“爹，你都看了好久了，你在想什么？”
“这里有个妖怪，是老相识。”
“还跟爹是老相识吗？那应该有过人之处了。”
“你刚出生时，我跟你二舅在北海围剿过他，爹杀了一个，还有一个逃到这里来了。”
“什么妖怪能从爹跟二舅手里逃出来？”
“九头虫，我当时也觉得你二舅是故意的。”
“九头虫？”
“爹得回华山一趟了。带狗子们过来。”
“为什么？”
“这个留着是后患。”
“好。”
华山翠云宫。杨婵看着突然出现的路平安，手上的茶盏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还没到六月二十四吧。”
“有个麻烦，需要带狗子们过去。”
“怎么了，对方厉害吗？儿子没事吧。”
“以前跟二舅哥出征北海的那个妖怪，我怕他逃了。”
“好，你要小心，快点去吧。”
“我想，明天再走。”
杨婵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盏放到桌上。“……好。”
祭赛国。狗子们看到路云峥，又扑上去舔又蹭。路云峥被它们挤得东倒西歪，哈哈笑着，挨个摸头。
碧波潭在祭赛国以南数十里，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随波荡漾，美得不像是妖怪的巢穴。
路平安站在潭边，低头看了看水中的倒影。
“爹？”
“没事。下水。”
父子二人纵身跃入潭中。狗子们隐蔽在潭边的芦苇丛里，六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碧波潭底，一座龙宫赫然在目。那龙宫不比寻常水府的寒酸，反而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比陆地上的皇宫还要气派。。
路云峥亮起撼山战刀，刀身在水中发出嗡嗡的颤鸣，黑紫色的灵光在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什么人！”虾兵们发现了他们，枪尖齐刷刷地指向父子二人，寒光闪闪。身后的蟹将们举起巨钳，密密麻麻地列成战阵。
路平安没有说话。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只一步，那股无形的刀意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如潮水般漫过整个龙宫大门。
虾兵蟹将们手中的兵器“哗啦啦”掉了一地，腿软得像面条，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在地。他们甚至没有看清这个胖子是怎么出手的。
“带路。”路平安说。
虾兵们连滚带爬地在前头带路，穿过九曲回廊、三重宫门，来到龙宫的正殿。
正殿比宫门还要气派十倍，金柱玉阶，珊瑚为灯，明珠为帘，地上铺着雪白的鲛绡，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上。
殿中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的是万圣龙王，头戴冲天冠，身穿赭黄袍，龙须垂在胸前，一副帝王气派。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年轻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把玩着一只碧玉酒杯。
九头虫。这形态确实比小白龙强多了，怎么看都比小白龙强，难怪小白龙被绿了。
路云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运起目力，看到了九头虫的本相。一只巨大的九头鸟，九个头颅各具神态，有的狰狞，有的阴鸷，有的邪魅，每一个头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妖气，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五彩的毒雾。
而在九头虫身后，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袭水绿色的长裙，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碧玉簪，眉目如画，肤若凝脂，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像是深秋的潭水。
万圣公主。
路平安走进正殿的时候，九头虫的酒杯停在了嘴边。他的目光越过路云峥，落在路平安身上，先是不以为意，然后微微皱眉，然后酒杯“啪”地掉在了地上，碎成几片。
九头虫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你……”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在石头上磨。
路平安看着他，目光平静。
九头虫的声音在发抖，“杀我弟弟的仇人……你都找上这里了……”
路平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眼光，你是第一眼认出我的。”
殿中的空气凝固了。万圣龙王一脸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万圣公主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虾兵蟹将们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滚出去。
只有路云峥站在父亲身边，手握着刀柄，一动不动。
九头虫的眼睛红了。他的妖气从体内喷涌而出，九个头颅的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每一个头都在嘶吼、在咆哮、在咬牙切齿。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
“离开北海躲到这里也被找过来了吗？”
“这是命运。”
九头虫笑了。那笑容扭曲、狰狞、充满了恨意。
九头虫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一挥，一柄三股叉从殿后飞出，落入他的掌中。叉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
“今天，”九头虫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蛇吐信，“你走不出这座龙宫。”
路平安看了路云峥一眼。路云峥点了点头。
正殿不够大，不够他们施展。战场移到了龙宫外的潭底空地上。月光透过百丈深的水面，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清辉，像一层快要被水冲散的纱。
