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每天都来送菜
三天一次的风暴,准时得像有人在天上排了班。
猴子已经麻木了。
它蹲在草棚顶上,浑身湿透,那身黄毛贴在身上,一绺一绺的,瘦得跟只落汤鸡似的。雨水顺着它的鼻尖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木筏上。它望着天上黑压压的乌云,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
“小哥。”它有气无力地喊,声音都被风吹散了,“这风暴……也太频繁了吧?”
路平安正蹲在筏边,拿藤条加固松动的木料。那些木料被浪打得松了,接头处裂开几道口子。
他低着头,手上一圈一圈缠着藤条,勒得紧紧的。
闻言头也不抬。
“不正好吗?”他说,语气平平的,“磨练道心。”
“但也不能三天一次啊!”猴子挠着湿漉漉的腮帮子,爪子上带下一撮毛,“俺在海上漂了那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折腾人的!”
路平安把最后一根藤条勒紧,打了个死结。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咔吧响了几声。
“老天这是太喜欢我们了。”他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语气平淡得很,“怕咱们路上无聊。”
猴子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整双眼睛都快成白的了。
风暴如期而至。
狂风,暴雨,巨浪,一样不少。
木筏在浪尖上起伏,一会儿被抛到半空,一会儿又砸进浪谷。木头咯吱咯吱响,像随时要散架。
六只狗咬着绳子,四爪死死扒着筏面,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它们身子被甩得东倒西歪,却始终不松口。
猴子抱着桅杆,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嘟囔什么,可能是骂天,可能是求饶,可能是两者都有。
路平安站在筏头,任凭风雨浇透全身。他站得笔直,像根钉子钉在那儿,纹丝不动。
风暴过后,海面平复。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木筏上。六只狗松开绳子,抖着毛,把水甩得到处都是。
猴子从桅杆上滑下来,瘫在筏板上,四肢大张,大口喘气。
路平安在它旁边坐下。
“猴子。”他说,“我教你些东西。”
猴子翻了个身,看着他。那双眼睛半睁半闭,还带着点麻木。
“啥东西?”
“道家的一些说法。”路平安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以后学法术用得着。”
猴子眼睛亮了,一骨碌爬起来,那速度快得像弹簧。
“快讲快讲!”
路平安清了清嗓子。
“……”
讲了不到五句,猴子就开始抓耳挠腮。爪子挠得沙沙响,腮帮子上的毛都挠乱了。
“小哥,这些……真的有用?”
“肯定有用。”
“听着太别扭了。”猴子挠着头,一脸苦相,“什么道啊名啊的,俺听不懂。绕来绕去的,跟绕圈圈似的。”
“安心听着。”
路平安又往下讲。
讲了不到十句,猴子已经开始打哈欠。那嘴张得老大,露出两排白牙,喉咙里发出“啊。”的声音。
路平安停下来,看着它。
猴子讪讪一笑,那笑容有点心虚。
“小哥,你讲你的,俺听着呢。”
路平安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当初学地行术时的尴尬。那时候他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术语都听不懂,什么真气周天,什么丹田运功,全跟天书似的。
硬着头皮啃下来的,啃了半年才入门。
“算了。”他摆摆手,“今天就到这儿吧。”
猴子如蒙大赦,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又长又响,像把憋了很久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木筏轻轻一震。
路平安眉头一皱,反手捞起脚边的赤铜刀。
下一刻,海水轰然炸开!
一只快木筏一半大小的章鱼精破水而出。那章鱼浑身墨黑,滑腻腻的,八条触手粗如人腿,带着腥冷的海水,一鞭抽向木筏!触手砸在筏上,啪的一声巨响,木屑飞溅。
“小心!”
路平安一步踏出,挡在猴子身前。
章鱼精八条触手齐挥,卷向他腰身,要把他拖进深海。那吸盘一张一合,发出瘆人的滋滋声,像无数张小嘴在吸吮。
路平安不躲不闪。
沉腰,踏筏,一刀横斩!
刀风刚正,沉如镇岳。
“嗤。”
一条触手应声而断,黑绿色的血液瞬间染红海水。断掉的触手落在筏上,还在扭动抽搐,吸盘一张一合,啪啪作响。
妖物吃痛狂怒,猛地一扯,将路平安连人带刀拽下海。
“噗通!”
