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能否割爱一个
又过了两个月。
夜色深沉,月华如练。
六只狗蹲坐在木屋前,昂着头,对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洒下来,落在它们身上。那一身黑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镀了层霜,又像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光。
它们耳朵垂着,一动不动,眼睛半闭着,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一呼,一吸。
每一次吸气,月光便如细细的银流汇入它们口鼻之间,丝丝缕缕的,肉眼能看见;每一次吐纳,便有淡淡的浊气从它们身上散开,消散在夜风里,像薄雾一样化开。
周身上下,隐隐绕着一层月华仙气,朦朦胧胧的,像是笼着一层薄纱。
犬目微阖,不啸不吠。
只借太阴精华淬炼筋骨、滋养元神。静中藏威,灵韵自生。
路平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它们。
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高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羡慕,还是失落?说不清。
这六只狗,生来就会修炼。
是血脉自带的。不用人教,不用功法,月圆之夜自然知道对着月亮吐纳,吸收太阴精华。那姿势,那节奏,跟刻在骨子里似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还在,那是切菜切的。
又看看那六只在月光下静静吐纳的身影。
他也要去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路平安就出了门。
翻过两个山头,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是孤峰绝顶,云雾常年不散,缭绕在山间,人在其中走,像走在云里。
山路湿滑,石头上长满青苔,踩上去得小心。雾气在脸边流过,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峰顶立着一座道观。
青松观。
这名字听着清雅,眼前这观却破旧得可以。青瓦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糟朽的木椽,椽子有的都断了,耷拉着。
土墙斑驳,裂开一道道口子,最宽的能伸进一根手指,风一吹就往下掉渣,簌簌的。
木门半朽,歪歪斜斜挂着,门板上的漆早掉光了。
观前荒草没过脚踝,一条小径几乎被草淹没了,只能从草倒伏的方向看出有人走过。几株枯松歪歪斜斜立在道旁,枝桠伸向天空,扭曲着。
路平安站在观前,吸了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门轴转得生涩,嘎吱嘎吱响。
“有人在吗?”
喊了两声,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主殿里才走出个道士。
四十来岁,瘦,脸上的肉不多,颧骨有些高,显得眼窝深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也松了。他看着路平安,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居士何事?”
“这位道长请了。”路平安拱拱手,“我想见一下观主。”
道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扫了眼观外。
外头,六只黑狗安安静静蹲着,没进来。一字排开,蹲得整整齐齐,都看着这边。
道士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随我来。”
他转身,进了主殿。
路平安跟进去。
殿里供着三清。木刻的神像,漆都掉了一半以上,三清的眉眼模糊不清,身上一块块露出木头的本色,像长了癣。香炉是铜的,擦得还算干净,锃亮,里头插着三根香,青烟袅袅,细细的烟直直往上飘。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坐在旁边的蒲团上。
观主。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入定。满头白发稀稀拉拉,头皮都露出来了。脸上皱纹堆叠,像风干的橘子皮。
路平安站住,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老道士睁开眼睛,看向他。
那眼睛很亮,不像老人的眼睛。黑眼珠像两粒黑宝石,清亮有神,跟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居士。”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旧座椅,椅子腿都松了,靠背上有个洞,“请坐。”
路平安大大方方坐下去。
“观主。”他开门见山,“能否赐教修行之法?”
他从怀里掏出十两金子,放在旁边的桌上。金子落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老道士看了一眼那金子,又看看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无量天尊。”他摇摇头,“居士请回。本观并无修行之法。”
路平安没动。
他又掏出十两金子,放在桌上。金子摞在一起,黄澄澄的。
这回是二十两。
老道士闭上眼睛。
旁边那中年道士往前走了一步,袖口一甩:“居士,请回。”
路平安看看他们,又看看那两锭金子。
他站起身,冲老道士拱了拱手。
“打扰了。”
他转身走出大殿。脚步声在殿里回响,咚咚的。
六只狗还在观外等着,见他出来,齐刷刷站起来。
“走吧。”
“汪汪。”
路平安大步沿着山路往下走。六只狗跟在后头,安安静静的,没像往常那样到处疯跑,也没追蝴蝶撵蚂蚱。
它们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走到半山腰,山路一转,迎面传来歌声。
云游四海无家计,醉卧青山醒时行。
不羡王侯不羡金,只修性命养元神。
渔鼓一声惊世俗,道歌唱彻古今情。
逍遥自在无为客,便是蓬莱洞里人。
那嗓子有点破,调子却唱得悠然自得,拖着长音,在山谷里回荡。
路平安停下脚步。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山路拐角处转出一个人。
糟蹋道士。
还是那身破旧道袍,还是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在风里飘啊飘的,像几根枯草。他没牵狗,手里拎着个渔鼓,边走边敲,咚咚咚,边走边唱。
看见路平安,他也愣住了。
“哈哈。”他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无处不相逢啊,路居士。你怎么在此处?”
