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练到了陆地神仙
山道崎岖，林木幽深。
一人负刀独行。
身后跟着六条大狗，一头头跟小牛犊子似的，步伐沉稳，首尾相随。
山路窄，它们就排成一列，一个跟着一个，踩出的脚步声整齐得跟操练过似的，啪，啪，啪，不紧不慢。
山风穿林而过，落叶簌簌往下掉，落在他们身上，又顺着肩膀滑下去。晨雾还没散尽，在林间缭绕着。
一人六狗踏碎雾气，步履不疾不徐，身影在苍松翠柏间忽隐忽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自有一股山野孤勇之气。
路平安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刚升起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此去青松观，了结半年前的恩怨。
那个杂毛道士，该有个说法了。
他握了握腰间的刀柄。赤铜刀跟着他半年，刀身磨得更亮了，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走。”他拍拍腰间刀柄，“上山。”
“汪汪！”
六只狗来了精神，从后头蹿上来，抢在他前头开路。它们跑得欢实，在草丛里钻进钻出，惊起几只野鸟，扑棱棱飞走。
青松观还是那副破旧样子。
青瓦掉得更多了，有几处露出大洞，能看见里头糟朽的木椽。土墙上的裂缝又宽了几分，最宽的能伸进两根手指。
木门歪歪斜斜挂着，风一吹吱呀作响，跟要散架似的，门板上的漆早掉光了，灰白的木头裂了缝。
路平安大步进殿。
殿里三个人都在。
白发苍苍的老观主坐在蒲团上，闭着眼，跟前放着那卷书。旁边站着那中年道士，垂着手，低着头。
杂毛道士，孤松道人靠在门边，半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他那几根稀疏的头发还是那样，在从破门缝里透进来的风里飘啊飘。
见他进来，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六只狗跟进来，在门口一字排开蹲下，盯着那三个道士。十二只眼睛，齐刷刷的，一眨不眨。
“你终于找来了。”老观主开口，声音平静，“我们等你半年了。”
路平安冷笑一声。
“知道我来？”他看着那老道，目光冷冷的，“那说说吧，怎么解决？”
老观主从蒲团上起身。
他动作很慢，腿脚似乎不太灵便，撑着地先跪起来，扶着旁边的柱子稳了稳，才慢慢站直。站起来后还喘了口气，才转向路平安。
“居士。”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书，双手捧着，“用此物了结因果，如何？”
路平安扫了那书一眼，没接。
“什么意思？”他声音大了些，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那两人要杀我夺狗，你们师弟泄露我行踪，一卷书就完了？”
老观主沉默了一下。
“那两人……”他叹了口气，声音苍老，“一直偷窥我观祖师坟墓，想盗取陪葬之物。师弟他……不得已而已。”
“不得已？”
路平安盯着他。
“我本事低微，被他们杀了呢？也是不得已？”
老观主没说话。
旁边的中年道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孤松道人靠在门边，闭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有那几根头发还在飘。
“居士身体强健，异于常人。”老观主缓缓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那两人不是你的对手。”
路平安哼了一声，懒得再掰扯这个。
他目光落在那卷书上。
“那是什么？”
“黄庭内景诀。”
“能练到什么境界？”
老观主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跟脸上的皱纹不太相称。
“相传第一代祖师，练到了陆地神仙。”
路平安心里一动。
陆地神仙。
这四个字听着就沉甸甸的，听名字就知道那是能腾云驾雾、移山填海的人物。
他看看那卷书，又看看那三个道士，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你们教我黄庭内景诀，恩怨一笔勾销。”
孤松道人靠在门边，从头到尾没睁眼，也没说话。
老观主点了点头。
“请居士给祖师上柱香吧。”
路平安没拒绝。
既然要学人家的东西，给人祖师上柱香，应当应分。
他跟着老观主进了大殿深处。
那里供着一幅画像，画上是个老道士，须发皆白，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身道袍空荡荡挂着。
一双眼睛却极亮，像是能看透人似的，不管站在哪个角度，都觉得那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也是杂毛。
路平安心里嘀咕了一句，接过中年道士递来的香，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香是细香，三根，插进炉灰里，青烟袅袅升起，直直往上飘。
青烟袅袅。
老观主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松动了些，皱纹都舒展了点。
“居士。”他说，“传授黄庭内景诀，还是我师弟来吧。”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他可是难得的天才。只因伤了根本，才落到这般田地……哎。”
