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累了,睡一会儿
西海潮声哗哗,一阵接一阵,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海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路平安蹲在滩上,一根根木料对齐,粗藤缠了一圈又一圈,扎得密不透风。边角用藤条勒死,接头处打了七八道结,恨不得把整捆木料焊成一块。
他拉紧最后一根藤条,用膝盖顶住,手上青筋暴起,勒出一道道红印。
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干粮、水囊、遮雨草席,一样不少。干粮用油纸包着,摞成一堆,水囊并排放着,塞子都塞紧了,草席卷成筒,捆得结结实实。
猴子抱着胳膊,蹲在一块礁石上,看着他那股认真劲儿,嘴越咧越大,终于忍不住嗤嗤笑出声来。
路平安抬头看他。
“你笑什么?”
猴子蹦下来,跳到木排上,爪子拍得啪啪响。那木排纹丝不动,稳稳当当。
“笑你这排扎得太死、太沉、太啰嗦!”它指着那些木料,爪子都快戳到路平安脸上了,“你这是渡海?你这是把一座小山往海里推哩!”
它踢了踢木料,晃了晃藤条,藤条绷得紧紧的,纹丝不动。
“你看你捆得这般结实,浪一来,排是不碎,人先被颠散了!准备这么多零碎,沉得要死,风都吹不动,还没到一半,就得漂不动沉海底!”
路平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膝盖咔吧响了两声。
“海上风浪无常。”他说,语气平平的,“多准备些,稳当。”
“稳当?”猴子挠着腮,笑得更欢了,毛都炸起来了,“俺渡海,从来只凭一根木头、一片竹筏!浪来了就跳,风来了就飘,无牵无挂,轻身自在,那才叫过海!”
它跳到木排上,蹦了两下,木排纹丝不动。它又蹦了两下,还是不动。
“太沉啦!太笨啦!”它摇着头,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这不是过海,是自己把自己绑在海上!”
路平安看着这只跳脱不羁的猴子,也不恼,只轻轻一笑。
“不要小看海。”
猴子收了笑,歪头看他。
一人一猴对视片刻,猴子忽然一拍胸脯,拍得嘭嘭响。
“那你放心跟着俺走!”它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自信,“俺有经验!渡海这事儿,俺是老手!”
“行。”路平安点点头,“就靠你了。明天一早出发。”
话音未落,他眉头忽然皱起来。
转身看向岸边。
一个人站在那儿。
黑甲,拿着枪,一丈身高,草头神的装扮。那黑甲在阳光下泛着光,枪尖一点寒芒,刺眼得很。
路平安认出来了,这是当初抢他花子鸡那个壮汉。也是他的第一个贵人。
两年前在观江楼后厨,就是这个壮汉拎着他去的。
“你来了。”
“来了。”
壮汉走过来,目光在那六只狗身上扫过,又看了看蹲在木排上的猴子。那目光在猴子身上停了停,眉头微微挑了挑。
“也是为了这六条狗?”路平安问。
壮汉点点头。他走近几步,在沙滩上站定,靴子陷进沙里。
“直健将军亲自过来了,带了百多个草头神。”他说,声音沉沉的,“你可能跑不掉了。”
路平安沉默了一下,扭头望向海面。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衣角猎猎作响。
“我准备离开这里了。”
“离开?”
“灌江口,真的那么不堪吗?”
壮汉没接话。他只是看着路平安,那目光里有点什么,像是惋惜,又像是理解。
路平安望着海面,语气淡得像雾。
“那里没有自由。”
“自由是什么?”壮汉问。
“浪来不躲,风去不留。”路平安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心不被缚,便是自由。”
壮汉摇了摇头。
“自由吗?”他看着路平安,目光沉沉的,“我是放不下,就不自由。灌江口有职责,有情义,还要守护的人间。你说的那种自由,跟我不合适。”
他顿了顿。
“我守的不是束缚,是我心甘情愿要护的人间。心若甘愿,便也是自由。”
路平安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咸腥的海味。
路平安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壮汉把枪从肩上拿下来,往沙滩上一插。
枪身入沙半尺,笔直立着。枪杆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余音。
他赤手空拳,往前走了两步。
“来吧。”他说,“不打一架说不过去,回去也不好交待。”
路平安也把赤铜刀从背后解下,插在沙里。刀身没入沙中,只露刀柄。
两人抱拳。
“请。”
壮汉大喝一声,大步欺近。那声音闷雷似的,震得沙滩上的石子都跳了跳。蒲扇大的手掌直拍路平安胸口,势大力沉,带着天生的蛮力。
掌风扑面,压得人呼吸一窒,连眼睛都睁不开。
路平安不闪不硬挡。
脚下微动,侧身滑步,贴着他手臂擦过。那手掌擦着他衣襟过去,带起一阵风,却连他一根毛都没碰到。
“看好了。”他嘴里说着,声音平静得很,“不硬碰,抢身位。”
话音未落,他肩腰一转,一记短促直拳,精准打在壮汉肋下。
“嘭!”
