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这是灵魂的洗礼吗？
今日恰好是西风。
路平安站在沙滩上，远远朝那壮汉拱了拱手。
壮汉还躺在沙滩上，背对着他，呼噜声一阵接一阵，震得旁边的小石子都在抖。
也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那宽阔的脊背在晨光里一起一伏。
路平安收回手，转过身。
“猴子，我们现在出海。”
猴子正蹲在木排上，这儿摸摸那儿敲敲，爪子这儿叩一下，那儿拍一拍。闻言抬起头，眼睛滴溜溜转，那双眼珠子转得飞快。
“小哥，你惹了谁了？”它抓抓腮，爪子挠得沙沙响，“这是要逃命吗？”
“别废话，惹不起得。”
路平安踩着海水，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他双手抵住木排，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用力往前推。
木排比想象中还要沉。他金丹境的修为，两千多斤的根骨，推起来竟然吃力。沙滩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木排一寸一寸往海里挪。
终于，海水托起了筏身。
路平安跳上去，浑身湿透，喘了几口气。水从衣摆往下滴，在木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解开绑在桅杆上的绳子，手一扬。
三面帆同时升起。
蟒蛇皮做的帆。
最大的那面足有五丈长，一丈宽，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上面还能看见隐隐的鳞纹，一片叠一片。
两面的小帆也有三丈见方，帆面绷得紧紧的。
西风灌进来，帆被涨得满满当当，“呼啦啦”作响。
木排破开青蓝色的海水，开始加速。筏头激起白色的浪花，向两边分开。
猴子盯着那三面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它凑过去摸了摸，又缩回手，哆嗦了一下。那毛茸茸的爪子在帆面上蹭了蹭，又赶紧收回来。
“这是……你杀的？”
“嗯。”路平安调整着帆绳，手上动作不停，“本来留着做衣服，刚好用上了。”
“这得有多大？”猴子比划着，两只胳膊张开又合上，“这皮……这蛇……”
“差点成蛟了。”路平安淡淡道，目光还盯着帆面，“废了不少功夫。”
猴子不说话了。
它蹲在筏边，盯着那帆面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敬畏，还有那么点跃跃欲试。
西风正劲，木排的速度越来越快。浪花拍在筏头，碎成白沫，溅得到处都是。海水的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木头潮湿的气息。
“哟呵。”
路平安大声呼喊，在海上杨帆而行的感觉真好。
六只狗挤在筏中那个小小的草棚里，趴成一团，眼神茫然。它们还不太习惯海上的风浪，筏身每晃一下，身子就跟着抖一下。
狗子们把脑袋埋在前爪里，耳朵贴着脑袋，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猴子就不一样了。
它一会儿爬上桅杆，手搭凉棚往远处看，一会儿蹲在筏边，伸手捞浪花，捞起来就往嘴里送，咂咂嘴，又吐出，一会儿又跑到那几面蟒皮帆跟前，摸一摸，敲一敲，上蹿下跳，一刻不得闲。
路平安站在筏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
那海岸线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条细细的灰线，然后彻底消失在海天之间。
他知道，这一路不会一帆风顺。
当晚，西海之上。
狂风骤起。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海面。那云黑得像墨，翻滚着。
浪头一个接一个砸上来，木筏在惊涛里剧烈摇晃，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海面、木筏、帆上，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猴子！”路平安大喊，声音在风雨里被撕得粉碎，“把帆放下来！绑好！”
猴子浑身湿透，抱着桅杆，手忙脚乱地解绳子。那黄毛贴在身上，一绺一绺的。
风太大，帆鼓得像要裂开，绳结勒得死紧，怎么都解不开。它龇着牙，使出吃奶的劲。
“狗子们！”路平安又喊，“咬住那些绳子！别放口！”
六只狗从草棚里冲出来，四爪死死扒着筏面，牙齿咬住那些乱飞的绳索，使劲往后拽。雨水浇在它们身上，顺着毛往下淌，它们却一动不动，死死咬着。
路平安冲过去，三两下把帆放下来，用绳子一圈圈捆紧。
木筏剧烈颠簸，几乎要翻过去。他脚下一重，木筏平稳的压住了浪花。
“小哥！”它大喊，声音尖利，“站稳了！”
路平安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雨水混着海水，咸得发苦。
