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是僵的
清晨,江面上雾气还没散尽。灰白的雾像一层薄纱,把远处的渔船都罩得模模糊糊,只能看见几点黑影在雾里晃动。
路平安站在那块礁石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芦苇的清香,凉丝丝的灌进肺里。
他手臂一甩,鱼线嗖的一声飞出去,导环嗡嗡响,鱼漂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远远落入江心,噗通一声,溅起一小团水花。
这次他换了手法。
鸡肠剪成长条,松松垮垮挂在钩上,入水后能飘起来,像条扭动的小虫。鱼钩沉下去,他开始匀速收线,收几圈停一停,让饵料在中层水域慢慢游动,一颤一颤的,像条受伤的小鱼。
收着收着,鱼竿猛地一沉。
那股力道来得又猛又突然,毫无预兆,鱼竿差点脱手。路平安根骨二十六,力气比普通人大了不知几倍,瞬间反应过来,双手死死攥住竿身,腰腹发力往后一挺。
鱼竿弯成一张大弓,竿梢几乎要扎进水里,嗡嗡作响。
手上传来一阵阵猛烈的抖动,不是那种死拉硬拽的蛮力,而是高频的、急促的震颤,跟小马达似的,一下一下震得他虎口发麻,震得他整条胳膊都跟着抖。
龙纹鱼。
路平安心跳快了半拍。这手感,他听人说过无数次,就是龙纹鱼。那些老渔民提起这名字,眼睛都发亮。
他稳住心神,开始收线。鱼线绷得笔直,绷得能看见上面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滚。水下的家伙左冲右突,力气大得吓人,拽得他身子往前倾。
路平安不跟它硬拼,它冲的时候就松松线,手指轻轻放开,让线从指间滑出去;它歇的时候就赶紧收几圈,摇动手柄,嗡嗡嗡,把线收回来。
一人一鱼在江边较劲。
足足一盏茶的工夫,那家伙终于没力气了。路平安慢慢把它拉到岸边,水面上能看见一抹金色在晃动。他瞅准时机,猛地一提。
一条金灿灿的鱼被甩上礁石,在石头上扑腾乱跳,尾巴拍得啪啪响,溅起一片水花。
两个巴掌大小,鳞片金黄,在晨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像镀了一层金。鱼身上有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头到尾,蜿蜒曲折,跟画上去似的。
龙纹鱼。
路平安把它塞进鱼桶,水花溅了一身,衣裳湿了一片,凉飕飕的。他顾不上擦,重新挂上饵,再次甩杆。
第二杆,空。
第三杆,空。
第四杆,他换了个方向,往江心偏左的地方抛去。那个地方有个漩涡,水流急,应该藏鱼。
鱼线入水,匀速回收。收到一半,那股熟悉的震动又来了。
又是一条龙纹鱼。
这次路平安没那么兴奋了。他把鱼拎起来看了看,比第一条小点,鳞片没那么亮,但也够大了。
他抬头四顾,江面上雾气还没散,附近没人。只有几只水鸟在芦苇丛里叫,嘎嘎的。
收杆,回店。
观江楼里,老胡他们刚起来,正打着哈欠准备生火。老胡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大个儿伸懒腰,骨头咔咔响;瘦子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柴火。
看见路平安拎着鱼桶进来,纷纷围上来。
“这么早回来了?”老胡揉着眼睛问。
他探头往桶里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啊。”
他这一嗓子,把大个儿、瘦子、刘掌柜全招来了。大个儿扔下手里的菜刀跑过来,瘦子从灶前站起来,刘掌柜掀帘子进来。
“龙纹鱼?!”大个儿凑过来,脸都快贴到桶沿上,眼睛瞪得溜圆,“你钓了两条?”
孙掌柜拨开众人,盯着桶里那两条金灿灿的鱼,脸上笑开了花,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平安!”他搓着手,手指头都在颤,“卖给店里吧!我给你个好价钱!一条十两银子,不,十二两!”
路平安把桶往后挪了挪。
“不了。”他说,“留着给小花补身子。”
孙掌柜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他指着路平安,手指头直抖,“简直胡闹!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给狗吃呢!这是龙纹鱼!灌江口多少人一辈子都吃不上!”
