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江中人参
路平安在真君寿宴上做的菜得了赏,这事传得比灌江口的潮水还快。
观江楼的名声跟着水涨船高。往常一天能接个十几桌就算不错,现在倒好,从早到晚翻台不停,门口等着吃饭的人排出去一长溜。
后厨几个人脚不沾地,锅铲声从开门响到打烊。
“平安,宫保鸡丁,客人点的,还是妖兽肉!”
刘掌柜掀帘子进来,把一只宰杀好的鸡往案板上一放,鸡还带着血,但收拾得干净。
那鸡个头不大,比寻常家鸡小一圈,但皮色金黄,爪子粗壮,指甲弯钩似的,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路平安接过来掂了掂,沉手。
妖兽肉。今儿第七道了。
他扭头看了眼角落里堆着的鸡肠鸡杂,心里默默盘算。这些边角料,够小花补一阵子了。鸡肝补血,鸡肠筋道,鸡胗脆嫩,都是好东西。
名声远播,还是有好处的。
庙前大街上,进香的人来来往往。
糟蹋道士牵着那条黄狗,在街边慢慢踱着。他那几根稀疏的头发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像霜打的枯草,看着格外可怜。
黄狗走两步就要闻闻墙角,他得拽着绳子才能让它继续往前走。
他抬眼一瞄,瞧见个熟人,是常来庙里上香的一个妇人,身形富态,走起路来地都颤三颤,腰间挂着一串香袋,走一步晃三晃。
道士紧走几步,凑上去打了个稽首。
“无量天尊。女施主,那个小厨师怎么好些天没见了?”
妇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一眼,撇撇嘴,嘴角往下拉得老长。
“哼,道长,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算了,不缺你那一份,那个小厨师啊,你还不知道吗?”
道士赔着笑,腰弯了弯:“女施主,您请说。”
妇人往观江楼方向努了努嘴,下巴抬得老高:“小厨师上个月给二郎真君做寿宴,得了大机缘!”
“什么机缘?”
“赏了两个召唤符!”妇人竖起两根粗短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能唤来草头神的那种”
道士愣了愣,稀疏的眉毛拧成一团,眉心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
“还有这种事?”
“可不嘛!”妇人嗓门大起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小厨师如今哪还看得上咱们这边的机缘?那两个召唤符值多少钱你知道吗?观江楼现在生意火爆得不行,我看小厨师是再也不会来这儿遛狗了!”
道士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回头看了眼庙前那几棵老柳树,柳条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又看看那些牵着狗走来走去的人,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有抱着狗说悄悄话的妇人,有来回遛了七八趟还不肯走的中年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无量天尊。”他低声道,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贫道先走了。”
“哼!”妇人冲他背影啐了一口,“妒忌了不是?”
道士没回头。他牵着狗,慢慢消失在人群中。黄狗走几步回头看一眼,不明白为什么今儿走得这么早。
观江楼后院。
路平安躺在竹椅上,手搭在小花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毛。竹椅是他自己做的,用粗竹劈开,削光刺,扎起来,躺上去嘎吱嘎吱响。
小花趴在旁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鼓鼓的,像塞了个小皮球。但路平安摸着摸着,眉头就皱起来。
肚子是大,可小花瘦了。
他伸手摸摸小花的脊背,能摸到骨头。肋骨一根根的,比半个月前明显多了。
他每天给小花加餐,妖兽肉边角料、新鲜鱼、精瘦猪肉,变着法儿喂。小花也都吃,吃得不比他少,可那身子骨就是不见长肉,光肚子在那儿鼓着。
这怀的肯定不是一般血脉。
路平安盯着小花的肚子看了半天,脑子里飞快转着。一般的狗妖,怀崽子也不至于这样。
小花这段时间的饭量,够喂三条大狗了。那些吃的东西去哪儿了?全让肚子里那个吸走了?
