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先走一步
长安城外，渭水之滨。
水陆大会的法场早已布置得庄严隆重。高台巍巍，旌旗猎猎，梵幡在风中轻轻飘动。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挤满了河岸，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却出奇地安静，都被那股肃穆的气氛压住了声息。
高台之上，玄奘法师身披朴素僧衣，端坐法座。他面容清瘦，眉目慈悲，双手合十，领着一千二百高僧齐声诵经。
梵音清越，如潮如浪，一波一波漫开，响彻数里。渭水河面上，水波都跟着经文微微颤动。
台下，太宗李世民身着龙袍，率文武百官焚香礼拜。他神色虔诚，一拜再拜，只为超度泾河龙王的冤魂，安抚三界亡灵，护大唐社稷安宁。
法场四周，百姓们扶老携幼，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双手合十跟着念经，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举着香火，烟雾缭绕。
人群不起眼的角落里，路平安和路云峥也在看着。
路平安丰腴的身形随意立着，双手背在身后，神色淡然。
旁人都在跪拜，他却像个寻常看客，慢悠悠地看着高台之上的动静，偶尔还打个哈欠。
路云峥攥着父亲的衣角，好奇地东张西望，小脸上满是新奇。他凑到路平安耳边，小声嘀咕。
“爹，这些和尚念的什么呀？听着挺无聊的。”
路平安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不过是超度冤魂的经文。看热闹便好。”
他目光扫过高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水陆大会，本就是观音点化玄奘西行的由头。好戏还在后头。
果不其然。
诵经声稍歇，法场东侧忽然走来两个身影。
一个身披破衲袈裟的老僧，面容慈悲，眉眼温润，步履从容。身旁跟着一个梳着总角的童子，手里捧着一个玉净瓶，眉眼清秀。
二人走到法场边缘，放下一个简陋木案。案上静静摆着两件宝物，一件锦襕袈裟，金光流转，一件九环锡杖，宝光内敛。
老僧跟李世民攀谈起来。
路云峥扯了扯父亲的衣袖。
“爹，那袈裟挺好看的。”
路平安失笑，轻轻摇头。
“那是佛宝，我们又不是和尚。“
路云峥撇撇嘴，又盯着那老僧看了一会儿。忽然，他眯起眼睛，凑到父亲耳边。
“爹，那个老和尚身居七彩宝光护着，看样子是幻化的。我看得不太清楚……”
路平安嘴角微微勾起。
“那是一个高人。”他望着观音菩萨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里就是一场秀，你看着就行。”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他们倒是很会借势。”
话音刚落，观音菩萨对着李世民与玄奘微微一礼。身形渐渐化作一道金光，与善财童子一同隐入云端。只留下一句佛号，在法场上空悠悠回荡。
“南无阿弥陀佛。”
百姓们纷纷跪地叩拜，高呼“菩萨显圣”。法场之上，梵音再起，香火愈发旺盛。
“爹，是观音大士。”
路平安牵着路云峥，缓缓转身，挤出人群。
“热闹看完了。”他语气平淡，“咱们也该出发了。”
路云峥跟着他往外走，还在回头张望。
“爹，刚才观音大士旁边那个行者，气势也不弱。”
“嗯。”路平安点点头，“你才三转，还早着呢。”
路云峥沉默了一会儿。
路平安语气不屑。
“李世民是大唐天子，能给佛门带来香火与尊崇，自然就是‘有缘人’。这佛门的禅意，说白了，就是看人下菜碟的借口。”
路云峥挠了挠头。
“那他们说的‘渡化众生’，也是假的？”
“半真半假。”路平安指着西方。
“他们渡的，从来不是真正受苦的人，而是能给他们带来好处的人。真正的苦难，他们看不见，也不想看见。”
他低头看着儿子，语气认真起来。
“倒是咱们，炼好自己的刀，护好自己想护的人，比什么都实在。”
路云峥点点头。
长安的事，路平安交给了路有和路沅。
走之前，路云峥拉着那兄妹俩，又唠叨了好一阵。
路有和路沅连连点头。
……
父子俩西行两百里。
路云峥走在前头，走了半天，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爹，我们就这样走路过去吗？”
路平安不紧不慢地走着。
“嗯，走路也是修行。”
路云峥撇撇嘴，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停下来，跑回路平安身边，扯着他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爹，我想喝桃汁了。”
路平安斜他一眼。
“蟠桃没剩多少了，省着点吧。”
“你已经好久没给我喝过了！”路云峥不依不饶，“上次娘亲来了，我就闻到味儿了！你们俩偷偷喝！”
路平安噎了一下。
“哼。”路云峥昂着头。”
路平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本事你去找蟠桃过来，”他说，“爹爹给你天天做。”
路云峥眨眨眼，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爹，你这蟠桃真是天上的那个？”
“嗯。”
“舅老爷偷偷给的？”
路平安嘴角抽了抽。
“你舅舅都一年吃不上一个，”他拍了拍儿子的脑袋，“他能给几百个吗？”
路云峥嘿嘿笑了。
“还是爹爹神通广大。“
……
又行一日。
前方隐隐出现一座城池。
“爹，这里是哪儿？”路云峥踮着脚往前看。
“巩州城。”路平安说。
“我们进去休整吗？”路云峥问，“出来这么久，一次都没休息过。”
路平安看了看天色。
“到下一个城吧。”
又走了一天，到了卫州城。
父子俩找了家客栈，要了一间房。
路云峥一进门，就皱了鼻子。他捏着被角看了看，又摸了摸褥子，满脸嫌弃。
“爹，这客栈的褥子好脏啊。”
路平安已经把包袱放下，在床边坐下。
“有个遮风挡雨就不错了。”他说，“比起露宿野外，强点吧。”
路云峥嘟着嘴。
“我还是喜欢你的帐篷。”
路平安笑了。
“好了，好好睡一晚。”他吹灭灯，“明天继续西行。”
黑暗中，路云峥翻了个身。
“爹。”
“嗯。”
“咱们就不能收个坐骑？”
“坐骑啊。”
“对就是坐骑。”
“爹弱的看不上。”
“爹，你看上谁了？我们要不抓个青龙好不好？”
“睡觉。”
“我都想好了，抓两条，一金一青，金的给你刀盘上，青的给我刀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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