九头虫站在东边，三股叉横在身前，九头虚影在身后已经完全凝实，九个头颅各踞一方，十八只眼睛同时盯着路平安，目光如刀。
路平安站在西边，镇岳刀垂在身侧，刀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水光中微微发亮。路云峥站在父亲身侧略后半步，撼山战刀平举，刀尖指向九头虫。
九头虫先动了。
三股叉带着仇恨，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取路平安的咽喉。这一叉又快又狠，叉风将潭底的沙地犁出一道深沟，泥沙翻涌，遮天蔽日。
路平安的镇岳刀从下往上撩起，刀叉相交。
铛！
水底炸开一团白光，冲击波将方圆十丈内的水草连根拔起，泥沙被掀到半空，像一场倒着下的雨。万圣龙宫的宫墙被震出数道裂纹。
九头虫退了一步。路平安也退了一步。
第一合，平分秋色。
但九头虫有九个头颅。他的本相虽然只有一个，但那九个虚影不是摆设，它们能独立攻击，能同时释放九种不同的妖气，能从九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防不胜防。
“爹！”他喊了一声。
“撤。”
战场慢慢移到了潭边。狗子们也围了过来。九头虫看到黑狗群，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路平安的刀在这时候动了。不是一刀，是九刀。九刀同时斩出，刀光如莲瓣绽放，分别斩向九头虫的九个头颅。
九头虫大惊，三股叉急忙回防。但他的叉只能挡住一刀、两刀、三刀，他挡了六刀。三道刀光穿过他的防御，精准地斩在三个虚影的脖颈上。
三个头颅应声而落，化作六团黑烟，消散在水中。
九头虫惨叫一声，脸色惨白。一刀被斩去三个头，他的修为至少损失了一小半。
“你……”他瞪着路平安，眼中的仇恨变成了恐惧。
路平安没有回答。镇岳战刀架住了三股叉。
狗子们一群围了上去。大黑一口咬住一条脖颈，二黑咬住另一条，三黑四黑五黑小黑各自找准目标，一口下去，妖血飞溅。
路云峥大喊：“给我留一个啊。”
“嘭嘭嘭。”
九头虫的无头尸体倒下。路云峥无奈，只能收拾残局，出手取了九头虫的内丹。
“爹，我怎么成了打下手的了？”
狗子们：“汪汪。”
路平安将镇岳战刀收了，转身朝龙宫走去。“走，龙宫里的好东西还没拿。”
万圣龙宫里，气氛比方才更加诡异。九头虫被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龙宫，虾兵蟹将们跑了大半，剩下的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万圣龙王坐在龙椅上，脸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岁。万圣公主站在父亲身边，手搭在他的肩上，指尖微微发白。
路平安站在殿中，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龙椅上方悬着的一团光上。
光中裹着一株灵芝草，草有九叶，每一叶的颜色都不同，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流转，交相辉映，将整座龙宫照得如同白昼。九叶灵芝草。
路平安看都没看舍利子，伸出手，九叶灵芝草像是受到了召唤，缓缓从空中飘落，落入他的掌心。
“你跟我有缘啊。”万圣龙王和万圣公主的脸部肌肉同时颤抖了一下。
路平安将它收入袖中，转身要走。
“等等。”
万圣公主从父亲身边走出来，拦在了路平安面前。她的目光越过路平安，落在路云峥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路云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你叫什么？”万圣公主问。
“路……路云峥。”
“路云峥。”万圣公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多大了？”
“……十九。”
“十九。”万圣公主又点了点头，“正是好年纪。”
路云峥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你成亲了吗？”
路云峥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没有。”路平安替儿子回答了。
“那正好。”万圣公主转过身，朝着万圣龙王盈盈一拜，“父王，女儿要嫁给他。”
路云峥的大脑一片空白。万圣龙王张大了嘴，看看女儿，又看看路云峥，又看看女儿，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无奈。
“这……这……”龙王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云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你是什么东西，要我娶你？”
万圣公主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路云峥的脸红得像火焰山。“滚！你要是公的我还想盘一下！”
万圣公主愣了一下。“啊。”
路云峥的撼山战刀已经贴到万圣公主脖子上了。路平安即时抓住了刀柄，止住了。
“这个留给小白龙吧。”
“她跟小白龙什么关系？”
“她是小白龙的未婚妻。”
“未婚妻？小白龙，她找了九头虫？现在还想赖我？”
“有些事不能常理而论。”
“晦气。”
碧波潭边。路平安又炼制了兽元丹，又用宝莲灯熬制九叶灵芝蜂蜜茶。
宝莲灯悬在半空，灯罩化作锅，灯芯化作灶火，青金色的火焰幽幽地燃着。九叶灵芝草在水中慢慢化开，汤色从透明变成琥珀色，再变成深红色，药香弥漫开来，闻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好东西当然要带给娘子。
“爹，这是灵芝蜂蜜茶？”
“嗯。”
狗子们分了新鲜出炉的兽元丹，又带着新鲜出炉的九叶灵芝蜂蜜茶，一溜烟跑回了华山。
几千里外。金兜山。
猴子金箍棒被套住，正拳打脚踢了青牛半天。他终于把青牛打趴下了。
“你服不服？”
“猴头，你这拳脚哪里学的？”青牛趴在地上，喘着粗气，鼻青脸肿。
“怎么，你也想学？”
“不。这兵器还给你，我回兜率宫了。”青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从腰间摘下金刚琢，往地上一扔。白光一闪，一堆武器从里面掉了出来。
“我下来是享福的，就这么些日子接连挨了几次打，我不干了。”
“兜率宫？你是老官的青牛？”猴子捡起金箍棒，在手里掂了掂。
青牛点点头，一脸灰败。
“好你个青牛，怪不得皮糙肉厚的，原来是吃丹药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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