不行,得弄点大补的。
他抬起头,望向江面。
灌江口的潮水正在涨,轰隆隆的声音从江面传来。江面上浮着青白色的薄雾,朦朦胧胧的,渔帆点点,穿行其间。
龙纹鱼。
他在灌江口两年,只见过两次有人带龙纹鱼来做菜。那鱼鳞片泛着淡金色的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肉质紧实,切开来纹理细密。听说是这江里最滋补的东西,渔民们叫它“江中人参”。
那两次都是清蒸,人家自己带的食材,他就尝了口汤。
就那一口汤,根骨涨了0.001。
要是能弄一整条……
路平安腾地坐起来,竹椅嘎吱一声响。
小花抬起头看他,眼神疑惑。
“没事,”他拍拍小花脑袋,“你歇着。”
说干就干。
他去找孙掌柜,要了几张纸,又翻出根碳棒,是他从灶膛里拣的木炭,削尖了用。趴在桌上开始画。
八卦轮。要能转,要顺滑,收放线得利落。
导环。线从这儿过,得光滑,不能磨线。
轴承。轮子转起来全靠它,得结实。
鱼钩。得大,得有倒刺,钩住了就跑不掉。
他画得仔细,一边画一边回想前世见过的那些海钓鱼竿。那时候他刷视频,见过不少钓鱼的,那些装备看着就专业。
灌江口这地方,渔民用的都是最原始的竹竿,一根竿子一根线,线上绑个钩,全凭运气下网。别说远投了,抛出去十米就算高手。
他得弄个能远投、能遛鱼的家伙什。
画完了,他拿着图纸去找铁匠、找木匠。
灌江口是繁华地,来往客商多,手艺人不少。铁匠铺在街尾,老铁匠正在打马蹄铁,叮叮当当响。
他看了图纸,琢磨半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手指量了量尺寸,打出几副铜制的导环和轴承。铜是上好的黄铜,磨得锃亮。
木匠在街中间,是个老头,手艺传了三代。他挑了根上好的灵竹,说是从南山采来的,长了五年。削磨抛光,做成竿身,一节节的,收起来能背着,拉开有两丈长。
三天后,鱼竿成了。
路平安拎着它站在后院,心里美滋滋的。那竿身青翠挺拔,阳光照在上头泛着光。
导环锃亮,嵌在竹节间,看着就结实。鱼线是最结实的麻线搓成的,他搓了一晚上,三股拧成一股,能吊起百斤的石头。
鱼漂是他用个小葫芦做的,掏空了芯,塞上软木塞,又轻又灵,入水浮得正好。
老胡凑过来,围着鱼竿转了两圈,眼睛瞪得溜圆。
“平安,你这鱼竿……”他伸手想摸,又缩回来,“好特别啊。这轮子是干啥的?”
“收线放线用的。”路平安给他演示了一下,摇动手柄,线轮嗡嗡转。
老胡看直了眼。
“准备钓龙纹鱼。”
老胡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嘶嘶响:“那可是不好钓的!附近渔民一年都难得钓到一条!有个老渔夫钓了三十年,就钓着过两回。”
路平安嘿嘿一笑,没接话。
他把鱼竿收起来,用布包好,放在屋里角落。小花凑过来闻了闻,又趴下了。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还浮着雾,路平安就起来了。他照例给小花煮了肉粥,这回多放了半斤肉,粥熬得稠稠的。晾温了端过去。
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小花把最后一粒米舔干净,才起身拿起鱼竿,出了门。
岷江就在几十步外。
他找了块突出的礁石站定,礁石被江水冲刷得光滑,长着青苔。他从布袋里掏出鱼饵,妖兽鸡肠,昨天特意留的,没舍得给小花吃,用盐用香料腌了一夜,那股腥香味闻着就诱人,他自己都想咬一口。
挂好饵,他松开八卦轮,深吸一口气,手臂一甩。
鱼线嗖的一声飞出去,在空中划出道弧线。导环嗡嗡响,线轮转得飞快。鱼漂远远落入江中,噗通一声,溅起一小团水花。
百米开外,那小葫芦漂在水面上,起起伏伏,随波晃动。
路平安目力好,看得清清楚楚。那点葫芦在灰白的江面上像个逗号,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起来。
不到两分钟,鱼漂猛地往下一沉,沉得干脆利落。
来了。
他手腕一抖,迅速收线。鱼竿弯成一张弓,竿身颤颤的,嗡嗡作响。鱼线绷得笔直,绷得能看见上面的水珠。那头传来的力道沉甸甸的,一拽一拽,劲不小。
但路平安一感觉就知道,不是龙纹鱼。力道虽然大,但没有那股子横劲。龙纹鱼的力道他听人说过,那是能把渔船拖得打转的。
片刻后,一条胳膊长的大鲤鱼被拉上岸,在礁石上扑腾乱跳,尾巴拍得啪啪响。鳞片是青灰色的,腮一张一合,嘴张得老大。
瘦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旁边看,这会儿眼睛都直了。
“这鱼真大!”他喊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比菜市场卖的大多了!要不要让掌柜收?”