路平安看着他。
“道长怎么不在灌江口遛狗了?”
道士摆摆手,渔鼓晃了晃:“遛不动了。那狗老了,我也老了。”他打量着路平安身后的六只狗,眼睛眯起来,眯成两条缝,“路居士来此处何事?”
“去了一趟山上道观。”
“何事?”
“寻找修行之法。”
道士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哈哈哈。”他笑得直拍大腿,渔鼓差点掉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里观主是我师兄!你怎么不早说!”
路平安没笑。
“你找错人了。”道士收了笑,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我那师兄,死脑筋一个,只修自己,不传外人。你就是拿座金山去,他也不理你。当年师父还在的时候就这样,死犟死犟的。”
他看着路平安,又看看他身后那六只狗。
六只黑狗蹲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却都盯着他。八只眼睛,齐刷刷的,一眨不眨。
道士的眼睛在那六只狗身上转了一圈,又转一圈。从上到下,从脑袋到尾巴,看得仔细。
“居士。”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压低了几分,“你身后这几位……怎么跟啸天神君这么像?”
路平安没说话。
“呵呵。”他干笑两声,往后退了半步,“只是像而已。”
道士看着他,目光深了起来。那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灌江口的机缘,”他慢慢说,一字一顿,“都让你占了。”
路平安没接话。
道士叹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可怜我等了十五年,一场空。”
“各有缘分。”路平安说,“强求不来。”
道士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居士。”他抬起头,开口,声音有点干涩,“能否割爱一个……”
“不能。”
路平安打断他。
话没说完,他身后六只狗已经站起来,冲着那道士龇起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滚出来,闷闷的,像远处打雷。有几只前爪已经按在地上,身子绷紧,随时要扑出去。
道士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下踩到块石头,踉跄了一下。
“我可以做主,”他抬起手,指着山顶方向,手指头有点抖,“把青松观的修行之法传给你。我那师兄虽然犟,但我有法子说动他。”
路平安摇摇头。
“不用了。”他说,“道长,再会。”
他大步往前走,从道士身边擦过去。
六只狗跟在后头,经过道士身边时,一只只冲他呲了呲牙。白森森的牙,在阳光下闪了闪。
道士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六狗渐渐走远。
他眼神里闪过什么,犹豫着,挣扎着。嘴张了张,又闭上。往前迈了一步,又收回来。
到底没追上去。
他转过身,慢慢往山上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山路空荡荡的,早没了人影。
第二天一早,路平安离开葫芦谷。
继续向北。
那糟蹋道士,不得不防。
他没想到那道长跟青松观有关系。昨天走得快,不代表人家不会追上来。那个眼神,那个犹豫,他看在眼里。
走了三天,三百里地甩在身后。
这天傍晚,他找了个山洞落脚。
山洞不大,但还算干净,避风。洞口朝东,里头干爽,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他在洞口生了堆火,火光照亮半边洞。煮了锅肉粥,一人六狗分着吃了。
夜深了,火堆慢慢暗下去,只剩几块炭火红红的,一闪一闪。
六只狗挤在他身边,睡着了。挤成一团,脑袋枕着脑袋,腿压着腿,呼噜呼噜的。
路平安也闭上眼睛。
半夜,他突然醒了。
不知道什么惊醒的。他睁开眼,躺着没动。
六只狗不知什么时候都竖起了耳朵,朝着洞口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嗯嗯声,很轻,像是极力压着不发出声音。那是警觉的声音,压抑着的。
路平安没动。
他伸手,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毛有点炸,身子绷着。
安静。
六只狗安静下来,不再出声,但耳朵还竖着,像六只小雷达。
洞外,夜色深沉。
月亮下去了,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沙。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不止一个人。
接着是说话声。
“是这里?”
“嗯。就前头,那个山洞。”
“那小子带着六条狗?”
“错不了。老杂毛说的,就是六条黑狗,细腰长腿,跟那个一模一样。”
“那狗……真是那个血脉?”
“看了才知道。要是真的,咱们就发了。”
声音很轻,但在静夜里,清清楚楚传进山洞。
六只狗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绿幽幽的,像12盏灯。一眨不眨,盯着洞口方向。
路平安慢慢坐起来,手伸向旁边的菜刀。
刀把冰凉,握在手里刚刚好。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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