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酒店夜谈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眼。陈博盯着刘逸飞发来的那两个字——“睡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有点拿不准该怎么回。
说“没睡”吧,显得他好像一直在等她的消息似的,虽然……他刚才确实对着她关上的门发了会儿呆。说“睡了”吧,那更扯,睡了还能回消息?梦游吗?
他正纠结着,拇指不小心蹭到屏幕,一个手滑,回了个“。”过去。
陈博:“……”
他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句号,心里咯噔一下。这啥意思?显得特别高冷?还是特别敷衍?他赶紧想撤回,结果操作太快,手一抖,又点成了删除。得,连句号都没了,聊天记录里只剩下刘逸飞那孤零零的“睡了?”,下面一片空白,仿佛他进行了某种无声的抗议,或者直接已读不回装死。
“靠。”陈博低骂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今天这是怎么了,从导演到酸奶再到这破手机,没一样顺心的。
就在他琢磨着是干脆装死到底,还是爬起来重新组织语言发个“刚在洗漱没看到”之类的话补救一下时,门口传来了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
陈博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莫名其妙快跳了两拍。这个时间,这个敲门声……他看了眼手机,晚上十点四十七。横店的夜生活还没完全开始,但对剧组的人来说,明天有早戏的话,这个点也该休息了。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先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暖黄的灯光下,刘逸飞穿着那套米白色的居家服,外面松松套了件酒店的薄浴袍,头发披散着,还有些未完全干透的水汽,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脖颈边。她没看猫眼,只是微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手里好像还拿着个什么东西。
陈博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按在门把手上,顿了两秒,才轻轻拧开。
门开了一条缝,两人隔着门缝对上了视线。走廊的光漏进来一些,映亮她清亮的眼睛。
“还没睡?”刘逸飞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软一点,或许是因为夜晚,也或许是因为刚洗过澡。她抬了抬手,手里是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刚才想起我带了点助眠的香薰精油,味道很淡,安神的。看你晚上喝了那么多……嗯,酸奶,又折腾一番,怕你睡不好。”
她的理由找得挺自然,眼神也没乱飘,就平静地看着他。但陈博就是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点别的什么。也许是跟他一样,对今晚那场虎头蛇尾又略带滑稽的“鸿门宴”心有余悸,也许是单纯因为夜晚让人更容易卸下心防,想找个人说说话。
“哦……谢谢啊。”陈博侧身让开,“进来坐会儿?屋里有点乱,你别介意。”他说着,手忙脚乱地把随手扔在单人沙发上的外套和背包拿开。
刘逸飞走了进来,很自然地坐到那张刚被清理出来的单人沙发上,把手里的小瓷瓶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她环顾了一下这个标准间,陈博的行李敞开着放在地上,几件衣服随意搭在椅背,床头柜上摆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和他那个不离身的保温杯,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比我想的整齐点。”她评价道,唇角有浅浅的笑意。
“那是,我好歹也是个讲究人。”陈博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T恤,走到床边坐下,和她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光线昏黄柔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是横店永不沉寂的隐约喧闹,衬得屋里更加安静。这种安静,莫名让空气都变得有点粘稠,或者说,微妙。
“导演那边……后来没再找你吧?”陈博抓了抓头发,没话找话。
“没有。估计也以为你真不舒服,或者,”刘逸飞顿了顿,眼里闪过促狭的光,“在琢磨怎么对付你这个‘油盐不进’还‘体弱多病’的钉子户。”
陈博干笑两声:“我这不也是被逼无奈嘛。你是不晓得,他下午看我那眼神,跟黄鼠狼看见小鸡崽似的。晚上那架势,摆明了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要不赶紧‘病’,明天他就能拿着剧本蹲我酒店门口你信不信?”
“我信。”刘逸飞很认真地点头,随即又微微蹙眉,“不过,你这么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他那人,有时候挺轴的。认准了什么事,或者什么人,轻易不会撒手。”
陈博往后一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我知道。但我总不能真去演那个什么……啃狗肉的癫僧吧?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上次那是赶鸭子上架,撞了大运。再来一次,肯定露馅。到时候丢人事小,耽误你们拍戏进度事大。”
他说得挺实在,带着点咸鱼特有的自知之明和怕麻烦。
刘逸飞没立刻接话。她靠在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小瓷瓶上,似乎在思考什么。暖黄的光线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平时那种清冷疏离的感觉淡化了很多,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与……真实。
“其实,”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导演未必是真的觉得你演技多惊为天人。”
陈博偏过头看她。
“他就是觉得你身上有种……劲儿,或者说,状态,很特别。跟科班出身的,或者横漂很久的,都不一样。”刘逸飞慢慢地说,像是在斟酌词句,“不刻意,不设计,有时候甚至有点莽,有点愣,但偏偏又很……生动。可能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就觉得适合那个角色,就想抓住。”
陈博听得有点愣,半晌才眨眨眼:“生动?莽?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自己觉得呢?”刘逸飞抬眼看他,眼里漾开一点笑意。
“我觉得你在为导演当说客。”陈博故意板起脸。
“我才没那闲工夫。”刘逸飞轻笑一声,拿起那个小瓷瓶,打开盖子,一股极淡的、带着草木清气的味道飘散出来,很快融入空调吹出的微凉空气里,让人精神微微一松。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涂抹在白皙的手腕内侧,动作慢条斯理。“我就是觉得,你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适合那个光怪陆离的圈子一点点。当然,只是一点点。而且,”她抬眼,看向陈博,“你也未必真的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排斥。”
陈博心里动了一下。他没立刻反驳,因为刘逸飞说的,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对。上次客串,紧张归紧张,出丑归出丑,但过后想起来,除了后怕,好像……还有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有趣?