“收吧。”
路平安把鱼扔给他,鱼还在半空中扭了扭身子,甩了瘦子一脸水。瘦子接住,抱着就跑,跑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路平安重新挂上饵,又向江心甩去。
一上午的时间,他钓了六条大鱼。
鲤鱼、草鱼、鲢鱼,个顶个的肥。最大的那条草鱼,快有他小腿长了。岸边的木桶都快装不下了,鱼在里面挤来挤去,扑腾扑腾溅水。
瘦子来回跑了好几趟往观江楼送,跑得满头大汗。
只是龙纹鱼,一条都没见着。
中午,观江楼后厨。
路平安系上围裙,把早上钓的那条鲤鱼拎起来看了看。鱼还活着,鳃一张一合的,鳞片泛着青灰色的光,沾着水珠。他在鱼身上划了几刀,刀口翻开,露出粉白的鱼肉。
孙掌柜凑过来,满脸堆笑:“平安,这几条鱼都是你钓的?”
“嗯。”
“店里收了吧。”孙掌柜搓搓手,“要不要留一条你自己吃。”
“留一条。”路平安说,“晚上给小花加餐。”
孙掌柜看他一眼,笑道:“你对小花比对自己还好啊。”
路平安没否认,手上继续忙活:“它现在需要大补。”
孙掌柜点点头,冲外头喊:“陈晓,把鱼牌子竖起来!”
“好嘞!”
不一会儿,大堂里传来孙掌柜的吆喝声:“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青菜,鱼是今早现钓的,新鲜的!”
路平安收回思绪,开始收拾手里的鱼。
鱼身划几刀,抹上少许盐和黄酒,腌了几分钟。盐粒渗进刀口,黄酒去腥。他擦干水分,锅烧热,倒油,油在锅里晃荡,冒着青烟。
油热了,鱼下锅。
滋啦一声,油烟升腾,炸开的油花溅在手背上,他眼皮都没眨。调成中小火,慢慢煎着。一面煎到金黄定型,锅铲轻轻一翻,翻面,再煎。鱼皮完整,没破。
两面都煎黄了,加水,没过鱼身一半。大火烧开。
汤汁翻滚,鱼肉在里面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汁从白色变成淡黄色,又变成酱色。他撒了把葱段,慢慢收汁。汤汁越来越浓,咕嘟咕嘟的声音也越来越稠。
出锅。
鱼身完整,表皮煎得金黄红亮,裹着浓稠油润的酱汁。油光莹莹的,色泽诱人,酱汁顺着鱼身往下淌。葱花撒在上面,青是青,白是白,看着就香。
“红烧鱼好了。”
陈晓端出去,不一会儿,大堂里响起一片惊叹。
“这鱼真香!”
“我们这里也来一条!”
“再来两份红烧鱼!”
孙掌柜的声音又传进来,带着笑意。
路平安应了一声,手上继续忙活。切菜、下锅、翻炒、出锅,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脑子里却还想着早上的事。
龙纹鱼。
水层不对吗?
他记得上次见人带来时,剖开鱼腹,里头有小鱼,还有半消化的虾。那玩意儿应该是在追逐觅食的,不是在水底趴着的。
得调整一下。
钓深一点?还是钓浅一点?
饵也得换。鸡肠是好,但龙纹鱼吃不吃鸡肠?他不知道。
得试试别的。
下午路平安没去。
神仙难钓中午鱼。日头正烈,鱼都躲深水去了,钓也是白钓。
他回后院看了看小花,又给它加了一餐。小花吃得欢,他蹲着看了半天。
(https://www.lewenn.cc/lw59995/5122010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