冰冷海水瞬间压下来,眼前一片黑暗。耳朵里嗡嗡响,全是水声。
章鱼精在海中更加凶狂。剩下的七条触手如鞭子般抽来,缠、勒、绞、砸,要把人挤成肉泥。
海水中到处都是扭动的触手,分不清哪条是虚哪条是实。那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巨大的网。
路平安闭气稳神,赤铜刀紧握在手。
他不走灵巧,只走刚猛。
触手扫来,他不闪,刀身一架,以刚破猛。“当”的一声闷响,触手被震开。
触手缠来,他不退,拿刀直刺,扎进软肉最嫩处。刀身没入,黑血涌出。
海水浑浊,暗流乱卷。视线被遮挡,他就凭水流的方向判断攻击。哪边水涌得快,哪边就有东西过来。
每一刀都不花哨,劈、斩、刺、格,全是天罡镇岳刀的根基,扎稳重心,以静制动。
刀在,人也在。
章鱼精七八条触手疯狂抽打,打得海水翻滚。路平安刀光沉稳,如岳不移。他在水中翻转腾挪,却始终守住方寸之地。
一刀扎穿眼旁软肉,妖物痛得翻腾,海水翻滚如沸。那庞大的身躯扭来扭去,搅得暗流更乱。
再一刀斩断袭来触手,黑血喷涌,染黑了周围的海水。
他借着海底暗流旋身,刀背砸、刀刃切、刀尖刺。一人一刀,在深海里硬生生杀出一片空当。
章鱼精见擒不住他,猛地喷墨。
漆黑如墨的汁液瞬间炸开,遮蔽了所有视线。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手指都看不见。
路平安不闻不看。
他闭上眼睛,耳听水流,心感动向。耳朵里灌满了水声,但他能分辨出哪是暗流,哪是妖物移动带起的水波。
左侧有水涌来。
他侧身,刀横。
右侧有暗流。
他旋步,刀撩。
前方有东西逼近。
他睁眼,赤铜刀反手一撩,正中妖物腹下要害!那里皮肉最嫩,刀锋整个没入,直抵深处。
“咕。”
妖物发出一声闷颤,庞大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软了下去。触手无力地垂落,慢慢往下沉。
路平安提刀蹬水,破水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海水顺着发丝往下淌,糊了一脸。赤铜刀上滴着海水和黑色的妖血,刀身依旧沉稳,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拖着那硕大的章鱼,游回木筏边,用力推上去。
木筏猛地一沉,筏头翘起来又落下去。
六只狗围着那章鱼狂吠。
猴子凑过来,看着那比人还大的章鱼,眼睛发亮,抓耳挠腮。
“小哥!”它喊,声音里满是兴奋,“你太厉害了!”
路平安把刀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甩出去,在阳光下闪着光。
“中午饭有着落了。”他说。
猴子围着章鱼转了两圈,爪子这儿戳戳那儿摸摸,忽然想起什么。
“这些精怪真是的,”它说,“每天都来送菜。”
路平安笑了笑,蹲下来研究那章鱼。他用刀尖挑了挑触手,又戳了戳身子。
“这东西不能煮太久。”他说,“煮久了会硬,跟嚼蜡似的。还是烤吧。”
木筏上升起火堆。
路平安把章鱼腿切成薄片,一片片插在木筏上。章鱼肉一靠近火苗,表皮立刻滋滋冒油,发出诱人的声响。
原本青白的肉慢慢烤成金黄色,边缘微微卷起,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那香气飘散开来,混着海风的咸味,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油脂滴进火里,“啪”地溅起一点火星,腾起一小股青烟。
猴子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肉,咽了口唾沫。那喉结上下滚动,咕咚一声。但它还是摇摇头。
“猴子。”路平安头也不抬,翻着肉片,“真不吃?”
“俺不吃。”猴子摆摆手,爪子晃了晃。
“不吃肉,少了一大乐趣。”
路平安没再劝。
烤好的章鱼肉先分给六只狗。一狗一片,热气腾腾的。狗子们埋头就吃,呼噜呼噜的,尾巴摇得欢实。吃完一片,又眼巴巴看着路平安手里的下一片。
他自己也拿了一片,吹了吹,送进嘴里。
外焦里嫩。
表皮烤得微焦,带着炭火的香味,里头却嫩得很,一咬就断。那股鲜味在嘴里炸开,鲜得他眯起眼睛。
嚼着嚼着,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散向四肢百骸。那暖流温热温热的,流到哪里,哪里就舒坦。
好东西。
路平安一边吃,一边想着刚才那场战斗。
海中格斗,跟陆地上完全不一样。无处借力,脚下没根,身子轻飘飘的。视线受阻,睁着眼也看不清。呼吸受限,一口气憋着,时间长了胸口发闷。
但那种全身心投入的感觉。
顺畅。
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像压在心里的石头,被搬开了。
或许,这也是一种磨练刀法的方法。
他抬头看了看天。
万里无云。一点风都没有。海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
“猴子。”他站起身,“风帆收下来。”
“啊?”猴子正蹲着发呆,闻言抬起头,“收帆干啥?”
“我下海练会儿功,剩下的章鱼你帮忙烤一些给狗子们。”
“好吧。“
路平安把赤铜刀握在手里,走到筏边。
六只狗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猴子挠挠头,一脸不解。
路平安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噗通。”
没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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