路平安没理他,拎着桶进了后院。
厨房里,路平安把两条龙纹鱼收拾干净。刮鳞,开膛,掏内脏。鳞片金灿灿的,刮下来落了一地。鱼肉片下来,切成薄片,白里透红,纹理细密。骨头留着,剁成段。
他生火煮粥,米淘了两遍下锅。等粥熬得黏稠了,米油都出来了,鱼肉下进去,搅匀。鱼肉在粥里散开,变成一丝一丝的,香气腾起来。
他盛了一碗,吹了吹,尝了一口。
鲜。
那股鲜味从舌尖直冲脑门,鲜得他打了个激灵。跟着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散向四肢百骸,暖洋洋的,像泡在热水里。
又吃了几口。
他心念一动。
悟性:12
根骨:26.483
道行:0
神通:吞吞,击反
涨了0.009。
路平安咂咂嘴,好东西。就一口粥,涨这么多。要是整条鱼吃下去。
他把鱼骨头烤干,在火上慢慢烤,烤得焦黄酥脆。然后用石头捣成粉末,细细的,全撒进粥里搅匀。一锅鱼粥,满满当当,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把老胡他们都引来了,站在门口抽鼻子。
他端着盆来到后院,放在小花面前。
小花闻了闻,抬起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然后慢慢吃起来,一口一口的,把鱼肉都挑着吃了,最后才喝粥。
路平安蹲在旁边看着,手搭在它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毛。
店里,孙掌柜黑着脸,背对着门口,不肯往这边看。
六个月过去。
小花的肚子越来越大,大得吓人。普通狗怀孕两个月就该生了,小花这都六个月了,一点要生的迹象都没有。
它越来越瘦。
路平安变着法儿给它补。龙纹鱼钓了一条又一条,妖兽肉天天有,新鲜鱼、精瘦猪肉,什么好东西都往里砸。光是龙纹鱼,这几个月他就钓了近百条,全进了小花肚子。
小花也吃,吃得不比他少,一大盆肉粥,三两下就没了。可那身子骨就是不长肉,光肚子在那儿鼓着,圆滚滚的像揣了个球,四肢细得跟柴火棍似的,肋骨一根根能数清楚。
精神头也越来越差。往常还能站起来走几步,在院子里晃晃,现在成天趴着,动都不想动。眼睛半闭着,呼吸浅浅的,只有肚子在一起一伏。
路平安知道怎么回事。
狗崽子太能吸了。活生生把小花吸成这样。
他每天晚上都要起来看几回,摸摸它脑袋,摸摸它肚子。肚子还是热的,还在动。
傍晚,灌江口下起大雨。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腥味,把窗户吹得嘎吱响。店里客人少,孙掌柜早早打了烊,让伙计们都歇了。
路平安抱着小花回了厢房。
他又给小花煮了锅肉粥,肉比平时多放了一倍,熬得稠稠的。看着它慢慢吃完,把最后一粒米都舔干净。小花吃完就趴下了,眼睛半闭着,呼吸有点重,肚子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路平安在它旁边坐了会儿,伸手摸摸它脑袋。毛有点干枯,不像以前那么油亮了。
“没事的。”他轻声说。
小花舔了舔他的手,舌头还是湿热的。
夜深了,雨还在下。
路平安躺回自己床上,听着雨声,迷迷糊糊睡着了。雨声哗哗的,像催眠曲。
“呜呜。”
一阵低沉的呻吟声把他惊醒。
路平安腾地坐起来,心砰砰跳。他摸黑点上油灯,火苗晃了晃,照亮一小片地方。他端着灯快步走到隔壁。
小花趴在窝里,睁着眼看他,眼睛亮亮的,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呜呜咽咽的。
身下已经湿了一片。
要生了。
路平安心跳加快。他转身冲出去,从柴房里抱了木炭进来,在小花旁边生起火盆。火苗腾起来,暖意散开。又端来一碗糖水,放在它够得着的地方。
然后去厨房,生火煮了一锅肉粥,多放肉,多放米,熬得稠稠的,端回来放着。
剩下的,只能靠它自己了。
他蹲在旁边,看着小花一下一下使劲。它咬着牙,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肚子一缩一缩的,每次使劲都要停很久。
半个时辰后,第一个狗崽子生出来了。
黑的,湿漉漉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小一团。它蠕动了几下,发出细细的叫声,吱吱的。
小花回过头,一下一下舔着它,把它身上的黏液舔干净。舌头从脑袋舔到屁股,一遍又一遍。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天快亮的时候,第六个生出来了。
小花的肚子瘪下去,皮肉松松垮垮耷拉着,像空了的布袋。它虚弱得自己咬断脐带,把六个小家伙拢到身边,一下一下舔着。动作很慢,舌头一下一下的,但没停。
六只都是黑的,挤成一团,发出细细的叫声,吱吱吱的。
路平安数了数,又等了等。
没了,就六个。
他给小花盖上条薄毯,毯子是他自己的,洗得发白了,但软和。盖在它身上,把肚子盖住。
小花趴着,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浅。
路平安起身往外走。
天色微微亮,雨停了。江面上雾气弥漫,比昨天还浓,白茫茫一片。空气里都是湿气,吸进嘴里凉丝丝的。
路平安拎起鱼竿,出了门。
礁石上,他深吸一口气,甩出第一杆。
鱼线嗖的飞出去,穿破雾气,落入江中。导环嗡嗡响,线轮转得飞快。
匀速回收,收几圈停一停。
收着收着,鱼竿猛地一沉,弯成半弓形。
手上传来熟悉的抖动。高频的,急促的,震得虎口发麻。
大鱼。应该是龙纹鱼。
路平安稳住心神,开始收线。那家伙力气不小,左冲右突,拽得他身子往前倾。但他已经轻车熟路,知道什么时候该松,什么时候该紧。
几个回合下来,那家伙没劲了,被拽得乖乖跟着走。
他慢慢把它拉到岸边,水面上能看见一抹金色。猛地一提。
一条龙纹鱼被甩上礁石,比之前那两条都大,快有三斤了。鳞片金黄发亮,暗红色的纹路又深又粗。
路平安把它塞进鱼桶,收杆往回走。
推开后院的门,他放下鱼竿,进了厢房。
六个小家伙正挤在小花身边喝奶,发出细细的吮吸声,吧唧吧唧的。小身子一鼓一鼓,喝得正欢。
路平安走过去,蹲下来。
小花趴在那儿,没抬头。
“小花。”
没反应。
他又摸了摸,手顺着脊背往下滑。
小花的身子,是僵的。
凉了。
他蹲在那儿,手还搭在小花背上。六个小家伙还在喝奶,挤成一团,发出细细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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