闷响。
壮汉闷哼一声,只觉半边身子发麻,气血翻涌,眼前都黑了一瞬。
他怒喝一声,抡起胳膊横扫过来,呼呼生风。那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扫过来像根铁棍。
路平安低头矮身,避开锋芒。那胳膊从他头顶扫过,带起一阵风,吹得他头发都飘起来。同时右手勾拳向上,狠狠打在他下巴上。
“咚!”
壮汉脑袋猛地一仰,眼前发黑,鼻孔立刻渗出血丝,滴在沙地上。那血落在沙里,瞬间被吸干,只留下几个暗红色的小坑。
“上打下巴,下打肋。”路平安退后一步,气息平稳,“专打你发力的根。”
壮汉抹了把鼻血,看了看手上的血,又惊又怒。他再次扑上,这回学聪明了些,没用大开大合的招式,双拳齐出,直取路平安面门。双拳带风,又快又猛。
可他刚一动,路平安已贴到他身侧。
一手扣肩,一手别肘,脚下轻轻一勾。
“噗通!”
壮汉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坑。那坑有半尺深,沙子溅得到处都是。他躺在坑里,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力再大。”路平安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重心一破,全是空。”
壮汉爬起来,脸已经肿了一块,眼眶发青。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越发不服,再次猛冲。
路平安脚步灵活如燕,忽左忽右,专打他空门。
脸颊。眼眶。小臂。膝盖。脚踝。
不招招致命,却处处疼得钻心。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不重,却精准。壮汉的脸越来越肿,眼眶乌青,嘴角开裂,胳膊上腿上全是红印。
几回合下来,壮汉已是鼻青脸肿,嘴角开裂,眼眶乌青,气喘如牛,站在那儿直晃,都快站不稳了。
路平安收拳后退,气息平稳。胸口的起伏都不大。
“你仗着神力,习惯大开大合。”他说,“却不知徒手格斗,打的是空隙、节奏、平衡。你一动,我就知你下一招;你一发力,我就断你重心。力大,不如巧;身硬,不如活。”
壮汉捂着肿胀的脸,蹲在地上喘粗气。那粗气呼哧呼哧的,像头牛。
喘着喘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痛快!”他仰着脸,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淌得满脸都是,“太痛快了!我活了几百年,从没被人打得这么服帖!”
他站起身,指着路平安。那手指都肿了,弯都弯不过来。
“你这本事,真不是凡间拳脚!不过瘾,再来!”
路平安淡淡一笑。
“不是我强。”他说,“是你心太急,身太僵。不动如山,动如脱兔。不斗力,只斗巧。”
他走到一边,开始演示基础招式。
直拳。摆拳。勾拳。低扫腿。摔法。
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清楚楚。每一拳打出,都带着风声;每一腿扫出,都扬起沙尘。
壮汉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肿着的眼睛里,映着路平安的一招一式。
演示完,路平安收势。
“来。”他说。
壮汉又冲上去了。
“砰砰砰。”
不知过了多久。
壮汉躺在沙滩上,大字摊开,浑身是伤,嘴都肿得说不出话。但他脸上带着笑,笑得很痛快,露出几颗带血的牙。
六只狗蹲在一旁,歪着头看他。大黑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又退回去。
猴子蹲在礁石上,嗑着不知从哪摸来的果子,看得津津有味。果核吐出来,落在地上。
壮汉躺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朝海面方向摆了摆。那手肿得像馒头,摆起来都费劲。
“你们快走吧。”他嘴肿着,说话含含糊糊,“直将军来了就没机会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我累了,睡一会儿。”
说完,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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