他赶紧把这危险的念头掐灭。不行,不能想,一想就容易动摇。当一条快乐的咸鱼不好吗?干嘛要去自找麻烦。
“打住打住。”陈博坐起来,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咱聊点别的。再聊这个,我怕我明天真被导演堵门。”
刘逸飞从善如流地不再提这个话题。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香薰精油那极淡的草木香气在缓缓弥漫。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好像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不说话,也挺好。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陈博以为她是不是快睡着了的时候,刘逸飞忽然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博。”
“嗯?”
“你有没有……稍微认真一点地,想过以后?”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陈博愣住,转过头看她。她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沉静,目光却落在虚空中某个点,不像是随口一问。
“以后?”陈博重复了一遍,脑子飞快转了一下。是指事业?人生规划?还是……别的什么?他摸不准她问这个的意图,但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需要认真回答。
他想了想,决定遵从本心,用最直接也最“陈博”的方式回答。
“想过啊。”他语气挺理所当然,“以后不就……继续收我的租,钓我的鱼,打我的游戏,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有空就来找你探班,或者你回北京的时候,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什么的。”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的深情,也没有浮夸的承诺,就是陈述他想象中的、最普通也最舒服的生活状态。收租是工作(如果那能算工作的话),钓鱼和游戏是爱好,而她,是生活里一个重要的、想经常见到的人。
刘逸飞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她怔了怔,随即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深潭,漾开圈圈温柔的涟漪。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却一点一点,慢慢地,弯起一个清晰的、柔软的弧度。
那笑容不再是以往那种清淡的、礼貌的,或是带着调侃意味的笑,而是一种很真切、甚至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笑。仿佛在说:果然是你的风格,简单,直接,又……让人没法生气。
“就这些?”她问,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
“啊?”陈博挠挠头,有点不确定,“不够吗?那……再加一条,争取把我那破钓鱼技术练好点,下次不空军?”
刘逸飞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笑起来很好看,那种清冷感冰雪消融,露出底下鲜活的、生动的一面。
“够了。”她笑着说,声音轻快,“我觉得……挺好的。”
“你呢?”陈博反问,心里那点因为导演而起的烦躁和忐忑,在这个笑容里奇异地平复了下去。他发现自己有点好奇,好奇在她规划的未来里,有没有一个模糊的、属于他的位置。
刘逸飞收敛了笑容,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横店的灯火在不远处明明灭灭,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我啊……”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以前想得挺多的。要演什么样的戏,达到什么样的高度,不能被什么定义束缚……想让自己变成一颗足够坚固的星星,挂在那里,让人一抬头就能看见,而且只看得到我这一种光。”
她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
“现在呢,好像没那么贪心了。就想着,能拍点自己真心喜欢的戏,演点有意思的角色,对得起喜欢我的人,也对得起自己。然后……”她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陈博脸上,那里面的笑意温柔而清晰,“养只猫。它不用很名贵,健康亲人就好。再然后……”
她没说完,但陈博听懂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香薰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一些,让人心神宁静。陈博看着她被灯光柔和了的侧脸线条,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很满。好像一直漂浮着的一小块,轻轻落了地。
“猫好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我也喜欢猫。不过我家那几条傻狗可能不太同意。”他试图让气氛轻松点。
刘逸飞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那你可以考虑养只脾气凶点的猫,镇得住场子。”
“有道理。”陈博一本正经地点头,“最好是橘猫,能吃,战斗力估计不弱。”
两人相视而笑,先前那点微妙的、若有若无的张力,在笑声中化开,变成了一种更熨帖的默契。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横店哪家夜宵好吃,明天天气怎么样。时间不知不觉滑向十一点多。
刘逸飞先站起身,拿起那个小瓷瓶。“不早了,你……早点休息。这个放你床头,味道很淡,不影响。”
“谢了。”陈博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刘逸飞拉开门,走廊的光重新涌进来。她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
“晚安,陈博。”
“晚安。”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也带走了那缕淡淡的草木香气。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只有空调单调的声响。
陈博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心里那点因为成功“逃脱”导演魔掌的庆幸,早就被另一种更温软、更饱满的情绪取代。他走到床边,拿起刘逸飞留下的那个小瓷瓶,拧开闻了闻,是很清淡安神的味道。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身体很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导演会不会善罢甘休?明天该怎么躲?这些之前让他烦恼的问题,此刻似乎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摸过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他和刘逸飞那戛然而止的对话框。他盯着那个“睡了?”看了一会儿,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发什么。
算了,就这样吧。他想。今晚的信息量,已经足够了。
他闭上眼,鼻腔里萦绕着那极淡的、属于她的安神香气。就在睡意渐渐上涌,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被他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
嗡嗡。
轻微的震动从掌心传来。
陈博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他睁眼,抬起手机。
是刘逸飞发来的。
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
「明天下午我没戏。陪我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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