那声叹息拖得很长。
路平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孤松道人靠在门边，那几根稀疏的头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几根枯草。他闭着眼，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装的。
偏房里。
孤松道人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那卷书。路平安在他对面坐下，地是青砖的，凉飕飕。
六只狗也想跟进来，路平安摆摆手，让它们在门口等着。
六只狗并排坐下，守在门口，眼睛盯着屋里。一只只蹲得笔直，耳朵竖着，那架势，谁来也不让进。
孤松道人看了它们一眼，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点说不清的笑。
“居士好福气。”
路平安没接话。
“贫道俗家姓权，道号孤松。”他翻开那卷书，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宝贝，“这黄庭内景诀，是祖师爷偶然所得。传了数代，口述丢失不少。如今连着三代，没一个练到筑基的。”
路平安听着。
“自引气而筑基，由金丹至元婴。”孤松道人缓缓道，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送进耳朵里，“待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便是凡躯尽去、就能羽化登仙。”
他顿了顿。
“祖师练到了三花聚顶。”
路平安点点头。
“开始吧。”
孤松道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古怪，几分怀念，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你给祖师进了香，也算入了我门。”他说，“你可知道，我为何在灌江口等了十五年？”
路平安皱了皱眉。
“我隐隐感觉那里有我的机缘。”孤松道人眼神飘远，越过路平安，看向窗外的山，“等了十五年，风吹日晒，人都老成这副模样。忽然有一天，又觉得机缘离我而去。我顺着感觉回了青松观，见到你，才知道。”
他看着路平安。
“你就是我的机缘。”
路平安翻了个白眼。
“给那两人透露你的消息，是给你送机缘。”孤松道人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很，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拿了那把赤铜刀，应该也拿到了天罡镇岳刀的竹简吧？”
路平安点了点头。
“那是殷商时期三山关总兵邓九公之物。”
路平安一愣。
“谁？”
“邓九公。”孤松道人看着他，“你不知道？”
路平安张了张嘴。
封神演义里那位，用赤铜刀力抗哪吒、黄飞虎围攻的人物？后来把土行孙搞定的那个？
“那刀法蒙尘多年。”孤松道人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得意，“如今到你手上，总算可以大放异彩了。”
路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开始吧。”他说。
孤松道人点点头，清了清嗓子。他坐直身子，把那卷书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
“琴心三叠舞胎仙，九气映明出霄间。存思五脏神，万遍自延年；内观黄庭景，三田合一仙。回紫抱黄入丹田，幽室内明照阳门。”
他念完，看着路平安。
路平安也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屋里安静得很，能听见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就这些？”路平安问。
“就这些。”孤松道人点头。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这说的是什么？”
孤松道人眨了眨眼。
“你没听懂？”
路平安摇头。
孤松道人又眨了眨眼。
“忘了，”他说，“你没有道家根基。”
路平安：“……”
他看着对面那张皱巴巴的脸，那几根稀疏的头发，那个无辜的表情。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孤松道人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架子前，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书里翻了半天，抽出一本。书皮都磨毛了，边角卷起来。
他走回来，把书递过来。
路平安低头一看。
《道德经》
黑底白字，朴素得很，翻开里头密密麻麻的小字，还夹着一些批注。
他抬起头，看着孤松道人。
孤松道人一脸无辜。
门外，六只狗蹲得整整齐齐，阳光从偏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它们身上，暖洋洋的。
不过六只耳朵都是竖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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