木筏在浪尖上起伏，一会儿被抛到半空，一会儿又砸进浪谷。
六只狗咬着绳子不放，身子被甩得东倒西歪，却始终不松口。猴子抱着桅杆，眼睛瞪得溜圆，那双眼在黑暗里发着光。
他迎着狂风暴雨，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片风雨。
“道。”
他抬手一指苍茫雨幕。那手指笔直。
狂风卷着海水泼在他脸上，他纹丝不动，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天要压我，我便撑住！风要摧我，我便站稳！浪要吞我，我便破浪而行！”
声音越拔越高，压过了风吼，压过了浪啸。
“我不求长生不死，不求神通广大，不求位列仙班！”
“我只求，守一心清明，行一身正道，立天地之间，做个顶天立地的人！”
他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如炬。那目光在黑暗里发着光。
“今日风雨再狂，不过是炼我心、铸我志！他日纵有千难万险、神魔拦路，我亦一步不退！”
话音落时，一声惊雷炸响天际。
电光撕裂乌云，照亮了整片海面。
那一瞬间，能看见浪尖的白沫，能看见木筏上的木头纹理，能看见六只狗紧咬绳索的牙齿，能看见猴子瞪大的眼睛。
木筏在巨浪中起伏，却稳稳向前。
猴子抱着桅杆，浑身湿透，听得目瞪口呆。那张毛茸茸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很，有震撼，有不解。
半晌，它喃喃道，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小哥，你这是……以凡躯，与天争斗吗？”
路平安转过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凡躯吗？”他说，“不一定。但与天争道，是有的。”
风暴刮了一夜。
木筏在路平安的镇压下，始终没有翻。他站在筏头，像根钉子钉在那儿，一动不动。那些木头咯吱咯吱响了一夜，却始终没有散。
后半夜，风渐渐小了。浪头也没那么高了。
拂晓时分，海面终于平复下来。
只剩下细碎的浪纹，轻轻拍打着木筏。湿冷的海风里，多了一丝暖意。
天边最先透出一线极淡的金红。
不过片刻，那点红便炸开，漫过天际，将残云染成金、橙、胭脂、浅粉。那些颜色一层层铺开。
一轮红日，缓缓从海平面上浮起。
先是小小的一弧，然后半圆，然后整个跳出来。阳光洒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金光大道，直通到木筏脚下。
路平安站在筏头，望着那轮日出。
猴子凑过来，蹲在他旁边。那毛还湿着，一绺一绺的，但它的眼睛亮得很。
“猴子。”路平安说，“这是出海第一天。”
猴子点点头，难得安静。
过了一会儿，它忽然开口。
“昨晚挺有意思的。”它说，爪子挠挠腮，“以往大风天，俺都是抱着木头睡觉，睡到风平浪静为止。”
路平安转头看它。
猴子挠挠腮，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庆幸。
路平安也笑了。
他抬头看了看风向。
还是西风。
“猴子，上帆。”他说，“我打坐一下。”
“好嘞！”猴子蹦起来，蹿到桅杆边，“上帆上帆！”
路平安在筏中央盘腿坐下，闭上眼。
心念一动。
悟性：375
根骨：3212
道行：13年
天赋：吞吞，击反
悟性涨了。
昨晚那场风暴，让他悟性涨了不少。这是灵魂的洗礼吗？那些在风浪里吼出的话，不只是说给天地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睁开眼，看了看天边那轮红日，又闭上眼。
真希望这种暴风雨，多来几次。
狗子们经过昨晚的洗礼，似乎也适应了海上的颠簸。
它们从草棚里钻出来，在木筏上走来走去，东闻闻西嗅嗅，不再像昨天那样缩成一团。
忽然，大黑猛地竖起耳朵。
颈毛一炸，它不等吆喝，后腿一蹬。
“噗通！”
扎进海里。
浪花炸开，那道黑色的影子像一支利箭，瞬间没入水中，只留下一圈渐渐散开的涟漪。那涟漪越扩越大，最后消失在海面上。
片刻后，水下黑影一闪。
大黑叼着一尾滑溜溜的大鱼，浮出水面。那鱼足有三尺来长，银光闪闪，拼命甩着尾巴，尾巴拍在水面上啪啪响。鱼鳞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大黑四爪划水，拖着鱼奋力游回筏边。湿漉漉的黑毛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滚。
“咚！”
它甩着头跳回木筏，把鱼往木板上一丢，得意地摇着尾巴。
另外五只狗见状，眼睛都亮了。
“噗通！”“噗通！”“噗通！”
一个接一个，全跳进海里。水花一个比一个大。
不久，木筏上整整齐齐排着六条大鱼。
猴子蹲在旁边，看着那堆鱼。
狗子们蹲成一排，仰着脑袋看路平安，尾巴摇得欢实，眼睛里写满了“快夸我们”。
“好。”他说，嘴角微微弯起，“今早吃烤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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